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一色》棠沂只

42、因为说了你会得意 你好像从来

　　消息是在第三天下午来的。

　　省厅那边传来初步核实结果：陈峰确实在汕港物流线上活动过，时间线和老周说的对得上。他的银行账户有三笔大额进账，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离岸公司，其中一家的注册地址，和何总早年用过的一家空壳公司同属一个虚拟办公室。

　　徐卫东在电话里只说了一段话：“陈峰这条线可以锁定了。如果证据链完整，下一步就是申请对张建民展开正式调查。大概一周到十天，会有结果。”

　　夏春朝挂了电话，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两圈，然后放在茶几上。他和许见欢正坐在客厅里吃午饭，两碗面，一碗的葱花比另一碗多——多葱花那碗在许见欢面前，他不知道夏春朝是什么时候摸清楚自己吃面爱放葱花的，可能是很多年前的某个时刻。

　　“怎么说？”许见欢把碗里的葱花挑了一筷子放进夏春朝碗里。

　　“还没定。说是一周到十天。”夏春朝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葱花，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他让我等。”

　　“那就等。”

　　“你好像从来不怕等。”

　　许见欢把面条在筷子上绕了一圈。“怕。但等多了就习惯了。没什么。”

　　夏春朝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琢磨那句话背后还有什么。但他没有问，继续低头吃面。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餐桌边上，窗外在下小雨，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

　　吃完饭，许见欢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夏春朝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不大，但天灰蒙蒙的，把整个城市裹在一层湿漉漉的暗色调里。他拿着手机翻到老周女儿的号码，看了几秒，又退出来。昨天许见欢收到周卉的消息了，说了一句“许老师，我最近挺好的，谢谢您关心”。许见欢回复了，问了一句“你爸最近联系你了吗”，那边到现在没有回。

　　夏春朝转身走回客厅。“你给周卉发的那条消息，她回了？”

　　“还没有。”

　　“会不会吓着她了？”

　　许见欢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出来。“如果她爸主动联系她，那她会主动跟我说。如果她没有，说明她不想提这件事，或者她也不知道她爸在哪。”

　　“你说，她以后会不会恨我们？”

　　许见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恨什么？”

　　“恨我们把她爸查出来，恨我们让她爸被判刑。”夏春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

　　许见欢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开口。“她可能会恨。也可能不会。但如果你现在不做这件事，她以后会更恨你。”

　　夏春朝转过身看着他，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许见欢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但他没有伸手，也没有拉近距离。

　　“夏春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夏春朝垂下眼，看着许见欢的衣领。“以前不用想这些。接了任务就去干，干完就走。不用管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不用管他们背后还有谁。”他的声音低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夏春朝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点雨水映进去的微光。“现在知道了那些人的名字，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们也有牵挂的东西。以前无所谓，现在怕。”他没有说到底怕什么，但许见欢听懂了。

　　小雨落在阳台的栏杆上，细密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敲门。夏春朝伸手捏了一下许见欢的袖口，很快，像是确认那件衣服还穿在他身上，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碗洗好了？那我去拖个地。”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一场被拉长的等待。没有任务，没有突发状况，没有电话。夏春朝每天早上起来去阳台站一会儿，抽半根烟，把剩下的半根摁灭在窗台上。许见欢发现他摁烟的动作比以前轻了，以前是用力地碾，现在只是轻轻一按，像是怕弄脏窗台。他去厨房做早饭，等许见欢起来一起吃，收拾完以后两个人各自坐在客厅的两端，一个看手机一个看书，偶尔说两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偶尔晚上他们一起出门，沿着小区后面的河堤走一段，路边的柳树已经全秃了，枝条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夏春朝走在靠河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有时候会停下来弯腰捡一块小石头扔进河里，看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第五天傍晚，许见欢的手机响了。周卉的号码。他看了夏春朝一眼，接起来。

　　“许老师。”她的声音比上次稳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爸又给我打电话了。”

　　许见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夏春朝从沙发另一端挪过来，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可能要很久不能联系我。”周卉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他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好好念书。他还说……”她顿了顿，“他说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他，就说他已经不在了。”

　　许见欢看着夏春朝。夏春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你爸还说什么了？”许见欢的声音尽量放轻。

　　“没了。他挂得很快，像以前一样。”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卉的声音变得更小，“许老师，他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被人抓了？”

　　许见欢看了一眼夏春朝。夏春朝对他点了点头。他把免提关掉，把手机贴回耳边。“小卉，你爸没有被抓。他现在是安全的。他说要去一个地方，可能是想躲一阵子。你别担心，我们会帮你留意他的消息。”

　　周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电话挂了，许见欢把手机放下。

　　夏春朝松开拳头，看着茶几上那个亮着的屏幕。“他没跑。”

　　“什么？”

　　“老周没跑。他让他女儿说他‘不在了’，是在跟她告别。他怕自己进去了以后，别人会找她麻烦，所以提前给她打预防针。”夏春朝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还想保护她。”

　　许见欢没有接话。他看着夏春朝的侧脸，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夏春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笼罩着空荡荡的街道。

　　“许见欢，如果明天结果出来了，张建民被查了，这个案子就真的快到尾声了。”

　　“嗯。”

　　“到时候你想去哪？”

　　许见欢想了想。“去吃布丁。陈姐回来了。这是你问的不知道多少遍。”

　　夏春朝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又怎样，你的愿望就这个？”

　　“那你还想要什么？”

　　夏春朝没有回答。他走回沙发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半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许见欢，你以前说我以前只分对错，不管对错背后有什么。你觉得我现在变了吗？”

　　许见欢看着他。“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烦了。以前你话没这么多。”

　　夏春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闷了几天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杯凉水推远了一点，“那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会得意。”

　　夏春朝没有反驳，但他靠回沙发上的时候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种很深的灰蓝色。没有开灯，街道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金线。夏春朝的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要碰到许见欢的膝盖。他没有再往前伸。

　　“许见欢。”

　　“嗯。”

　　“明天要是结果出来了，不管好的坏的，你都陪我去吃布丁。”

　　“好。但是要你请客。”

　　夏春朝的手终于往前伸了一点点，用指尖碰了一下许见欢的膝盖。很轻，像一粒灰尘落下来。许见欢没有躲。他看着那条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金色光线正在慢慢变窄，从地板上往墙根退去，像潮水在缓缓退落。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窗外路灯的光又亮了一盏。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街道尽头。夏春朝把手收回去，起身去开灯。客厅一下子亮了，亮得让人眯了一下眼。他走回沙发边，看着许见欢，站了一下，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随便。”

　　“西红柿炒蛋？”

　　“不吃。”

　　“？”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包速食米饭，放在案板上，深情郑重。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许见欢还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翻那本翻了很久没看完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像是在认真看。厨房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夏春朝转回身，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水声哗哗响起来。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