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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仙官临凡提诫语 本命仙器怎 ...

  •   楚相雪这个人,天生就没什么温厚和善的好性子,纵然在落云城装废人装了十年,骨子里那股邪戾狂傲也只是被日子磨钝了些,从来没有真正消干净过。

      他向来我行我素,旁人闲话从不在意,这些年来别人笑他混也好,骂他败家也好,他听完就过了,半句都不会往心里装。

      可现今走在路上,听炳宣传音说,剑子长明是专程跑回来找他的,心里那滋味倒有些奇怪,虽然更多还是高兴,觉得这小子终于是被自己拿捏住了,待他恢复记忆,不失为一枚好棋子。

      但想到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情,楚相雪就暗暗犯愁,不知该编什么样理由,才能让着小子信服,毕竟自己方才把三封灵君击飞的那下,怕是被那小子看出了端倪。

      这就跟做师尊的,头一回发现徒弟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一个字都不说的时候,那种抓心挠肝的慌。

      楚相雪走在前面,一脸没事人样子转过头来,等着看他徒弟脸上能露出点什么,哪怕不是惊喜,是惊吓也行,好歹是个反应。

      可剑子长明什么都没露出来,那张温顺俊脸闷闷的,嘴唇抿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可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楚相雪面上波澜不惊地走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暗骂了一声:完了,这小子八成是对他起疑了。

      剑子长明这孩子,命不好可心肠软,小小年纪受了不少磋磨,被仙官追杀过、被雷劈过,可他那颗心一直没歪。他被仙官追着跑,前路一片黑,师尊又是这副藏着掖着的鬼样子,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师尊一个人留在城里怎么办。

      一路上他跑了多久,心里就慌了多少。

      他想的是:师尊身上还有伤,那几个仙使要是找上他,他怎么办?万一他以为我还在生气没去找他,他怎么办?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在他看见楚相雪击飞人的那一刻,搅成了一团说不清的滋味。

      剑子长明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师尊了。

      这多可笑啊,一个能在迎仙台边跟封仙榜上的仙官叫板的人,平日里怎么会被一条野狗追着满街跑?用得着他操心吗?

      再说了,楚相雪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那些懒懒散散的样子,到底哪一面是真的?炳宣知不知道?还是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这些念头从剑子长明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他一个都懒得去想,只是心口堵得慌,自己慌慌张张地赶了一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

      他是关心则乱也好,自作多情也罢,总之那些牵肠挂肚搁到现在,只剩下一个滋味:闷。

      几人离开落云城后,就去往了别的城镇,四人在山林里行了一夜,半夜行到了一座山里破庙。

      这座庙年久失修,早就没了灵气,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块,仰头能看见天上星星。

      地上积了厚灰,墙角挂着蛛网,供桌被人推到角落里,上面香炉歪倒着。正中神像缺了半张脸,剩下半张脸在月光里看着凶相,好似在打量这几个不速之客。

      楚相雪进了破庙,见剑子长明随意坐在破木板上,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总算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扒拉出一点良心不安来。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伸手按在长明心口,把那柄金白剑影压了回去,掌心里渡过去一道灵力,问道:“让徒儿操心了,为师给你压下这剑影。”

      剑子长明没吭声,这徒弟平日里虽然也会跟他闹脾气,可什么事都惦记着他,这会儿忽然拿那种眼神看他,不吵不闹,就那么看着楚相雪,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这滋味,也就那么一瞬。

      铁石心肠的魔尊很快就想开了:事都干了,戏也演了,这会儿后悔顶个屁用。

      等那道剑影彻底暗下去才收回来,他也没急着起身,就着这个姿势抬头看了长明一眼,道:“肩膀受伤了,可有大碍?疼不疼?”

      剑子长明心里虽有气,却也不会一直使性子,便道:“没想到师尊修为道行这么高,在这落云城里装了十几年闲散人,真是辛苦。”

      他以前气得再狠,也没对楚相雪说过这种话,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重了,攥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楚相雪笑容变淡,心里暗叹了口气,道:“心里憋着气呢,这可不好。”

      他这人向来伶牙俐齿,平日里谁都不怕,可每次碰上跟这小子有关的事,张口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剑子长明抬眸看着他,终是将疑惑问出口,道:“师尊,我......到底是谁?”

