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仙记》慈楚

8、仙官临凡提诫语 漫天花雨撒

　　迎仙台，黑云压沉，雷光惊闪，楚相雪手缠着一只黑戾小蛇，坐在华台椅子上，手肘悠闲搭在椅把手，紫黑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姿态倨傲。

　　华台四周，因着劈下滚滚惊雷，原本混乱人群，被雷吓得已然退散离开，地上到处散落着花瓣彩球，跟被踩碎供品，倒塌神像歪在路中间，碎石和花瓣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蓬莱仙师此刻站在华台下，觉察到身后有人，猛地转过了身，只见一个紫黑男子，正歪斜地坐在他的椅子上，神情邪魅，风姿狂傲。

　　他面色肃然，白发白须在冷风里飘着，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俨然没了方才奉仙那慈悲温和的模样，只剩下一张阴冷面容。

　　几个小仙士手里握着灵剑，纷纷连忙护在他的身前。

　　楚相雪微抬下巴，瞧着的二郎腿衣袍被风吹得后翻，袍角上金色暗龙纹在雷光里若隐若现。黑戾小蛇盘拢在手里，刘海半遮着剑眉，脸上俨然没了平日慵懒柔笑，眼神邪戾阴鸷，斜睨着人。

　　两个人直直对视着，谁都没说话，风从中间吹过去，卷起地上花瓣。

　　蓬莱仙师上下打量着楚相雪，目光从那张脸上扫到那身文武袍，又从文武袍扫到手里的黑蛇上，缓缓开口道：“你便是剑兰花君的师父，一介小道士，也敢阻拦仙界仙官拿人，胆子够大啊。”

　　楚相雪冷冷地盯着他，戾蛇在掌心吐了吐舌信子，道：“别用这假皮相糊弄人本座，把你金身现出来。”

　　蓬莱仙师却不理会他这句，只道：“区区凡人，也敢口出狂言？你早知道了那少年的身份，并非普通凡人？仙界仙官找了他六百年，都没有讯息，是你在替他打掩护，藏匿了起来？”

　　听到这里，楚相雪嗤笑一声，道：“你这老东西，脑子倒是聪明。”

　　蓬莱仙师抚着胡须道：“六百年来，仙界从未放弃搜寻剑兰花君下落，今日他现身了，你还以为能藏住？”

　　楚相雪语气漫不经心道：“是啊，六百年了，你们还真是锲而不舍，下了诛仙封印剑，也不肯放过，当真是位好帝君！”

　　听得他这么说帝君，蓬莱仙师脸色微变，眸色骤凝。

　　楚相雪没给他接话的机会，接着又道：“是帝君派你来的吧？他老人家怎么不亲自来，躲在天上不下来，是怕什么？怕我？还是怕那魔罗岛的余孽？”

　　蓬莱仙师脸色铁青，拂尘一挥道：“放肆！帝君日理万机，岂会为你这等小道士亲自下凡！”

　　楚相雪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笑出了声，慢悠悠地道：“小道士，那看来你还不认得我！”

　　蓬莱仙师冷声道：“一个凡修道士，能有什么来头。”

　　楚相雪点了点头道：“那你怕什么？带这么几个仙使来，是来送死？”

　　闻言，蓬莱仙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道：“好大口气！你这小道士，我劝你识相，仙界要的人，从没有带不走的，你藏着剑兰花君，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楚相雪摩挲着蛇身的手顿停道：“哦，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蓬莱仙师被他这话激得心里一怒，问道：“你到底是谁？”

　　楚相雪没答，衣袖一扬，唰的一声，朝他掷出一堆金钱币，冷声道：“老东西，你不认得本座，可认得这东西？”

　　蓬莱仙师以为是什么法器，猛地拂尘击开那飞来的金色铜钱，漫天铜钱散落一地，只见钱币散发出黑红魔气，神情顿然一惊，道：“漫天花雨撒金钱，金钱落地命不保，你是魔罗岛的人？”

　　这铜灵币一出，蓬莱仙师立即认了出来，所谓接吾之币，便中魔引，铜灵币上附有魔气，一旦触摸，神魂皆会受魔气影响，损害道心，神魂不稳之人，还可能会被夺舍献祭，如此诡异术法，他也只是听闻过，幸好自己未接这铜币。

　　楚相雪还是不答，脸上始终挂着那轻蔑的笑。

　　蓬莱仙师见他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道：“摩罗岛与仙界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是摩罗岛的人，就该知道趟这浑水的后果。”

　　楚相雪哼声道：“什么后果？仙界派兵打摩罗岛？六百年了，你们倒是来啊。”

