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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奔逃,京兆府外的生死接应 雨势渐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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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缓,却依旧淅淅沥沥,将整座长安城罩在一片湿冷的雾霭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街边酒肆茶坊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水洼里晃荡,竟生出几分迷离的意味。
卫庭昭与苏景行的身影,在雨幕中疾行。两人的官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发丝凌乱地黏在额角,脸上混着雨水与汗水,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卫庭昭怀中紧紧揣着那枚寿字玉佩与玄羽,指尖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痛感,却让他的神智愈发清明。
身后的马蹄声与呼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玄字营的暗卫凶狠如狼,若不是陆承影以身为饵,豁出性命牵制住他们,此刻两人早已沦为阶下囚。
“庭昭,慢些!”苏景行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脚下的青石板湿滑难行,他险些一个趔趄摔倒,“东南方向的围墙缺口,当真能通向外街?”
卫庭昭侧头,目光扫过身后空荡荡的长巷,确定没有追兵,才稍稍放缓脚步。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沉声道:“陆承影既敢说出这个缺口,必然有他的道理。醉仙楼的东南角围墙年久失修,墙根处的砖石早已松动,寻常人不知,他却因巡查羽林卫防区,摸得一清二楚。”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卷着雨丝吹来,卫庭昭打了个寒颤,却敏锐地捕捉到巷口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他猛地拉住苏景行,闪身躲进一旁的破败屋檐下,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身着黑衣的暗卫,手中握着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过长巷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统领说了,卫庭昭带着证据,定然是要去京兆府找顾西洲。我们抄近路去截,定能抢在他们前头!”
另一人冷哼一声:“顾西洲那厮,向来首鼠两端,谁知道他心里向着谁?不过也好,若是能将卫庭昭与顾西洲一网打尽,太子殿下定有重赏!”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卫庭昭与苏景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玄字营的人,竟猜到了他们的去向。
“顾西洲此人,靠得住吗?”苏景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他是李林甫的门生,这些年在京兆府,没少帮着李林甫打压异己。我们此刻去寻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卫庭昭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雨幕深处那座隐约可见的朱漆大门——那是京兆府的方向。他想起陆承影临行前的嘱托,想起顾西洲这些年在朝堂上的隐忍,缓缓开口:“靠不住,也得靠。长安城内,敢与太子和李林甫抗衡的,唯有顾西洲。他手握京兆府的兵权,更重要的是,顾家与李林甫,早已貌合神离。”
十年前,恩师裴慎之蒙冤,顾家曾试图上书求情,却被李林甫以雷霆手段打压,顾家嫡长子险些丧命狱中。从那时起,顾西洲便蛰伏起来,看似依附李林甫,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反击的时机。
“何况,”卫庭昭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王嵩的漕运密档,牵扯的不仅是太子与李林甫,还有顾家。顾西洲若是想保全家族,就必须与我们联手。”
苏景行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再次提步,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行。雨幕中的长安城,安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屋檐的声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在耳边回荡。
半个时辰后,京兆府的朱漆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与醉仙楼的喧闹不同,京兆府门前一片肃静。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油光锃亮,门口守着两名身着京兆府衙役服饰的兵卒,手持水火棍,目光警惕地盯着来往的行人。
卫庭昭与苏景行刚要上前,却见那两名兵卒忽然朝着他们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为首的兵卒压低声音道:“卫少卿,苏参军,我家大人已在此等候多时。”
卫庭昭的心头微微一震。顾西洲,竟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他与苏景行对视一眼,快步走进京兆府的大门。穿过几进湿漉漉的庭院,便到了顾西洲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火,伴随着淡淡的墨香。
卫庭昭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书房内,烛火摇曳。顾西洲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他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久居官场的沉稳与锐利。
听到脚步声,顾西洲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卫庭昭与苏景行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卫少卿,苏参军,一路辛苦。”
卫庭昭看着他,没有寒暄,径直开口:“顾少尹如何知晓,我会来此?”