      楚相雪微微一怔,道:“你确实非师出我门,而是仙界仙官剑兰花君。”

      剑子长明想了须臾,低喃道:“那沈婶娘和那些仙使,所言都是真的?还有师尊的修为,难道不解释一下吗?”

      楚相雪好整以暇,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语气和软道:“十年前,你重伤倒在破庙石下,我捡你时,那地方横着好几个仙使尸体。你说我要是没点本事,不藏着掖着,被仙界人知道了,第一个死的是我,第二个就是你。我隐藏修为,不是为了瞒你,是为了保你。”

      他顿了顿,看着剑子长明的眼睛,又道:“我不过是个小道士,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跟我置气不打紧,别不认我这个师尊就行,如今你记忆残损,不记得以前事情了,可是要回仙界认亲?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至今为止,寻你的人多是为杀你而来。”

      剑子长明回过头,看着他问道:“我虽想理清其中事由,弄明白十年前的所有事情,但那些前来仙官,显然并非善类,我不会跟他们回仙界的。那请问师尊,可知我心口的这把剑……又是何物?”

      闻言,楚相雪微微一顿,一旁正在生火的炳宣和殷发,都停下了动作,纷纷看着二人。

      楚相雪也没着急回答,抬手指了指炳宣,道:“仙界的东西我哪知道,要问你问他。”

      师尊既能压下这剑影,又怎会不知来历?

      只是碍于当下几人身份太乱了,加之适才师尊依旧以凡修自居,自也不可能知道这仙界的事情。

      炳宣心知师尊让他来说的用意,其实无非是让他这顶替的身份,在剑子长明面前更有说服力些,这样即便日后师尊身份暴露了,那他还能继续留在剑子长明身边,在仙界里面当卧底,要说老谋深算,舍师尊其谁呢?

      看着师尊跟剑子长明闹了一路别扭,他无奈叹了口气,道:“少君,这剑影啊,并非是什么好东西,剑身本体乃是你的本命仙器,原叫芳净剑,可有人以剑为咒,下了封印。”

      殷发没听懂,问了一遍,道:“本命仙器怎么会成诅咒?”

      炳宣点头想了想,似在斟酌怎么解释给二人说着。

      千年前有邪神作祟,杀之不死,魂魄不散,仙界帝君命铸咒师以天外灵器炼制禁咒,咒成之日,帝君亲手用咒斩下邪神头颅,邪神魂魄欲逃,却被咒身吸入,永世不得超生。

      此咒,名为诛仙,意为“诛仙者,仙亦难逃”,代表着罪罚,也是仙者犯下滔天之罪的标志。

      仙官中剑,必死无疑,但却不会让中剑者魂飞魄散,也不会沦为妖魔,只会废去中剑者所有修为道行,此剑会一直伴随其身,嵌在魂魄刻在命格里,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若想解之,除非有超脱禁咒之修为法力,冲破封印咒枷,亦或赎清罪过,罪孽尽消,剑才会自行消散,放他自由。

      可那要多少修为法力,赎清多少罪过?

      没人知道,也许是修炼数百年,也许是数千年,也许是——

      殷发看向剑子长明,问道:“那剑子哥十年前,是犯了什么罪?那些仙使,又为何要诛杀我们?”

      炳宣摇摇头道:“犯了什么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少君并非凡修,现在之所以修为低,是因这封印所致,需得重新积攒修为。而至于十年前,少君出事那段时间,那是我奉命前去去凡间除妖了,不在他身边,一回仙穹宝殿就听闻少君成了堕仙,四处在搜寻你们二人的下落,我也想弄清楚,这其中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殷发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了看剑子长明,半天挤出一句道:“那……那我们为什么会失忆?”

      炳宣道:“不知,应当是你们二人神魂,因着修为倒退受到影响了。”

      殷发又问:“那……那这记忆,怎么才能恢复?”

      沉默须臾,殷发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问一遍,炳宣开口道:“修行恢复法力吧,亦或修复残损神魂,记忆便自然恢复。”

      剑子长明一直没出声,听炳宣说完这些,脸上表情没太大变化,不是不震惊,是这半天的经历,已经把他的震惊用完了。从沈寡妇的死,到那些仙使追杀,到心口忽然冒出来的封印咒文,到楚相雪出手击退三封灵君,这些事情堆在一起,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震惊了。

      他只问了一句道:“这本命剑封印,要修炼到什么地步,才能完全解开?”