　　蓬莱仙师脸色发沉，看着眼前这人，忽然觉得这人不像是在说大话。他活了几百年，见过的人不少，能在他面前这样说话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底气，显然楚相雪不像疯子。

　　他沉声说了一句，道：“你休得妄议帝君。”

　　楚相雪挑了挑眉，冷笑道：“妄议？我说什么了？本座不过是在问你，他怎么不亲自来？”

　　蓬莱仙师道：“口出狂言，你这魔徒是在找死。”

　　楚相雪垂眸看着蛇身上纹路，语气随意道：“本座死不死，不劳你操心，但你今天，动不了本座的人。”

　　蓬莱仙师却道：“他是仙界仙官，本就该回仙界，你凭什么阻拦？”

　　楚相雪抬眼看他，道：“凭本座是他师尊，你想带走他，试试？”

　　几字落下，气氛顿变凝固，楚相雪坐在那里，紫黑文武袍垂下，手里戾蛇腾起看人，眼神阴戾，像似一柄出鞘的寒刀。

　　蓬莱仙师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感觉，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普通魔修，而是一个他惹不起的人，这种感觉来的没有道理，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楚相雪站起身，蓬莱仙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后退，脸色有些难看。

　　楚相雪看着他那半步，嘴角微扬道：“本座最后问你一句，要他性命，是你的意思，还是帝君的旨意？”

　　蓬莱仙师没说话，帝君确实是让他来抓人带回去的，但因着他与剑兰花君有旧怨，便想着借此机会除掉他，谁知却遇到了这么个拦路魔修！

　　楚相雪看着他疑惑表情，似早就料到，道：“看来是你的意思，既然你不肯现真身，那就连人带魂，一并留下吧！”

　　话音刚落，楚相雪扬手一挥，一道黑风平地而起，化作数道锐利锋边的铜灵币，直直朝蓬莱仙师飞击而去，金币过处，地上花瓣被卷得满天飞。

　　蓬莱仙师脸色大变，急退两步，拂尘连挥，数道灵光从拂尘上炸开，挡在身前。金币撞上灵光，轰的一声炸开，朝着四周扩散开去，地上碎石和花瓣被掀起老高。

　　他身前那几个仙使反应不及，眨眼间就被铜灵币抹了脖子，栽倒在地。

　　蓬莱仙师避开铜灵币站住，但手微微发抖，抬起头看向楚相雪，只见他眸色闪出一团血红魔火，眼里不禁生出恐惧，脑子里飞速转着，魔罗岛上里能有这修为的，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榜上有名的人物，但擅使铜灵币，手缠戾蛇，又自称本座的，只有那个人。

　　“你手上是莫邪蛇，你……你是恶罗魔祖？”他神色惊疑喊着。

　　“本座名讳，岂是你能随意叫的！”

　　楚相雪袖子又是一挥，第二道黑风更猛，卷着地上碎石和花瓣，像堵墙般压了过来。

　　蓬莱仙师咬了咬牙，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金色令牌，往空中一抛，令牌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金色光幕，从头到脚罩住了他。

　　铜灵币击在光幕上，光幕剧烈震动，发出刺耳嗡鸣声。

　　楚相雪看了一眼那道金色光幕，挑眉道：“仙界的金甲令？帝君倒是对你不错。”

　　蓬莱仙师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紧盯着楚相雪，维持假身皮相会耗损法力，不得已只能现出真身，金光下，立马化作成了与那巡游的三封灵君一样的少年容貌，本名为谢灵。

　　少年头发半束，面如冠玉，眉眼冷峭，一身青衣仙袍随风飘逸，仙气凛然，那原本花白发须和褶皱面容，已成容光焕发之姿，没半分老态，想必这就是他的真身了。

　　“在下不过是来带剑兰花君回仙穹宝殿的，魔祖何必......”

　　楚相雪没让他说完，身形一闪，从原地消失，谢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楚相雪的脸，已经闪现到了他面前，近得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邪戾红光。

　　嘴角微扬，一掌拍出，正中蓬莱仙师的胸口。

　　金色光幕，在这一掌下像纸糊似的碎开，谢灵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华台石阶上，砰的一声闷响，石阶裂了一道缝，身躯顺着石阶滑下，嘴角溢出一口血，看着触目惊心。

　　楚相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灵捂着胸口，浑身发抖，看着楚相雪那双邪狂红眼，脑子里那个令人胆寒的名字，越来越清晰。

