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仙驾巡街花满路 夜雨惊回一枕春 漫天花雨撒 ...
-
楚相雪没答,衣袖一扬,唰的一声,朝他掷出一堆金钱币,冷声道:“老东西,你不认得本座,可认得这东西?”
蓬莱仙师以为是什么法器,猛地拂尘击开那飞来的金色铜钱,漫天铜钱散落一地,只见钱币散发出黑红魔气,神情顿然一惊,道:“漫天花雨撒金钱,金钱落地命不保,你是魔罗岛的人?”
这铜灵币一出,蓬莱仙师立即认了出来,所谓接吾之币,便中魔引,铜灵币上附有魔气,一旦触摸,神魂皆会受魔气影响,损害道心,神魂不稳之人,还可能会被夺舍献祭,如此诡异术法,他也只是听闻过,幸好自己未接这铜币。
楚相雪还是不答,脸上始终挂着轻蔑的笑。
蓬莱仙师见他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道:“魔罗岛与天庭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是魔罗岛的人,就该知道趟这浑水的后果。”
楚相雪哼声道:“什么后果?天庭派兵打魔罗岛?六百年了,你们倒是来啊!”
蓬莱仙师脸色发沉,看着眼前这人,忽觉这人不像在说大话。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的人不少,能在他面前这样说话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底气,显然楚相雪不像疯子。
“你休得妄议帝君。”
楚相雪挑了挑眉,冷笑道:“妄议?我说什么了?本座不过是在问你,他怎么不亲自来?”
蓬莱仙师道:“你这魔徒是在找死!”
楚相雪垂眸看着蛇身上纹路,语气随意道:“本座死不死,不劳你操心,但你今天,动不了本座的人。”
蓬莱仙师却道:“他是天庭仙官,本就该回天庭,你凭什么阻拦?”
楚相雪抬眼看他,道:“凭本座是他师尊,你想带走他,试试?”
几字落下,气氛顿时凝固。
楚相雪坐在那里,紫黑文武袍垂下,手里戾蛇腾起看人,眼神阴戾,像似一柄出鞘的寒刀。
他站起身,蓬莱仙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等反应过来自己后退,脸色有些难看。
楚相雪看着他那半步,嘴角微扬道:“本座最后问你一句,要他性命,是你的意思,还是帝君的旨意?”
蓬莱仙师没说话,帝君确实是让他来寻人带回去的,但因着他与悦剑芳君有旧怨,便想着借此机会除掉他,谁知却遇到了这么个拦路魔修!
楚相雪看着他疑惑表情,似早就料到,道:“看来是你的意思,既然你不肯现真身,那就连人带魂,一并留下吧!”
话音刚落,楚相雪扬手一挥,一道黑风平地而起,化作数道锐利锋边的铜灵币,直直朝蓬莱仙师飞击而去,金币过处,地上花瓣被卷得满天飞。
蓬莱仙师脸色大变,急退两步,拂尘连挥,数道灵光从拂尘上炸开,挡在身前。
金币撞上灵光,轰的一声炸开,朝着四周扩散开去,地上碎石和花瓣被掀起老高。
他身前那几个仙使反应不及,眨眼间就被铜灵币抹了脖子,栽倒在地。
蓬莱仙师避开铜灵币站住,但手微微发抖,抬头看向楚相雪,只见他眸色闪出一团血红魔火,眼里不禁生出恐惧,脑子里飞速转着。
魔罗岛上能有这修为的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榜上有名的人物,眼前之人擅使铜灵币,手缠戾蛇,又自称本座……
他的目光忽落在那条黑蛇上,神情骤变道:“你手上……是莫邪蛇?”
楚相雪眼皮微抬,蓬莱仙师脸上血色缓缓退去,像想起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人,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却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惊疑不定地盯着楚相雪道:“你……你究竟是谁?”
楚相雪笑了,道:“现在知道怕了?”
