《死人微活》江与朝辞

64、与光同程 谁欺负你了

　　她们的墓地选在了农场的角落，宋听星和温浮溪握着铲子帮忙挖坑，闻声和祁遇帮忙运送尸体，祁霁和游直言在打扫木屋。

　　阳光穿过窗户照到一尘不染的木地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祁霁盯着地板出神，忽而扭头看向游知言，“知言，不管地球上发生了什么事，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不管是恐龙灭绝还是丧尸爆发，我忽然觉得，几个月前为学习伤心焦虑有点傻，宇宙太宏大，我们都太渺小。”

　　游知言握着拖把，顺着她的视线正好看见灰尘在阳光下起舞，“站在时间的长河里看，一道错题，一次考试连尘埃都算不上，高三的时候，越临近高考我就越焦虑。
　　对宇宙来说，能否解出这道题一点都不重要，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我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改变明天的救命稻草。”

　　游知言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视线放远，“丧尸不担心成绩，恐龙不在乎房租，但是我担心我在乎。
　　焦虑对我来说不是哲学问题而是生存问题。学习是我唯一知道的，可以让我和妹妹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不再寄人篱下的路。都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害怕踩空害怕被人推下，所以我没办法不焦虑。”

　　游知言停顿了一下，目光迟迟没有聚点，“宇宙的宏大并不能改善我的生活，但书本上的知识可以。阿霁，这不傻，那时候我们只是想用现在的每一分努力创造更好的未来。”

　　想到游知喜，游知言的神情明显落寞下来，“但我们的确渺小，宇宙也确实宏大，我现在有点怀念那种傻傻的感觉，因为那时候的我有方向，有想要创造的未来，但是现在我很茫然，我经常会想起知喜，想起她在的那个世界。
　　我…好像无法用宇宙的宏大来稀释痛苦。”

　　祁霁很认真地听着她的一字一句，眼底因为游知喜有些红，“嗯，我们不傻，我们只是想打造更辉煌灿烂的明天。”

　　祁霁望着游知言低垂的眼和坚毅的侧脸，不管是第一次在雨里见到她，还是第二次在厕所遇见她，她总是一副坚韧的样子，但现在这颗坚韧的草弯了弯腰，不是因为风变大了，而是因为土地贫瘠了。

　　“我其实一直很想我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我很害怕她们会出事，所以到现在，脑子里一出现她们的身影，我就着急忙慌的打断自己的思念，”祁霁眼底的水汽更甚，“我知道我不能完全和你感同身受，我也知道你肯定很痛苦，很痛苦。”

　　“但是我还知道知喜肯定会为你骄傲，虽然现在糟糕的世界配不上你对未来的想象，但你还是一步一步坚强的往前走，”祁霁看着她，语气坚定，“你说你茫然，但是我们现在在一起，有明确的目标就是去首都，你说你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害怕踩空，害怕被人推下，但是现在你有我们，我们是…一家人。”

　　祁霁深吸一口气，抹了抹眼泪，语气依旧坚定，“如果宇宙的宏大无法稀释痛苦，那我们就不稀释，把痛苦当作我们的武器，让我们在这个世界创造出一条开满鲜花的道路。”

　　祁霁向她伸出手，手背向下。

　　游知言看着祁霁青稚却坚定的面孔，将手伸出覆上，一阵暖流自相贴的皮肤传开，流经她的四肢百骸，将她的心烘暖。

　　窗外的阳光毫不吝啬，祁霁看着地板上的光影说：“与光同程。”

　　“好，与光同程。”

　　木制楼梯发出声响，祁遇慢慢出现在两人视野。

　　鞋子踏上阶梯的声音顿住，祁遇视线在她们脸上移过，“怎么都哭了？发生什么了？”

　　“没事，姐姐，我去找温浮溪了，”祁霁笑着对祁遇道。

　　祁遇看向游知言，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想她了吗？”

　　“嗯，”游知言再次抬手擦眼泪，声音哽咽，“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愿意陪着我，谢谢你们愿意给我一个家，无私地，不求回报地将关心与爱倾注在她这颗本该应贫瘠而死的小草上。

　　“想谢我的话就给我一个拥抱吧，”祁遇向她张开手。

　　游知言迈开步子走过去，环抱住她，心里的悲伤一点又一点融化在两人相贴的温度里。

　　祁遇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才18岁，却承受了太多。

　　“你还有我们，”祁遇抚摸她的头，轻声说。

　　“谢谢，”游知的语气认真而诚恳，她真的很感谢她们。

　　如果知喜也在就好了，她肯定会喜欢这个家。

　　祁霁拿着两瓶水跑去那块地，宋听星刚好挖完一个坑，把铲子丢下拍了拍手。

　　看见祁霁飞奔过来，老早就咧起了笑。
　　甚至很配合的伸出了手。

　　祁霁在快要靠近她的时候刹住了脚步，撇了撇嘴把水往她手上放，吐槽道：“你身上脏死了，谁要抱你。”

