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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悲庙邪仙遗像 师尊,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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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宣坐在石墩边擦手,晃着腿跟他闲扯,没半点师兄的架子。
说起这渡劫成仙上榜,很多人读仙门典籍,只见位列仙位的风光,却很少去细想这封仙体系底下盘根错节的内里。
凡间话本、坊间流传的传说,多是把渡劫封仙写得浪漫无比,只要心向大道,积德行善,便可乘风而去,长生不老。可话本终究是话本,不会写这仙榜背后的规矩,以及支撑起仙界万古存续的真正根基。
这些秘辛大多是修为达至渡劫期,门内长老或渡劫死后上榜,才知晓一二。
炳宣擦着掌心的灰,随口开了话头,道:“善功这东西,人人都说要斩妖除魔、行善积德方能修成,那到底要攒到何等地步,才算够格渡劫,去争那上仙榜的位置?你这些年下山历练,走南闯北,民间的传闻听了不少吧?”
剑子长明蹲在井边洗抹布,回道:“倒是听过些皮毛,大多只是一知半解,只知其表不知其内里。还望师兄不吝赐教。”
一提起这仙界旧规,炳宣顿时来兴致,眉飞色舞,打算把自己知晓的一股脑讲给他听,也是为了看能不能勾起他当初上仙榜的记忆。
世人大多以为,封仙是天道自然遴选有德之士,实仙界自有一套成文铁则,定死了晋升的框架。仙界一共设下三百六十五个固定仙位,说白了就跟凡间朝堂的官职差不多,但却不是凡修道者,功德圆满便可随意填补的,而是靠封仙上榜。
据悉,这铜雀封仙台,每百年才开启一回,可每一期,仅仅只有三人。
这规矩里头,还有一条严格界限:妖精鬼魔,无论修为多么通天彻地,只要是这些东西,都没有参与封仙的资格。
封仙榜百年一轮完整刷新,旧的位次会被覆写,并非一登仙榜了,便永世安稳。
凡界的修道者呢,要想上仙榜,则必须不断苦修,普度世间众生,一点点积攒善功,待到善功积淀抵达阈值,超脱凡俗生死桎梏,便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天劫。
而可这其中也藏着一桩定数,那便是这善功大成者,在劫难逃,无论修为多高,命中注定劫后必上封仙榜。不管你修为高深到何等境界,只要上了仙榜,都必须当仙官受赐尊号,为仙界办事打工。
并且仙界之中,法宝的重要性,往往都凌驾在修士自身修为之上。
一名修为平平的修士,倘若手握一件顶级至宝,完全可以做到越级交锋,反手斩杀道行远胜于自己的对手。这一点,无数修仙传记讳莫如深,却又是实打实的现实。
炳宣比划着,说得唾沫横飞道:“说白了,这灵力就是咱们修行人的本钱。施展神通、催动神兵宝器、疗伤续命,桩桩件件全都要耗它。而攒善功转化为灵力的路子,不外乎那么几样,斩妖除魔,诛怨除邪,救万民于水火。哎,我说,你有没有在听啊?”
“我听着呢。”剑子长明把抹布拧干,搭在竹竿上。
炳宣还要往下说,脚腕突然被人踢了一下,好似在刻意提醒。
他回头一看,楚相雪倚在软榻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手里转着个空酒壶,懒洋洋地道:“瞎扯什么?你那半吊子修行知识,别拿来哄小孩。”
炳宣梗着脖子道:“我怎么就半吊子了?那是真才实学。”
楚相雪嗤笑一声,道:“哟,当年你炼个护心镜,把丹炉都炸了,烧了半间屋,就这,还好意思给人讲修行大道?”
炳宣反驳道:“师尊,我那是一时失手!你日日不修行,如何成仙?”
楚相雪抬手挥了挥,道:“我成仙干嘛?成仙又不能长生。”
剑子长明看着两人拌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屋檐之下,给廊下栽种的几盆灵草浇水。
院里杂事归置完,炳宣往灶房走去,问道:“师弟,你那符咒画得怎么样了?饭后画两张我看看。”
剑子长明放下水桶,道:“好。”
“前些日子教你的渡厄法诀,背熟了没?”