蓬莱仙师握着拂尘的手收紧,道:“不可能……六百年前的人,怎么可能……”
“六百年前的人怎么了?”楚相雪缓缓站起身,眸中笑意变冷:“本座与天庭六百年前的账还没算清,你今日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蓬莱仙师神色大变,楚相雪袖子又是一挥,黑风更猛,卷着地上碎石和花瓣,像堵墙般压了来。
蓬莱仙师咬了咬牙,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金色令牌,往空中一抛,令牌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金色光幕,从头到脚罩住了他。
铜灵币击在光幕上,光幕剧烈震动,发出刺耳嗡鸣声。
楚相雪看了一眼那道金色光幕,挑眉道:“天庭的金甲令?帝君倒是对你不错。”
蓬莱仙师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紧盯着楚相雪,维持假身皮相会耗损法力,不得已只能现出真身,金光下,立马化作成了与那巡游的清福灵君神像一样的少年容貌,本名为谢灵。
少年头发半束,面如冠玉,眉眼冷峭,一身青衣仙袍随风飘逸,仙气凛然,那原花白发须和褶皱面容,已成容光焕发之姿,没半分老态,想必这就是他的真身了。
“在下不过是来带悦剑芳君回仙穹宝殿的,阁下何必……”
话未说完,楚相雪身形一闪,忽地消失,谢灵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楚相雪的脸已闪现到了他面前,近得能看清那双眼里邪戾红光。
嘴角微扬,一掌拍出,正中谢灵胸口。
金色光幕,在这一掌下像纸糊似的碎开,谢灵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华台石阶上,砰的一声闷响,石阶裂了一道缝,身躯顺着石阶滑下,嘴角溢出一口血,看着触目惊心。
楚相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灵捂着胸口,浑身发抖,看着楚相雪那双邪狂红眼,只觉眼前这人的身份越来越清晰,却又不敢真正往下想。
楚相雪冷哼一声,道:“本座是谁,与你没关系。你只需记着,六百年前的账还没清,今日又多一笔。”
谢灵喉结滚动,强撑着道:“我不过是帝君身边的小护法,奉命行事,是帝君让我来的……是他要我带悦剑芳君回天庭……”
楚相雪却道:“奉谁的命都一样。”
他举起手,凝出一团黑光。
就在这时,街巷另一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楚相雪余光一扫,眼角猛地一跳,一道金白身影从巷口闪出,正朝这边跑了过来,那身影跑得急切,衣袍轻飘,肩上披着天命,半边肩头却已被血染透,正是剑子长明。
楚相雪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混账东西,谁让他跑回来的?炳宣怎么办事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可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看见人还活着,还能这样一路跑过来,肩上虽然见了血,至少没被天庭带走,楚相雪绷了一路的心弦竟先松了一瞬。
剑子长明赶到长街时,最先看见的是地上的尸体,随后才看见楚相雪,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
那人站在迎仙台下,紫黑长袍被风吹得翻卷,手腕上缠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黑蛇,周围尽是令人窒息的黑红气息。
平日里总爱散着的长发,已高高束起,眉眼间再没半分懒散,甚至连站在那里时的气势,都陌生得让他一时没有认出来,剑子长明认识楚相雪十年。
认识他睡醒以后头发乱七八糟的模样,认识他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的模样,认识他拿自己的孤本换酒还理直气壮的模样,也认识雷雨夜里那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会随手替他掖好被角的模样。
可他从没见过眼前这个楚相雪,更没见过那些天庭仙官看楚相雪时的眼神,剑子长明脚步慢了一瞬,却没停。
“剑子哥!”殷发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相雪也已瞧见了他,两个人隔着满地残花与碎石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来得及说话。
就在楚相雪这一瞬分神之际,谢灵目光一厉,拼死一击,猛地一掌拍在楚相雪胸口。楚相雪闷哼一声,顿时往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石柱当场裂开一道深纹。
剑子长明脸色骤变道:“师尊!”
他已冲了过去,谢灵眼中厉色一闪,手里攥着一柄短剑,趁楚相雪被击飞的当口,再次扑了过来。
先前楚相雪那句冷冰冰的话,忽从脑中闪过。
如果是我,也用不着你救。
脑子里的血倏地冲上来,什么发闷什么委屈,全给冲散了,往前一扑,伸手就要替楚相雪挡。
“师尊小心!”