　　宋听星扬起的笑容和未出口的调侃一并顿住，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冒出怒火，开口时声音一沉，“谁欺负你了？”

　　她的声音没有收着，温浮溪丢下铲子快步走来。

　　“没事，没事，没人欺负我，”看着两人脸上结冰一样的表情，祁霁赶忙开口解释。

　　“那你哭什么？”宋听星蹙起眉头。

　　“想到了一些伤心事，”祁霁将水分别递给她们，再次强调，“真的没事。”

　　两人把手往身上随意擦了擦。

　　宋听星接过水，反手往她头上轻轻一敲，“有人欺负你不和我说，你和他都死定了。”

　　祁霁皱起脸，愤愤道：“就你会欺负我。”

　　宋听星轻笑着，眼里漾出笑意，薅了两下她的头，“不好意思啦。”

　　声音跟吃了蜜糖似的，黏黏糊糊，祁霁很不习惯，往后退了两步，“你好好说话。”

　　宋听星闷笑出声。

　　温浮溪拧开水喝了两口，祁霁背着手看了看，围在她身边问她：“还需不需要帮忙呀？”

　　嗓音很甜。

　　“好～好～说～话～”宋听星在边上阴阳怪气。

　　“别理她，”温浮溪揽着她往边上走了点，将矿泉水瓶放到草地上，“不需要帮忙，你休息就好。”

　　“那我帮你看着水，”祁霁将她放在地上的水瓶拿起来拍了拍。

　　“好，谢谢阿霁，”温浮溪伸出手打算帮她理头发，快到触到时想起手上不够干净便又作罢。

　　祁霁握着她打算收回的手往自己头顶放，愤愤道：“宋听星已经摸过了。”

　　“她坏，”温浮溪耐心帮她理好。

　　“敢不敢当着我面说，”宋听星从边上冒出头来。

　　“宋听星坏，”温浮溪再次强调。

　　“……”失策了，她可是温浮溪，宋听星低笑着，“还是背着我说吧。”

　　虽然葬礼很简单，但她们还是给足了尊重。

　　宋听星收起习惯性的漫不经心的笑，虽然她的心里对于她们逝去并没有任何感情。

　　她视线向眼尾扫去，闻声的神情里依旧有她很熟悉的愧疚，宋听星将视线收回，重新放在隆起的土堆。

　　农场里仅剩的两个人穿上了白色衣服，手中是从山野里现采的花，她们想让这场葬礼不那么简单，忙碌到最后却发现这已经是她们能做的最大的努力。

　　两人轮流在坟墓前讲话，声泪俱下。

　　“姐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去山上玩，我怂恿你爬树，你不敢，我说你胆子小，再也不和你玩…你就爬了，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爸爸责骂你为什么要爬…我很害怕…但你最后也没说是我逼你的。”

　　“对不起姐姐，真正胆小的是我…我不仅胆小还懦弱…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我都没能保护你…”

　　眼泪夹杂着愧疚懊悔一同落下，渗进泥土里，断断续续的哭声随着风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闻声垂下眼，双手紧握成拳，思绪随哭声回溯到从前。

　　直到跟前有人驻足，她才将自己从回忆里抽离。

　　“你们要和她说点什么吗？”余秀眼睛哭得肿了起来，嗓子也变得嘶哑。

　　闻声看着她，点了点头，往前走两步，视线落在土堆，良久，她说：“对不起。”

　　阳光落在她身上徒留萧瑟，祁霁看着她背影，指尖蜷起，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她走上前两步，站到闻声身边说：“对不起，虽然我认识你们甚至还不到一天，但是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值得记住，我记住了晨晨很可爱，记住了你是个很亲和，很有责任心的女性，我们会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希望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快乐健康幸福。”

　　男生忽地走上前，对着她们鞠了一躬，羞愧道：“对不起，我那时候太伤心太愤怒了，”他顿了一下，“也太无能太没用，想逃避事实，所以才将事情怪罪在你们头上。”

　　他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坚定，“对不起，我会好好保护我的家人的。”

　　宋听星看他仍是没什么好脸色，“说说谁不会，你最好履行你的诺言。”

　　“我会尽力的，”男生握紧拳头，坚定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