“已经背熟了。”
炳宣回头看他,道:“下午想看书还是学剑术?别总跟自己较劲,你看同龄修道者,哪有像你这样天天闷在家里的?急着修炼做什么。”
剑子长明刚要开口,炳宣又道:“对了,今儿你想吃什么?我去打条鱼回来,给你炖个汤?”
剑子长明回道:“都行,我想趁下午空闲,去房里看些镇邪法诀的书,之前翻到一半……”
“看什么书,那破烂书,我上个月早卖了换酒了。”楚相雪转身说着道。
按照原先计划,是打算靠剑子长明修为恢复,或许记忆也能恢复,可现在见他修为倒是大有建树,可这记忆怎么一点没有呢,见着白白浪费了几年时间,没点效果就来气,气得他直接把那些,他以前自己练的剑法典籍全给买了。
剑子长明猛地抬眼,道:“卖了?”
楚相雪起身走过来,一把捏住他的后领,跟拎小鸡似的往门口拽,道:“不然留着占地方?今儿你生辰,别闷在家里,跟我下山去街上看游仙仪式去,热闹得很。”
剑子长明挣了挣手,眉头皱起道:“师尊,我不想去,人多又吵,我还想多学些仙术法门。”
他伸手扒着门框,死活不肯动。
楚相雪压根不松劲,硬拽着他往外走,道:“看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越看越呆,少年人就得多玩,天天板着个脸,给谁看?”
说着,他忽然俯身,凑到剑子长明面前,两人鼻尖离得极近,徒弟呼吸骤然顿住。
楚相雪抬着两根手指,戳了戳他抿紧嘴角,指尖温热,道:“笑一个,整天丧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师父,我是你那不懂事的小子。”
剑子长明闻着他的味道,耳尖倏地红了,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闷声道:“师尊,别动手动脚的,这样不好。”
楚相雪看着他泛红耳尖,笑着调侃道:“还害羞了?怎么说,你这也不小了,该也多跟姑娘接触接触,历练一下道心。回头师尊给你挑个好看的,娶回家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也让这家里添点人气。”
听得他这么说,剑子长明脸一沉,道:“我还小,不想娶妻,也没这心思。”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反问,道:“师尊倒说我,你自己怎么不娶个师母?”
楚相雪嬉皮笑脸地敷衍,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道:“啧,那不是太多了,挑花眼了嘛。凭你师尊这模样,往街上一站,哪个姑娘不心动?说吧,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师母?温柔的还是泼辣的?”
剑子长明被他缠得没辙,又气又无奈,干脆挣开他的手,率先往巷口走,撂下一句:“懒得跟你说。”
“哎,别走那么快啊!”楚相雪在后面追。
刚踏出门,就听见炳宣在院里喊道:“哎等等,师尊,师弟还小,可别带他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别教坏了他!”
楚相雪回头冲屋里做了个鬼脸,故意大声道:“知道了!我带他下山去看姑娘跳舞!”
剑子长明脚步一顿,回头瞪他道:“师尊,我不喜欢看姑娘。”
楚相雪追上他,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问道:“不喜欢看姑娘,难道喜欢看鬼啊?”
剑子长明抿着嘴不吭声,只加快了脚步。
两人沿着山道穿过林间,刚没入一处巷角,就见殷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寡妇从里面走出来,素色布裙,鬓边别着一朵淡蓝小花。她虽是半老年纪,看着却比实际岁数年轻多了。
剑子长明看见她,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神色淡然地往旁边侧了侧,没主动打招呼。
沈寡妇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一瞥,没什么表情。
转眼落到楚相雪身上,却立马笑开,热络道:“楚道长,这是带弟子上街去?”
