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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言在耳意难平 师尊,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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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宣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半截干柴,听脚步声走远,眉头不禁皱起,抬头看了一眼剑子长明,坐在草堆上低着头,火光在他脸上晃,表情很似难看。
炳宣把那半截干柴丢进火里,拍了拍手,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出了庙门,破庙外是片山林,月光稀薄,照得什么四下模糊不清。
楚相雪没走远,在庙外老树底下站着,背对着庙门,肩背紧绷,跟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他一只手撑着树干,手指紧扣着树皮,另一只手抚摸着心口,沉闷一声,吐了口血。
见状,炳宣立马走了过去,月光落在楚相雪侧脸,原本俊美面容满是惨白之色,嘴唇泛白,眉间还积着些许怒气。
炳宣认识师尊太久,知师尊那张永远挂着潇洒桀笑的脸下藏着怎么神色,这个表情他曾在每月月圆前夕之际见过,也是他病症发作,快撑不住时才会有的表情。
“师尊,这、这是……又起反噬了?”炳宣上前扶着他,急声问道。
楚相雪像是没听见,过了几息,才偏过头来,眯着眼看了炳宣一眼,好似在确认说话的人是谁。须臾低下头,把捂着心口那只手翻了个面,月光照在掌心上,只见掌心上,竟隐隐显现出血红艳丽的花纹,似花似咒,时隐时现。
炳宣知这是咒枷反噬发作,忙伸手盖在他的后背上,渡了些灵力过去,过了好一会儿,那血红花咒才勉强压下。
“师尊,马上月圆夜来临,你还能撑多久?”炳宣低声音问,生怕被庙里的人听见。
楚相雪沉默须臾,声音沙哑道:“撑不过明日,前些日子还没这么重,今晚就开始窜了,从傍晚起就没停过,许是今日动了法力缘故。”
“师尊,那该怎么办?”
楚相雪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手背,面无表情地把手收进袖子里。
“离开时间太久了,我得回去一趟。”
“回摩罗岛?”
“嗯。”
“师尊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撑到回去?仙界那边——”炳宣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楚相雪脸色,没再说下去。
楚相雪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笑了笑,有气无力道:“我不是要死,就是……得回去稳一稳。这几年在凡界待太久,咒枷压不住了,再不回去把这东西镇住,到时候反噬上来,第一个遭殃的是那小子。”
说完,目光往破庙方向看了一眼,很快便又收了回来,就那一瞬,炳宣看见他眼神里,藏着些放不下情绪。
炳宣看着他的侧脸,问道:“师尊,可是要自己去跟他说?”
楚相雪摇了摇头,没接这话,在他眼里,这所谓徒弟不过是个新奇玩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牵挂放心不下的。
炳宣语气不急不缓道:“师尊就这么走了,他只会觉得是你被他气跑的。他那个人,师尊比我清楚,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师尊不说清楚,就这么走了,他能在心里琢磨一辈子,今后怕是会对师尊,心有埋怨。”
楚相雪浑不在意,开口道:“我说什么?说我是个魔头?说我在凡界待不住了?说我要走?他听了只会更乱,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都像借口。”
“师尊不说,他更乱。”炳宣说。
楚相雪没反驳,站在树底下,月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影子。
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圆形灵宝阵盘,语气忽地变回懒散,递给他道:“把这个给他,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乱闯。那小子倔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多费点心。”
炳宣接过来,认出这是仙界法宝,名为通明灵宝,灵宝边缘系着金色穗子,瞧着跟阵法罗盘一样,但作用却不一样,这通明灵宝乃是个定灵盘,上面整合了仙界和凡界各处地标,凡界州地、仙魔洞府、有名号的仙妖鬼魔,皆记在其上,同持盘者,还能通过灵力印记口号,共享神识位置和传音。
炳宣抬头看他,眉头拧起道:“师尊,这玩意儿可不是凡物,从哪弄来的?”
楚相雪语气不耐,道:“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你给他就是了。”
炳宣却道:“他现在没了记忆,师尊给他这个,他知道怎么用吗?还有,师尊刚才发火不让他去,现在就要个他这个,师尊这不是口是心非是什么?”
楚相雪叹了口气,无奈道:“阵法罗盘,他又不是没见过,......我知道拦不住他,那小崽子就算我能扣他一天,也扣不了一辈子。这么多年了,也没让他想起记忆,与其让他继续摸黑走,不如给他递盏灯,有了这个,至少我能随时知道他在哪。”
炳宣却忍不住唏嘘道:“师尊是怕他走丢了,还是怕自己找不到他?既然知道拦不住,方才在庙里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师尊跟他好好说不行吗?”
