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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墨影生变 暮春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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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挟着长安城柳絮的飞白,掠过城东的青石板巷,卷进了那座毫不起眼的院落。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墨影阁”三个遒劲的字,只是那金字的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黯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阁内的庭院,与寻常宅邸不同。不见半分花草,只有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地,石缝里渗着湿冷的潮气。庭院四角,各立着一尊青面獠牙的石狮,目光森然地盯着院门,像是随时都会扑噬而来的凶兽。廊下的阴影里,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他们腰悬弯刀,面无表情,气息沉凝如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了一体。
正堂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的肃杀。
赵奎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目光阴鸷地扫过堂下站着的三人。墨凌、黎肆、王武,三个皆是玄字营二队的顶尖好手,也是当年陆承影一手带出来的亲随。此刻,他们垂手而立,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陆承影叛逃了。”赵奎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昨夜在醉仙楼,他公然与太子殿下作对,还伤了咱们阁里的三个兄弟。此事,你们听说了?”
墨凌抬眼,目光与赵奎对视一瞬,又迅速垂下,声音沉稳:“属下听闻了。只是……陆中郎将素来忠勇,怎会突然叛逃?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赵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扶手,怒喝道,“误会?他拿着太子殿下的秘令,却私通卫庭昭那个酸儒,还想劫走夏邱的验尸手记!这也是误会?墨凌,我看你是被陆承影那厮洗脑洗糊涂了!”
墨凌的脸色,白了一瞬,却依旧挺直腰杆:“阁主息怒。陆中郎将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不敢忘。只是属下相信,陆中郎将绝非背主之人。”
“救命之恩?”赵奎冷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墨凌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十年前,陆承影从死牢里把你们捞出来,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你们便对他死心塌地?可你们别忘了,是谁给了陆承影提拔的机会?是太子殿下!没有太子殿下,他陆承影,不过是个卑贱的卒子!你们跟着他,忤逆太子,便是自寻死路!”
黎肆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开口:“阁主,太子殿下仁德,定不会苛责陆中郎将。或许……或许是陆中郎将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赵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黎肆的眼底,“他的难言之隐,就是想借着卫庭昭的手,扳倒太子殿下,取而代之!黎肆,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告诉你们,今日把你们三人叫来,不是听你们为陆承影辩解的!”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三道令牌,令牌通体黝黑,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正是玄字营二队的调兵令。他将令牌掷在三人面前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日三更,你们三人带队,去京兆府外的芦苇荡埋伏。卫庭昭那伙人,定会派人南下寻访夏邱。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斩尽杀绝,一个不留!”赵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若是办成了,太子殿下有赏。若是办砸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你们知道玄字营的规矩,背叛者,挫骨扬灰!”
王武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着赵奎那张阴鸷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阁主,京兆府乃朝廷重地,卫少卿更是奉旨查案。我们若是贸然动手,岂不是……岂不是授人以柄?”
“授人以柄?”赵奎嗤笑一声,“太子殿下要的,是永绝后患!夏邱一日不死,验尸手记一日不毁,太子殿下的位置,就一日坐不稳!至于卫庭昭……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翻不了天!就算事情败露,自有李林甫大人出面摆平!你们只管动手,出了任何事,都有太子殿下担着!”
墨凌、黎肆、王武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挣扎。他们皆是江湖出身,最重义气。当年若非陆承影舍命相救,他们早已成了死牢里的枯骨。这些年,他们在墨影阁,看着赵奎为虎作伥,看着太子构陷忠良,心中早已积了不少不满。只是碍于玄字营的规矩,碍于家人的安危,才一直隐忍不发。
如今,赵奎竟要他们去截杀卫庭昭的人,还要他们与陆承影为敌,这让他们如何能从?
“怎么?”赵奎见三人迟迟不动,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是抗命不遵?”
墨凌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拱手道:“属下不敢。只是三更夜袭,恐会惊动京兆府的衙役。属下请求,更改行事时间。”
赵奎眯起眼,打量了墨凌片刻,见他神色恭敬,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点头:“也好。那就改在明日午时,城南十里坡。那里人迹罕至,正好动手。”
“属下遵命。”墨凌躬身应下,握着令牌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赵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们下去吧。记住,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泄露半分。若是走漏了风声,休怪我赵奎不讲情面!”
“属下告退。”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
廊下的风,更冷了。柳絮卷过他们的衣角,带着一丝春日的暖意,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的寒意。
走到庭院的角落,四下无人,黎肆才压低声音,急道:“墨凌哥,这可如何是好?赵奎要我们去截杀卫少卿的人,还要我们与陆中郎将为敌!我们不能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王武也急道:“是啊,墨凌哥。陆中郎将对我们有恩,我们岂能恩将仇报?更何况,太子殿下构陷裴大人,滥杀忠良,早已天怒人怨!我们若是助纣为虐,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墨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拉着二人,躲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羽,正是卫庭昭交给陆承影,让孙二转交给他们的信物。玄羽柔软,在掌心微微发烫。
“陆中郎将,已经反了。”墨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激动,“孙二今日混进阁里,偷偷将这枚玄羽交给了我。他说,陆中郎将要我们里应外合,拿下赵奎,救出夏邱,为裴大人平反!”
黎肆和王武闻言,皆是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黎肆一把抓住墨凌的手腕,急道:“此话当真?陆中郎将真的要反?”
“千真万确。”墨凌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孙二说,陆中郎将已经与卫少卿、顾大人结盟。他们手中,有太子与李林甫勾结的证据。只要我们能拿下赵奎,拿到墨影阁里的密信,便能扳倒太子,还长安一个朗朗乾坤!”