楚相雪立马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摆起温和架子,活脱脱一个和蔼长辈,道:“今儿这小子生辰,带他去街上逛逛,殷发那孩子性子活泼,倒是讨喜,要是长明能跟他一样,我能省不少心。”
沈寡妇谦逊地笑了笑,话锋一转,看向剑子长明,道:“长明这是稳重,晚些时候,蓬莱仙岛的仙师要择选弟子,不妨去试试。若是得了机缘,能去蓬莱仙岛学艺修行,也是好事。”
剑子长明刚想开口,楚相雪却先一步应下,语气爽快道:“多谢沈夫人提醒,我们这正打算上街看游仙呢,顺便去瞧瞧。”
这话一出,剑子长明脚步,猛地一顿,总算识破了这位师尊的健忘症,哪里是真的记不住?根本是看人下菜碟。
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叮嘱百遍也能转头就忘;对喝酒听曲看花看姑娘这些热闹事,却记得比谁都清楚,就连山下沈寡妇这样见不上几面的,他都能记个周全。
沈寡妇又寒暄了几句,转身走了。
楚相雪拽着剑子长明,一头扎进了往迎仙台去的人流里。
此时长街,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街道两旁站满了撒花的女子,有落云城本地的,也有从附近城镇赶来的,手里捧着篮各色鲜花,笑靥如花;还有些虔诚妇人,手里攥着香,踮着脚往街口望,嘴里还念念有词。
花香混着胭脂香,飘了满街。
剑子长明站在街边,听着旁人议论,才听清游巡的是哪位仙君。
正是帝君册封尊号的三封灵君,据闻这位灵君,渡劫上仙榜后,便被点召成了帝君护法,擅以水潮之术守护凡界灵脉,曾在仙魔动乱中,以水为阵,挡下无数恶灾厄疫,护下了凡界万千生灵,故而在凡界求愿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剑子长明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袖中那张剑兰花君的画像。
同样是仙君,一个被万民朝拜,一个被人人喊打,竟觉得有些恍惚。
楚相雪半点不嫌吵,兴致勃勃地往人群里挤,左看右看,嘴里还不停念叨,道:“仙师倒是少见,今儿倒要瞧瞧他长什么样,还有那三封灵君的神像,听说塑得跟真的一样,你不是想见见所谓的仙君吗?”
剑子长明被他拽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生怕楚相雪在人堆里走丢,一只手拽着楚相雪衣袖,念道:“师尊,你慢一点,别挤。”
楚相雪却充耳不闻,只顾着往前凑,剑子长明无奈,只好跟着挤,却见满街庶民举香朝拜,心里不由生了些疑惑。
想当年恶仙被斩,凡界本该安稳,可自恶罗魔祖封印后,凡界寺庙仙观求愿,就一日不如一日,修行的人也越来越少,偌大落云城,竟连个正经的元君庙观都见不到。
这到底是为什么?
剑子长明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只觉得花哨得很,这三封灵君虽是仙官,可名字瞧着这般软,还没自己师父名字好听。
他半点兴致都没有,只盼着楚相雪能快点看够,早点回家里。
楚相雪生得俊美,又是落云城公认的“第一花孔雀”,往人群里一站,格外惹眼。
街边姑娘们见了他,都红了脸,纷纷把手里的花往他身上掷。
不一会儿,他就被鲜花裹了个满怀,抱都抱不住。
他低头,用嘴叼住一支开得正艳的红芍药,转身凑到剑子长明面前,含糊道:“来,给你插上。”
剑子长明皱眉道:“插哪?”
“插头上啊,多好看。”楚相雪笑得狡黠,伸嘴就要往他头上凑。
“我不插,太花哨。”剑子长明偏头想躲,却慢了半步。
楚相雪借着势头,将那支红芍药插在了他的右耳上,躲闪时,少年耳尖擦过他的嘴唇,温热触感一擦而过。
剑子长明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捂住耳朵,耳尖瞬间红透,瞪着楚相雪道:“师尊!你胡闹什么!”
