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一色》棠沂只

43、变天了 不是恨，是

　　第十天下午，省厅的正式通知到了。李队长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点，那个紧的程度很小，小到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来。“张建民被留置了。今天上午的事。陈峰那边，他认了。”夏春朝握着手机，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声“嗯”。挂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

　　“张建民被留置了。”他看着许见欢说。许见欢正在叠衣服，手指停了一下，把叠好的那件T恤放在沙发扶手上。“老周那边呢？”

　　“李队长说他还在省厅配合调查。应该不会被关太久，他配合得好。”

　　许见欢点了点头，继续叠衣服。叠完最后一件，他把那摞衣服摞整齐，拍了拍最上面那件T恤的领口。“晚上吃点什么？”

　　夏春朝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不问问张建民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夏春朝靠回沙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陈峰认了。他说张建民当年确实经手过那些证据，但他不是主谋。那批货的资金链，真正经手的人是另一个人，张建民只是签了字，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东西。”

　　“那个人是谁？”

　　“陈峰说他不认识。只知道代号。叫‘老K’。他每次跟上面的人对接，都是单线联系，从来没见过脸。”

　　夏春朝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老K。这个人应该就是何总说的‘上面的人’。十几年前我爸出事的时候，他就在了。现在何总倒了，张建民倒了，他还隐在后面。”

　　许见欢走到他旁边坐下。“那查不到他了？”

　　“李队长说，陈峰提供了一些线索。时间和地点。如果能找到他出现过的地方，也许还能摸到。但可能要很久。”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见欢侧过头看见夏春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慢。

　　“夏春朝。”

　　“嗯。”

　　“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夏春朝的手指停了。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然后累死累活还有一段没走，又要往前走。”

　　许见欢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夏春朝膝盖上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捻掉，丢进垃圾桶。夏春朝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许见欢，你觉得那个老K还会出现吗？”

　　“如果他在，他会出现。如果他不在了，那这十几年他早就消失了。”许见欢把垃圾桶放回原处，“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路走到这里，该歇一歇了。”

　　夏春朝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终于开始下雨了，一开始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像远处有人在筛米。雨越下越大，雨声盖住了街道上的车声和人声。

　　＊

　　第二天他们去了陈姐那儿。雨还在下，不大，但绵绵的，把整条巷子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风铃被雨水打湿了，声音比平时更沉，闷闷的。店里客人不多，只有角落一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挨着头在说话。周卉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许老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抹布擦了擦他们常坐的那张桌子，转身去倒热水。

　　陈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蛋挞，金黄色的，表面微微鼓起。她把蛋挞放在桌子中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多亏了小卉，昨天帮我烤了两炉蛋挞，卖得可好了。”她看了周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不是客套的夸，是那种看孩子做得不错时忍不住要说的夸。

　　周卉把两杯热水放在他们面前，水杯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陈姨教得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比之前多了一点底气。她转身要走，夏春朝叫住她。

　　“周卉。”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没放低，也没放高，就是正常的音量。周卉回过头，看着他。夏春朝看着她的脸，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你爸的事，过几天应该就有结果了。他配合得不错，你不用太担心。”

　　周卉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抹布，攥了一会儿，松开。“他还会出来吗？”

　　“会。但要等。”

　　周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他以前从来不叫我的小名。”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你叫他老周的时候，我都不确定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她抬起头看着夏春朝，“许老师说他可能是为了躲人。那他现在安全了吗？”

　　夏春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短得像一眨眼就没了。“现在安全了。”

　　周卉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攥着那块抹布，指甲边缘的倒刺还在，但比上次少了一些。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擦那个已经擦得锃亮的杯子。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许见欢低头咬了一口蛋挞，酥皮碎了一桌子，他用手接住。夏春朝坐在对面，没有吃蛋挞，也没有喝水。他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巷子，雨丝斜着从屋檐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很细很细的水花。

　　“许见欢。”

　　“嗯。”

　　“你说，等老K这条线也查清楚了，这案子就真的完了吗？”

　　许见欢把嘴里的蛋挞咽下去，想了想。“案子的部分会完。但那些被案子改变了的人，他们的路还没完。他们还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夏春朝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呢？你那条路走完了吗？”

　　许见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放下杯子，看着夏春朝。“你还没走完，我走什么完。”

　　夏春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桌子，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屑，伸手捏起一片最大的，放进嘴里。

　　“你说得对。”

　　＊

　　傍晚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两个人从陈姐那儿出来，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夏春朝踩着那些水洼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步子。许见欢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一样慢。

　　走到巷口的时候，夏春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风铃还在，挂在那里，湿漉漉的，偶尔被风吹动，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被水浸过的声响。

　　“你说周卉以后会不会恨她爸？”夏春朝没有回头。

　　“可能会。但也可能会慢慢明白。”

　　“那你会不会恨我？恨我把你卷进来，恨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许见欢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扇木门。“你今天怎么净问这种问题？”

　　“就是忽然想问问。”

　　许见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恨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第一次在陈姐这儿吃布丁的时候，把枸杞挑出来放进我碗里的时候，水塔上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那些事我都想不起来了，但你问我恨不恨你，那个感觉我记得。不是恨。是心疼。”

　　夏春朝转过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目光在许见欢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许见欢外套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轻轻捻掉。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个刚吹起来的气泡。

　　“走吧。”他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许见欢跟上去。巷口的积水里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在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