他以为自己快,可有人比他更快。
眼前人影一晃,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捞过去,腰上一紧,楚相雪的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他的腰侧,力气沉稳,一把将他带偏了半尺。
谢灵短剑从他耳边擦过去,剑风刮得他耳廓生疼,剑子长明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撞上了个结实胸膛。
楚相雪温热胸膛抵着他的后脊梁,一只手还箍在他腰上,另一只手已抬了起来。
楚相雪衣袖一挥,数枚铜灵币猛地朝谢灵击去,对方见状急忙捏诀开启传送阵法,谁知还是躲闪不及,肩膀被几枚铜灵币刺中,划出几道鲜血,血沫飞溅。
“别看。”楚相雪眼也没眨,箍着剑子长明腰的手掌往上一移,不紧不慢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剑子长明眼前骤然一黑,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他怔了下,这个动作实在太熟悉,小时候有一次跟着楚相雪下山做法事,死者尸身太难看,他偏要探头去瞧,也是这样一只手从后面盖下来,严严实实挡住他的眼睛。
那时楚相雪还在他头顶骂:“小孩子家家的,什么都看。”
后来他不服气,说自己已长大了,楚相雪只嗤了一声道:“长大怎么了?没我大就是小孩。”
十年过去,眼前的人换了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裳,露出一身他从来不知道的修为,方才抬手杀仙使时,连眉头都没动,可盖在他眼睛上的手,还是这只手。
“该死的,让他跑了。”
低沉怒骂声从头顶落下来,剑子长明后颈上溅了几点温热液体,打了个寒战,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问道:“师尊,那人……是今日游仙节上的清福灵君?”
“嗯,谢灵,也是带人来抓你的。”
楚相雪手还覆在他眼睛上,掌心纹丝不动地贴着,片刻后才收回,顺势在剑子长明后颈上抹了一把,擦掉那点血珠。
剑子长明转过身,两个人离得很近,第一次这样看现在的楚相雪。
紫黑文武袍,高束银发,腕间黑蛇昂着脑袋,眉眼里还残留着方才没散尽冷意,怎么看,都和那个在千悲庙里,抱着酒坛的师尊不像一个人。
偏偏右边眉尾那颗小痣还在,小时候剑子长明无聊,趁楚相雪睡着时拿笔描过一次,醒来以后被追着打了半座山。
他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楚相雪却已先皱起了眉。
“肩膀怎么回事?”
剑子长明一怔,道:“被仙剑刺的。”
楚相雪神色渐沉,抬手便要去看,剑子长明肩膀下意识,往后避了下,手却停在了半空,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伤得重不重?”
“不重,炳宣已看过了。”
剑子长明看着他,问道:“你的伤呢?”
楚相雪像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片刻才嗤了声道:“死不了。”
剑子长明抿了抿唇,若是以前,他大约已皱着眉追问伤在什么地方,要不要上药,方才那一掌到底重不重。
可这次,他只停了须臾:“那就好。”
楚相雪抬眼,剑子长明却已转开了目光,不知为何,那一句平平淡淡的“那就好”,听得楚相雪心里空了下,楚相雪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炳宣和殷发已从后面赶了过来。
炳宣一眼扫过满地仙使尸体,又看了眼楚相雪这一身打扮,嘴角抽了抽:“我说,你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楚相雪冷冷瞥他,道:“让你带个人走,你还能让他跑回来,废物。”
炳宣顿时不乐意,道:“腿长他身上,我还能把人打晕扛走不成?”
“你不会?”
“我敢吗?”
剑子长明没理会两个人拌嘴,只看着楚相雪腕间那条黑蛇,莫邪蛇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扭过脑袋看他,吐了吐细长蛇信。
剑子长明沉默了须臾,道:“师尊。”
楚相雪转头,道:“干什么?”
“你到底是谁?”此话一出来,炳宣立刻闭了嘴。
殷发也下意识看向楚相雪,风从几个人中间穿过去,吹起满地残花,楚相雪却只看着剑子长明。
“不是刚叫过?”
