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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顾西洲密室摊牌,亮出漕运账册残页 雨丝终于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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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终于收了尾,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漏下几缕淡薄的亮,斜斜地洒在京兆府后院的密室瓦檐上,将青灰的砖面浸得发亮。
这间密室隐在假山之后,入口被藤蔓遮掩得严丝合缝,内里却宽敞得很。四面墙壁皆用青石砌成,角落里燃着几盆驱湿的炭火,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雨夜的湿冷。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紫檀木桌,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江南漕运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河道、粮仓与码头的位置,旁边还堆着几卷捆扎整齐的竹简。
卫庭昭与苏景行并肩而立,正低头端详着舆图上的标记,陆承影则靠在墙边,左臂的伤口已用白布仔细包扎好,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指尖捻着那根玄羽,目光沉沉地落在舆图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顾西洲捧着一个乌木匣子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心腹随从,一人端着笔墨纸砚,一人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他抬手示意随从退下,将乌木匣子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转身对着三人拱了拱手,语气郑重:“三位,此处是我京兆府的秘地,藏着的皆是能撬动朝堂的东西。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将顾家压箱底的底牌,尽数奉上。”
卫庭昭抬眸看他,眉头微蹙:“顾少尹何必如此谨慎?京兆府书房之内,难道还不够安全?”
顾西洲闻言,轻笑一声,伸手打开乌木匣子。匣子内衬着暗红色的锦缎,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用蓝绸包裹的账册,绸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玄鸟,正是十年前裴慎之府上的标记。他指尖轻抚过那只玄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书房之内,隔墙有耳。太子的暗线,李林甫的探子,早已渗透进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唯有此处,是我用十年心血布下的死局,绝无半分泄露的可能。”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账册,缓缓展开。册页早已泛黄,边缘甚至有些残破,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一笔一划皆是蝇头小楷,工整得令人心惊。卫庭昭俯身细看,瞳孔骤然缩紧——账册上记载的,竟是开元二十五年至天宝三年间,江南漕运每一笔粮草的出入明细,其中有多处标注着“太子东宫取用”“李相府中调拨”的字样,旁边还附着经手人的签名与印章,赫然便是王嵩与李嵩的笔迹。
“这……”苏景行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这竟是完整的漕运账册?王嵩手中的密档,怕是也不及此物详尽!”
“非也。”顾西洲摇了摇头,伸手点在账册的某一页上,“这只是残页。真正的完整账册,分为三份,一份在裴慎之大人手中,十年前随他一同消失;一份在王嵩手中,如今怕是已落入太子之手;而我手中的这一份,是当年家父从裴大人处抄录而来,虽不完整,却也是最关键的部分。”
卫庭昭的指尖轻轻拂过账册上的字迹,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沉淀。他想起十年前恩师裴慎之在狱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漕运之弊,关乎国本,庭昭,你一定要查下去。”那一刻,积压在心头十年的悲愤与执念,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眼眶竟有些发热。
“顾大人的父亲,莫非就是当年裴慎之大人的幕僚顾伯庸?”卫庭昭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顾西洲。
顾西洲身子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卫少卿果然博闻强识。正是家父。当年裴大人察觉漕运贪腐,暗中调查,家父便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的行踪很快便被李林甫察觉。裴大人入狱后,家父连夜抄录了这份账册残页,本想连夜送出城去,却不料……”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却不料,刚出城门,便被李林甫的黑衣卫截杀。账册残页被家父藏在贴身的夹层里,才得以保全。顾家也因此获罪,若非家父临终前托人将账册交给李林甫,以示臣服,顾家上下,怕是早已沦为刀下亡魂。”
陆承影靠在墙边,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此说来,顾少尹这些年依附李林甫,不过是权宜之计?”
“是,也不是。”顾西洲苦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起初是为了保全家族性命,可日子久了,看着李林甫与太子沆瀣一气,侵吞漕粮,害得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我这心里,便如刀割一般。十年了,我夜夜都在做噩梦,梦见家父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何不替他报仇,为何不替裴大人洗刷冤屈!”
他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忍了十年,等了十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李林甫与太子拉下马的机会!如今王嵩暴毙,卫少卿手握铁证,陆中郎将反戈一击,这便是最好的时机!我顾西洲,再也不想做那助纣为虐的小人!”
密室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映得四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卫庭昭看着顾西洲眼中的决绝,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想起昨夜醉仙楼的生死相搏,想起陆承影的舍身相护,想起恩师的临终嘱托,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腔中缓缓涌动。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顾西洲的手腕,目光坚定:“顾少尹,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从今日起,你我四人,便是同盟。歃血为盟,同生共死,不破贪腐大案,不还长安清明,誓不罢休!”
陆承影闻言,也从墙边站直了身子,迈步走上前来,伸手搭在两人的手上,声音铿锵有力:“同生共死,誓不罢休!”
苏景行紧随其后,将手搭了上去,眼底满是热血沸腾:“同生共死!”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骨节捏碎。密室的烛火,仿佛也因这股决绝的气势,变得愈发明亮。
顾西洲看着三人眼中的赤诚,眼眶泛红,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从乌木匣子里取出一把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滴落在账册之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我顾西洲对天起誓,愿以家族性命为担保,助三位查清漕运贪腐大案,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卫庭昭三人相视一眼,纷纷效仿,指尖的鲜血滴落在账册上,与顾西洲的血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窗外的天光,愈发明亮了。一缕晨曦穿透云层,越过假山,落在密室的窗棂上,映得桌上的账册,熠熠生辉。
顾西洲收起匕首,小心翼翼地将账册重新包裹好,放入乌木匣子中。他抬起头,看向三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如今,我们有了账册残页,有了寿字玉佩,有了玄羽,还差一样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苏景行连忙问道。
顾西洲微微一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神秘:“夏邱的验尸手记。十年前裴大人的验尸报告,被李林甫篡改得面目全非。唯有夏邱手中的真实验尸手记,才能坐实当年的毒杀真相,也才能将太子与李林甫的罪行,钉死在耻辱柱上!”
卫庭昭的目光骤然一亮。
他知道,下一步的棋,该落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