　　楚相雪冷哼一声，道：“六百年前，封印本座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谢灵听到这句，心中仅存一丝侥幸也没了，道：“你、你真的是……不……不可能……你已被镇压封印中了诅咒，不可能再现世……”

　　楚相雪低头看着他，谢灵仰视着，觉得他不是在看一个活人，那双眼里满是杀意，眼神比恨更让人害怕，恨你的人至少还在乎你，不在乎你的人，杀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他浑身发抖，道：“我不过是帝君身边的小护法，奉命行事，是帝君让我来的……是他要我带剑兰花君回仙界……与我何干……”

　　楚相雪却道：“奉谁的命都一样。”

　　他举起手，凝出一团黑光，

　　就在这时，楚相雪的余光扫到了什么，眼角微微一跳。

　　街巷尽头，一道金白身影从巷口闪出，正朝这边跑了过来，那身影跑得急切，衣袍轻飘，肩上披着干将衣，正是剑子长明。

　　楚相雪悬着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飞快地冒出几个念头，这小子怎么回来了？跑这么急，是在担心自己？

　　谢灵目光也落在远处，剑子长明披风被风吹开，那道金白长剑的虚影从衣下露出来，谢灵看见了眼睛猛地瞪大。

　　“芳净剑……他……他果然是剑兰花君！”

　　彼时，就在楚相雪片刻分神之际，谢灵拼死一击，猛地一掌拍在楚相雪胸口，楚相雪闷哼一声，顿时往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石柱裂开。

　　远处剑子长明见楚相雪被击飞，心闷地一痛，急忙朝他跑去。

　　身后跟着的殷发，扯着嗓子道：“剑子哥！”

　　话音没落，剑子长明的眼角就扫见，谢灵手里攥着一柄短剑，趁楚相雪被击飞的当口，再次扑了过来。

　　剑子长明脑子里的血倏地冲上来，什么发闷什么委屈，全给冲散了。

　　他往前一扑，伸手就要替楚相雪挡，道：“师尊，小心！”

　　可还没碰着楚相雪的衣角，腰上忽然一紧，楚相雪的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他的腰侧，力气沉稳，一把将他带偏了半尺。

　　谢灵短剑从他耳边擦过去，剑风刮得他耳廓生疼，剑光几乎是贴着他头皮掠过，剑子长明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撞上了个结实胸膛，楚相雪温热胸膛抵着他的后脊梁，一只手还箍在他腰上，另一只手已抬起来了。

　　楚相雪手里转了一圈，样袖一挥，猛地朝谢灵击去，对方见状，急忙捏诀开启传送阵法，谁知还是躲闪不及，肩膀被几枚铜灵币刺中了手臂，划出几道鲜血。

　　血沫飞溅，楚相雪眼也没眨，箍着剑子长明腰的手掌往上一移，不紧不慢地盖住了长明的眼睛，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血腥气。

　　“该死的，让他跑了。”

　　低沉怒骂声从头顶上落下，剑子长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觉有一股潮湿血腥气飞溅过来，剑子长明后颈上，溅了几点温热液体，打了个寒战，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问道：“师尊，那人长相，他是仙官，是那巡街神像的三封灵君？”

　　“嗯，来抓你的。”

　　楚相雪手还覆在他眼睛上，掌心干燥，纹丝不动地贴着，剑子长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吐出来，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把什么情绪跟着一起吐出来了。

　　那呼吸落在发旋上，剑子长明认得那味道，是楚相雪常年薅剑兰花的那种香。

　　可这味道混了血腥气之后，就变得陌生了。

　　剑子长明定定地站着，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跳震动。

　　那心跳沉稳，跟他平日里说话走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判若两人，剑子长明忽然觉得身后这个人有点陌生，他的师尊，那个喝酒躲懒耍赖的师尊，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站着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杀人不眨眼的人。

　　楚相雪的手松开，那只手从他眼睛上移开时，指腹无意间蹭过他的眉骨，温温热热，好似试探他是不是还在。

　　“......走了，三封灵君跑回去传信了，仙界的仙官很快就会来，这里待不得了，赶紧出城。”

　　他说话声音，已然恢复平时那种懒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剑子长明睁开眼睛，看着他缓缓走下华台的冷硬背影，师尊竟能对付封仙榜上的仙官，实在太让他不可思议了。

　　楚相雪往台下走了几步，边走边把手背上的血甩干净，袖口一垂又遮住了。

　　剑子长明站在原地，抬手抹了一把后颈上那湿热东西，指尖上沾了点颜色，低头看了一眼。

　　楚相雪发现身后没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剑子长明这才动了，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心中涌上万千个问题，想问师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