楚相雪看着他炸毛样子,笑得前仰后合,随手将怀里花全掷向人群。
风一吹,花落了满天。
他随手接过一株剑兰花,凑在鼻子边闻了闻,淡粉花瓣映着他的俊昳眉眼,竟添了几分冷艳魅色。
忽然,楚相雪收了笑,语气老气横秋的道:“这花落了,还能逢春绿,可这时光,却不会善待少年。”
剑子长明愣了愣,盯着他说。
楚相雪看着他,道:“长明,不要等失了少年心,才惜这年少好风光。”
剑子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反驳道:“年华虽易逝,风骨可长年,师尊也该珍惜才是。”
他看着楚相雪的样子,心里暗自腹诽,这话从师尊嘴里说出来,实在可笑,他自己整日里惜花叹时光,却天天喝酒虚度光阴,修行正事一件不做,最该好好反省的,明明是他自己。
楚相雪闻言,挑了挑眉没反驳,只将那株剑兰花,别在了剑子长明的衣襟上。
他轻笑了一声,道:“小没良心的,倒还有些骨气。”
就在这时,街上,突然爆发出一道阵震天的欢呼,远处女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剑子长明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巨大身影,从树后缓缓显露,正是三封灵君的神像。
神像足有三丈高,身披华绫彩带,随风飘动,手腕处水剑栩栩如生,宛若真的凝了灵气,神像眉眼温和,却又带着股压人傲气,拨树而来。
见此,楚相雪脸上笑意忽地淡去,微微蹙眉,凝眸望着街那头自称从蓬莱仙岛的主持的中年仙师。
他低声道:“竟然是他。”
剑子长明没听清,凑过去问道:“谁?师尊,你说什么?”
楚相雪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目光依旧落在蓬莱仙师身上,眸色沉重,含着些许杀气。
这蓬莱仙师,是游仙节的主持者,修为高深,心怀慈悲。
每年今日,都会从各州地,挑选十余名有灵力的修道少年,带去蓬莱仙岛学艺修行,若是机缘到了,便可渡劫位列仙班。
彼时,人群里少女们,举着手踮着脚,挤来挤去等着接花彩球。
几个维持秩序的小仙士,穿着浅青色道袍,手持白拂,小跑着分开人群,高声道:“让让!神像过来了!”
蓬莱仙师站在神像旁的高台上,白发白须,手持拂尘,望着底下人群,高声呼道:“灵君巡春,天赐百福!”
声音透过法诀传出,洪钟似的回荡在长街上。
小仙士们应声发力,驱使神像车轮转动,发出轰隆声响,人群从街头挤到街尾,却依旧自觉地让出一条大道,供神像通行。
蓬莱仙师抬手,指向天穹,顷刻间天降百花,无数花瓣从空中飘落,第一个福彩花球从天而降,天女散花般跟着又落下几十个。
女子们疯了似的争抢,连老妇人都忍不住伸手去接,嘴里念叨着“沾沾福气”。
神像缓缓经过长街,华绫翻飞,剑花闪着微光,竟像是活过来一般。
每走一步,都引得百姓跪地朝拜,口中高呼“灵君庇佑”,声音此起彼伏,仿若凡界万千生灵,都在俯首供奉这位三封灵君。
剑子长明站在人群中,看着这恢宏场面,一时愣怔在原地,神像顺着长街,缓缓驶向迎仙台。
蓬莱仙师站在高台上,高声喊道:“奉仙——”
一声令下,百姓们纷纷起身,牵着自家孩儿,排着队往迎仙台去,一个个捧着花篮,眼神里满是期盼,都盼着蓬莱仙师能看中自家孩子,带去蓬莱仙岛学艺修行,一步登天。
剑子长明望着神像,心里被这股气势,震得说不出话。
他虽不奉什么灵君元君的,却也忍不住心生敬畏,可转念一想,又想起了城外那无人供奉的千悲庙。
同是护过凡界的仙官,而剑兰花君却被骂作邪仙,连一座像样庙观都没有,只能在荒郊野外,任风吹雨打。
无人敢提,无人敢敬。
剑子长明指尖攥紧,嘴唇紧抿成,胸口有些发闷。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躁动。
不知是谁推了一把,无数奇花异瓣扑面飞来,剑子长明被挤得踉跄了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拽身边的人。
“师尊,小心点,人太多了。”
然而,指尖落了空,没人应声。
剑子长明心里一紧,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拥挤人群,哪还有楚相雪影子。
他心头一慌,急忙踮着脚往四周看,目光扫过人群,突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正独自朝着三封灵君的神像走去。
“师尊,你去做什么?等等我。”
剑子长明喊了一声,推开人群,急忙追了上去,心里急得不行,生怕他惹出什么麻烦。
可等他追近了,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那人只是穿着和楚相雪相似锦服,背影有些像罢了,根本不是他的师尊。
剑子长明站在人群中,看着来往的人潮,手里还攥着那支别在衣襟上的剑兰花,心里慌乱至极。
师尊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