王武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掌心的玄羽,想起十年前陆承影救他的场景,想起这些年在墨影阁所受的憋屈,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好!”王武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陆中郎将既已下定决心,我王武便舍命相随!赵奎那厮,作恶多端,早就该杀了!”
黎肆也咬牙道:“没错!墨凌哥,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上刀山下火海,我黎肆绝不含糊!”
墨凌看着二人坚定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两个兄弟,果然没有辜负陆承影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赵奎让我们明日午时,去城南十里坡截杀卫少卿的人。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明日午时,我们假意动手,实则引赵奎的伏兵现身。届时,陆中郎将会带着卫少卿的人,在十里坡设下埋伏,将赵奎的人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此同时,我们要在阁内动手。赵奎生性多疑,明日定会留在阁内,坐镇指挥。我们三人,分别联络阁里那些对赵奎不满的兄弟,待外面动手的信号一响,我们便冲进正堂,拿下赵奎,搜出他与太子、李林甫勾结的密信!”
黎肆皱眉道:“可是,阁里的暗卫,大多是赵奎的心腹。我们联络的兄弟,怕是人数不够。”
“无妨。”墨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赵奎为了防备陆中郎将,早已将阁里的精锐,派去了京兆府外埋伏。如今留在阁里的,皆是些老弱残兵。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定能一举成功!”
王武点头道:“墨凌哥说得对!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联络兄弟!”
“等等。”墨凌叫住二人,神色凝重地说道,“此事凶险万分。一旦动手,便是鱼死网破。若是失败,我们不仅自身难保,家人也会受到牵连。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黎肆和王武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坚定。黎肆沉声道:“墨凌哥,我黎肆这条命,是陆中郎将给的。为了陆中郎将,为了公道,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愿!”
王武也道:“我王武也是!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墨凌看着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他重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沉声道:“好兄弟!明日午时,城南十里坡,便是我们反戈一击之时!成败在此一举,我们,绝不能辜负陆中郎将的信任!”
三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决绝。
假山后的阴影里,玄羽在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应着他们心中的热血。
而此时,京兆府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陆承影站在舆图前,指尖落在城南十里坡的位置,目光锐利如鹰。卫庭昭、顾西洲、苏景行三人,围站在他的身边,神色凝重。
“墨凌、黎肆、王武三人,已经同意反戈。”陆承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孙二刚刚传回消息,赵奎已将动手时间,改为明日午时,城南十里坡。”
卫十里坡。”
卫庭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此甚好。我们可以在十里坡设下埋伏,将赵奎的伏兵一网打尽!”
顾西洲点了点头,补充道:“十里坡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我们可以让京兆府的衙役,扮作山民,埋伏在两侧的山林里。待墨凌三人假意动手,引赵奎的伏兵现身,我们便从两侧杀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苏景行皱眉道:“可是,赵奎老奸巨猾。他会不会亲自前往十里坡?若是他去了,我们拿下他,自然是事半功倍。若是他没去,我们该如何?”
陆承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赵奎生性多疑,绝不会亲自前往十里坡。他定会留在墨影阁,坐镇指挥。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墨凌三人,会在阁内联络对赵奎不满的兄弟,待我们在十里坡动手的信号一响,他们便会冲进正堂,拿下赵奎!”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赵奎的伏兵,更是墨影阁里的密信。那些密信,是太子与李林甫勾结的铁证。只要拿到那些密信,我们便能向皇上奏明一切,扳倒太子,为裴大人平反!”
卫庭昭看着陆承影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他想起顾西洲说的话,想起恩师裴慎之的信念,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好!”卫庭昭重重一拍舆图,沉声道,“明日午时,城南十里坡,便是我们与太子势力,正面交锋之时!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顾西洲和苏景行,皆是神色坚定,沉声应道:“只许胜,不许败!”
灯火摇曳,映着四人的脸庞,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窗外,夜色渐深。长安城的上空,乌云密布,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而墨影阁内,墨凌、黎肆、王武三人,正在悄然联络着志同道合的兄弟。他们的脚步,轻得像猫,他们的声音,低得像蚊蚋,却在这座阴沉的院落里,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波澜。
三更时分,墨凌的房间里,烛火摇曳。
十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激动与决绝。他们皆是墨凌、黎肆、王武三人的心腹,皆是对赵奎的所作所为,早已心怀不满。
墨凌看着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明日午时,便是我们反戈一击之时!陆中郎将已经与卫少卿结盟,誓要扳倒太子,为裴大人平反!我们今日的举动,不是背叛,而是为了公道,为了正义!”
一个身材魁梧的暗卫,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墨凌哥说得对!赵奎那厮,作恶多端,早就该杀了!太子殿下构陷忠良,滥杀无辜,更是天理难容!我们跟着陆中郎将,跟着卫少卿,定要还长安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激动。
黎肆站起身,沉声道:“明日午时,城南十里坡,我们假意动手,引赵奎的伏兵现身。届时,陆中郎将会带着人,从两侧杀出。我们趁机倒戈,与陆中郎将里应外合,将赵奎的伏兵,一网打尽!”
王武补充道:“与此同时,留在阁里的兄弟,要密切监视赵奎的动向。待外面动手的信号一响,我们便冲进正堂,拿下赵奎,搜出密信!”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烛火跳跃,映着众人的脸庞,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他们知道,明日的一战,凶险万分。他们可能会流血,可能会牺牲。但他们更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公道,是为了正义。
为了裴大人的沉冤昭雪,为了长安的朗朗乾坤,他们,无怨无悔。
夜色渐深,墨影阁的庭院里,依旧静得可怕。只有那尊尊石狮,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光。
没有人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里,正酝酿着一场惊天的变局。
也没有人知道,明日午时的城南十里坡,将会是一场怎样的血雨腥风。
一场席卷长安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而墨影阁的这三颗棋子,即将在明日的阳光下,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