剑子长明眉头,轻轻一蹙。
楚相雪道:“你师尊。”
剑子长明盯着他,道:“我不是问这个,你不是普通修士。你认识六百年前的天庭仙官,你有魔罗岛的法器,那些仙使怕你,清福灵君也怕你,师尊,这些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楚相雪沉默了片刻,道:“你以前也没问。”
剑子长明听见这话,竟没像从前一样被堵回去道:“因为以前我不知道该问。”
楚相雪眼神微动,剑子长明继续道:“现在我知道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楚相雪偏开目光,淡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时,谢灵跑回去传信,天庭的人很快就会过来,先离开落云城。”
剑子长明没再逼问,只点了点头,道:“好。”
这个“好”,反倒让楚相雪多看了他一眼。
楚相雪已转过身,道:“走了。”
四人趁着夜色离开落云城,一路上谁都没再提迎仙台上的事。
剑子长明仍旧走在楚相雪身后半步,这是过去十年养成的习惯,下山时这样,进城时这样,人多时楚相雪偶尔还会嫌他走得慢,回手拽一把,如今距离也没变。
他知道那人喝什么酒,知道他最讨厌什么药味,知道他睡醒以后脾气不好,知道他每逢雷雨夜都会把窗关严,知道他嘴上嫌麻烦,出门时却总会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跟上。
剑子长明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问,前面的楚相雪停下脚步。
剑子长明也跟着停住,道:“怎么了?”
楚相雪没回头,只冷声道:“走快点。”
剑子长明怔了下道:“不是一直跟着么?”
“半步也是落后。”
剑子长明沉默片刻,还是往前走了半步,与他并到一起。
楚相雪这才继续往前,谁也没再说话。
只是走到长街尽头时,剑子长明回了一次头,迎仙台已被夜色和雨幕遮得模糊,倒塌的清福灵君神像横在路中央,那尊今日还受万人跪拜的神像,如今只剩半张脸埋在泥水里。
剑子长明看了片刻,又转过头。
楚相雪这个人,天生就没什么温厚和善的好性子,纵然在落云城装废人装了十年,骨子里那股邪戾狂傲也只是被日子磨钝了些,从来没有真正消干净过。
他向来我行我素,旁人闲话从不在意,这些年来别人笑他混也好,骂他败家也好,听完就过了,半句都不会往心里装。
可现今走在路上,听炳宣说,剑子长明是专程跑回来找他的,心里那滋味倒有些奇怪,虽然更多还是高兴,觉得这小子终于心在他身上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但想到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情,楚相雪就暗暗烦躁,不知该编什么样理由,才能让着小子信服,毕竟自己方才把清福灵君击飞的那下,怕是被那小子看出了端倪。
这就跟做师尊的,头一回发现徒弟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一个字都不说时,那种抓心挠肝的慌。
楚相雪走在前面,一脸没事人样子转过头来,等着看他徒弟脸上能露出点什么,哪怕不是惊喜,是惊吓也行,好歹是个反应。
可剑子长明什么都没露出来,那张温顺俊脸闷闷的,嘴唇抿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可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楚相雪面上波澜不惊地走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暗骂了一声,完了,这小子八成是对他起疑了。
剑子长明这些年,命虽不好可心肠软,短短十年受了不少磋磨,被仙官追杀过、被雷劈过,可他那颗心一直没被他怎么教歪。他被仙官追着跑,前路一片黑,师尊又是这副藏着掖着的鬼样子,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师尊一个人留在城里怎么办。
一路上他跑了多久,心里就慌了多少。
他想的是,师尊身上还有伤,那几个仙使要是找上他,他怎么办?万一他以为我还在生气没去找他,他怎么办?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在他看见楚相雪击飞人的那一刻,搅成了一团说不清的滋味。
剑子长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师尊了。
这多可笑啊,一个能在迎仙台,跟铜雀封仙榜上的仙官叫板的人,平日里怎么会被一条狗追着满街跑?用得着他操心吗?
再说了,楚相雪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那些懒懒散散的样子,到底哪一面是真的?炳宣知不知道?还是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