楚相雪自嘲道:“我跟他好好说?我跟他好好说,他就肯听了?他要是肯听,就不叫剑子长明了。”
炳宣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再多说,当下师尊咒枷反噬,肯定是没法继续与他们同行了,留这这么个法宝,也算能随时知道几人动向。
过了好一会儿,楚相雪才又开口道:“我走之后,你多看着他些。”
炳宣说:“我哪看得住他?他要是打定主意要走,我也拦不住。”
“你用不着拦他,看住他别把命丢了就行。”楚相雪说。
“那他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楚相雪转过身往林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了头,月光撒落在他身上,照得那件紫金文武袍,微微泛光,面色稍缓,但眉眼却还有病恹恹的。
“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有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来。”
“他要是不信呢?”炳宣问。
楚相雪顿了顿,道:“那就让他不信,反正别让他被仙界的人抓走就行。”
炳宣看了他一眼,没说“你保重”之类的话,知道师尊不爱听这个,也不需要听这些,只把灵宝收好,道:“是放心吧,师尊。”
一语末了,楚相雪迈步往林子里走,背影没入林子里,炳宣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待他回到破庙时,火堆已快燃尽,余烬泛着暗红火光,把墙面照得忽明忽暗。
剑子长明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捻着一点干草屑,捻碎了又捻,像是手上不找点事做就不知道该往哪放,殷发蹲在墙角,见他一个人回来,探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人。
炳宣见他心不在焉的,走到火堆边坐下,往里面添了根干柴,火苗蹿起来。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斟酌措辞许久,他才开口道:“你师尊他.....先走了。”
闻言,剑子长明的手停住,问道:“师尊走了?走了多久了?”
“......有一阵了,他说有事要处理,”炳宣顿了顿,摸了摸鼻子道:“处理完了就回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通明灵宝,放在剑子长明面前干草上,灵宝泛着灵光,剑子长明低头看着那枚灵宝,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殷发看着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炳宣……楚仙尊他是不是还在气头上?他……他还回来吗?”
“回。”炳宣说。
剑子长明抬头看了炳宣一眼,问道:“师尊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好好养伤。”炳宣说。
剑子长明看着炳宣,没有追问,但他那眼神已替他问了,你真的没骗我?炳宣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
炳宣认识剑子长明十年之久,知这少年把一切都压下时就是这眼神,不闹不吼不摔东西,但比闹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剑子长明低头问道:“是不是我把仙尊气走的?”
炳宣张了张嘴想否认,剑子长明闷声,心里有些愧疚,道:“师尊从来没跟我发过这么大的火,我问他为什么不让去,他就发火走了,我要是没问那句话,不惹师尊就好了。”
炳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他不是生你的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若他是这样想,倒也恰好随了师尊这些年潜伏用意,越让这徒弟对师尊心怀愧意,那距离师尊目的就越近了。
他换了个说法,道:“不是被你气走的,走是因为他有不得不走的事,跟你没关系,就算你不说那句话,他也得走。”
剑子长明沉默了几息,道:“那师尊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他以前去哪里都会跟我说,这次他要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
“他怕你拦他,总之你别想太多,早点歇息吧。等天亮了,我们还得赶路,先往北走,找个没驻地仙官的城镇落脚吧,你们两个还得修炼提升修为。”
说罢,他就闭眸似要休息,剑子长明没应好,也没说不。
炳宣虽然名义上是师长,但干的是替楚相雪收拾烂摊子的活,楚相雪前脚走,他后脚就等着剑子长明发火,摔东西冲他吼,他都预备着受。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剑子长明一声都没出,越是安静炳宣心里越没底,他不是头一回被楚相雪扔下,或者赶下山去历练,楚相雪这人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从来不提前打招呼,剑子长明早该习惯。
可这回不一样,从落云城一路逃出来,仙界的人追着他杀,连口气都没喘匀过。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自己命是师尊捡回来的,要是没有师尊,他早就化成灰了。
沈寡妇说的没错,他就是个累赘,谁沾上他谁倒霉。
是这些年师尊给他的安稳,让他忘了自己是谁,生出些不该有的渴望和叛逆念头。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楚相雪走前问他。
他答不上来,现在师尊走了,他更答不上来了。
可任凭他心里翻来覆去,对着炳宣他一个字都没说,他坐不下去了,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凉风灌进领口,冷得他肩背一僵,站在月光下,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热气被风吹透才慢慢挪回庙里,靠着墙坐下闭眼。
师尊的脸还印在眼中,他仰面倒在干草上,盯着屋顶横梁裂缝,看了一会儿又闭上,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件事,楚相雪养了他这么多年,作为徒弟他没说过一句好话,没做过一件省心事,是他自己把人问走的。
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做了个梦,是个惊雷雨夜,紫黑天幕,雷一道接一道往下劈。
他站在雨里拼命地跑,可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动也喊不出声,有人喊他,他回头看见楚相雪站在远处,他往那边跑,跑得胸腔里像要炸开,可楚相雪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怎么够都够不着。
他想喊他,嗓子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楚相雪在远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想听清可什么都听不见。
他猛地惊醒,后背上全是冷汗,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庙外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身躯微微发瑟,若是往昔,他做噩梦了师尊必会守在身旁,轻抚着他的后背,师尊胸膛是暖和的,暖到能驱散他梦中所有阴霾,他多想紧紧抱着师尊,永远抱着不放开。
想着想着,他眼眶微红,忽地把手放在心口,低声道:“师尊,弟子知错,你别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