      炳宣看向楚相雪,闭着眼不说话,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只能替他回答,道:“没人知道,这把封印是仙界禁咒,落在谁身上,谁就得背着,想要破开它,就得不停修炼。”

      殷发又问道:“可传闻不是说,剑兰花君是人人敬仰的武仙么,武仙能犯什么罪呢?以至于要被芳净剑封印,废去修为惩罚?”

      炳宣没答,彼时楚相雪睁开了眼,转眸看着剑子长明,两个人对视了几息,他开了口,嗓音微哑,不知道是受伤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别问了。”

      剑子长明直直地看着他,说道:“师尊,你可是知道?”

      楚相雪没接话,剑子长明又继续道:“你捡我回来,不是偶然。”

      “是偶然。”

      这话说得干脆,干脆到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可剑子长明不是傻子,听得出来。他没反驳也没追问,就那么看着楚相雪,目光不躲不闪像是要把人看穿。

      楚相雪被他看得发毛,移开目光,别过脸去,道:“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一介小道士,仙界的那些破事我真不知道。”

      剑子长明沉默了一会儿,道:“炳宣。”

      “嗯?”

      剑子长明偏过头看着他,道:“世人都说,恶罗魔祖的死,与我有关,那是不是找到他,就能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闻言,楚相雪脸色顿变,皱眉道:“找他有什么用?”

      剑子长明却道:“凡间传言,恶罗魔祖被封印,其中有我之力,那他必然知晓过往那些事情,我想去找他,当面问他。”

      楚相雪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道:“人都死了六百年,找不到了。”

      剑子长明却道:“身躯虽死,但神魂必然还在,只要找到了,说不定就能知道所有事情了?”

      要是知道,他就不会在这浪费时间了,自己都不知道六百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不扯呢吗?再说,现在剑子长明下落被仙官找到,很快就会瞒不住,万一半路被仙官抓了回去,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了?这人还没利用到彻底呢,他可不想白费心血地拱手送人。

      要不是因为身不由己,他可一点都不管这徒弟死活,爱找死就去找!

      楚相雪脸色发沉,直接道:“找到了又怎样?他是魔尊,十恶不赦成了魔岛之祖,你凭什么以为,找到他就一定会告诉你?”

      剑子长明没被他的话吓住,道:“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

      楚相雪盯着他看了几息,不容商量道:“不行。”

      剑子长明问道:“为什么?”

      楚相雪道:“你也看到了,仙界派仙官来抓你,你去找那魔尊残魂,仙界就会盯上你,今天这几个人只是先头,后面还会来更多,你嫌命长?”

      剑子长明道:“我不怕。”

      楚相雪声音突然拔高,道:“你就非得去送死,连几个仙使都搞不定,以此修为,还想去找魔尊,你配么!”

      话音落下,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假寐炳宣都看了楚相雪一眼,殷发被这一嗓子,吓了一大跳,却不敢出声。

      剑子长明被说得耷拉下脑袋,道:“我、我只是......”

      楚相雪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头,缓了缓语气,道:“我是说......炳宣刚才不说了,让你好好修炼,提升修为法力,修复神魂,或许就能恢复,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为什么要以身涉险?”

      剑子长明道:“是师尊,可我已经修炼了十年,如今发生这么多事情,叫我如何忘却,静心修炼?这芳净剑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上?仙界的人又为何要抓我?还有恶罗魔祖,他封印又为何与我有关?我想去探寻这些事情真相。”

      楚相雪听得心中不自在,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又转回来,对上那双有些发红眼睛,还是不行,又别过去了。

      “……你就非得去?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探寻那些真相,没了性命怎么办?”

      剑子长明想了须臾,道:“我不怕,师尊养育我多年,如今却因我受牵连,我也想攒善功,提升修为,保护师尊。”

      楚相雪心头火起道:“我用不着你保护,我让你学法术,是让你保护自己,不是让你去找死!”

      剑子长明正色道:“那是师尊想法,可我不是这样想的。”

      楚相雪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道:“不行,不能去找他!如今你身份暴露,外面到处险恶,他一个魔头,有什么好找的?重新想,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楚相雪不想在发火,便起了身,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独身出了破庙。

      剑子长明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无端端发火不让自己去,心里堵得慌。

      他低头看着披着的干将衣,看了许久,手掌握了握,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干脆趁着夜色深沉,自己离开独自去探寻真相算了,但也只是一瞬。

      他知道楚相雪师为他好,可这种好压得他喘不上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仙官临凡提诫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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