顾西洲轻笑一声,走到案几旁,拿起早已沏好的热茶,递到两人手中:“醉仙楼的事,早已传遍长安城。太子派玄字营围楼,无非是想灭口夺证。卫少卿手握铁证,除了来寻我,别无选择。”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卫庭昭接过热茶,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顾西洲,开门见山:“顾少尹既已知晓,想必也清楚,我手中的证据,足以撼动整个朝堂。不知顾少尹,是想助太子与李林甫,还是想还长安一个朗朗乾坤?”
顾西洲的目光落在卫庭昭怀中的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书架旁,抬手按下一个暗格。只听“咔哒”一声,暗格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账册。
顾西洲拿起账册,走到卫庭昭面前,将其递了过去:“这是顾家珍藏的漕运账册残页,记载着近五年来,李林甫与太子联手侵吞漕粮的明细。王嵩手中的密档,与这份残页,恰好能互为印证。”
卫庭昭接过账册,指尖微微颤抖。他快速翻阅着,账册上的字迹清晰,每一笔都触目惊心。江南漕运每年运往长安的粮草,竟有三成被李林甫与太子暗中截留,转手倒卖,中饱私囊。
“顾家为何要将此物交给我?”卫庭昭抬头,目光紧紧盯着顾西洲,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破绽。
顾西洲苦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因为顾家,早已是骑虎难下。李林甫以我家族人性命相要挟,逼我帮他掩盖漕运贪腐的真相。可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王嵩竟会将密档的副本,藏在醉仙楼。”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十年前,裴慎之大人因查漕运案蒙冤,顾家因上书求情,险些满门抄斩。这笔账,我顾西洲,记了十年。”
苏景行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开口:“顾少尹既然早有反戈之心,为何不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顾西洲自嘲地笑了笑,“长安城内,太子势大,李林甫权倾朝野。我若轻举妄动,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我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与他们抗衡的盟友。”
他的目光落在卫庭昭身上,带着几分恳切:“卫少卿,你是裴慎之大人的门生,秉持‘法不阿贵’的初心,十年如一日,追查旧案。如今,王嵩之死,便是最好的时机。只要我们联手,不仅能扳倒李林甫与太子,还能为裴慎之大人平反昭雪。”
卫庭昭看着顾西洲手中的账册,又想起陆承影在醉仙楼的舍身相护,想起恩师裴慎之死不瞑目的双眼,一股决绝的念头,在心底缓缓升起。
他握紧怀中的玉佩与玄羽,抬眸看向顾西洲,目光坚定:“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卫少卿请讲。”顾西洲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第一,查案过程中,必须以国法为准则,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徇私舞弊。”卫庭昭的声音字字铿锵,“第二,事成之后,必须彻查漕运贪腐案,追回所有被侵吞的粮草,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必须为裴慎之大人与夏邱,洗刷十年冤屈,恢复他们的名誉。”
顾西洲毫不犹豫,躬身行礼:“下官遵命。”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像是三道蓄势待发的剑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银甲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他浑身浴血,左臂的伤口还在渗着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是陆承影。
卫庭昭与苏景行皆是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承影!你怎么来了?玄字营的人,没有为难你吗?”
陆承影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太子暂时不会动我。他还需要我,稳住玄字营的旧部。”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上的账册,又看向卫庭昭与顾西洲,眼底闪过一丝释然:“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顾西洲走上前,递给陆承影一碗疗伤的汤药:“陆中郎将,你的伤,需要尽快医治。京兆府的后院,有上好的金疮药,我已命人备好。”
陆承影接过汤药,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三人,沉声道:“太子与李林甫,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完整的证据链,否则,夜长梦多。”
卫庭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账册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有一个计划。”
四人围坐在案几旁,烛火映着他们的脸庞。卫庭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书房内缓缓回荡。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这场搅动长安的棋局,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而他们四人,也将携手并肩,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还这世间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