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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一 章:故事开始的地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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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九月半。
我走在路上,街灯突然点亮,天边留下一抹酒红色迷离晚霞,按照渐变色依次晕染开来,像是谁的酒杯打翻在画纸上,是一幅醉人的“水墨画”。
我一天最喜欢的时刻就是回家的路,因为自由的感觉在这一刻尽显无疑,我可以不用斡旋在家庭和学校之间,那种取下自我面具的时候,才是和自我共处的最真实的时刻。
我的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骤然间看见墨礼辰站在校门口的路牌下面等车,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可有可无的奇异,因为他一直靠着站牌,看着天空,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或许根本什么都没想。
他注视着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辆,手指上还挂着一串钥匙串,我看着他,看车都过了两三趟了,他还没走。
他是个木头娃娃吗?怎么不回家?
我抬脚,他立刻往我这里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骤然相对,我突然脸红如天边余晖。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刚刚抬手要打招呼,结果他突然转回头,害得我尴尬得愣在原地。
但是,我骤然地看见他的耳朵也红了一片。
“你怎么……不回去?”
“……你也不是没回家。”
“……”
我顿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想着还是走为上计,他突然问我。
“宋妍岚?是吗?”
“是。”
“你家是干嘛的?”
“额……问这个不太好吧。”
“那就不说了。”
我更尴尬了,于是连告别都没有,转头就溜之大吉。
一个人走回家,打开门,家里果然没有人,妈妈估计去外面打牌去了,家里餐桌上摆着已经冷的菜。
我默默把菜扔进锅里炒熟,一个人吃完饭,等到晚上十点钟,她才从外面回来。
“宋妍岚,你作业还没写完啊!都十点了!”
我没说话,但是攥着笔的手加紧了力度。
“宋妍岚,你没听到吗?”
“……”
妈妈果然又生了气,在外面抱怨家里的种种不公。
我只是越听越感觉心底一股火正在蔓延,烧灼着,嘴自然就抿起来了,这么多年,我想要逃离这种环境,已经很久了,可是,我还没有能力够养活自己,看着未来四年才中学毕业,我不明白这样漫长的生活何时才到头。
经年累月的忍耐,似乎让我的底线变得越来越低,我不在像以前那样,只要听到类似的话,就会冒火,然后强行压下内心的愤怒。
在学校里,我也开始受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我不是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人,反而显得直来直去,独来独往,这样的性格,家人老是说不讨喜,但是我却知道,这是我与他人不同的地方,我无需因为整个社会而去顺从什么。
我不喜欢顺从,但是我也害怕表达自我,大概是因为从小不被关注的原因和重重打击吧。
我等到外面终于消停了,才把门关上,一个人继续做作业。
周末的时候,我要去各种补课班,只有周日下午才有喘息的时间。
周六上午,我来的特别早,结果看到竟然还有人来的比我还要早,这人特别眼熟,因为他就是墨礼辰。
他听到动静回头,又一次目光相对,这次两个人倒是特别淡定了,他看见后转头又开始写题目。
他手上拿着一个面包,一看就是没吃早饭来的。
我坐在离他两个位置远的地方,恰当的距离,才不会尴尬。
等到人越来越多,老师开始讲课,我就没再去关注他了。
直到下课为止,我回想起,我竟然没看见他离开座位半步。
他一收拾书本就走了,我也要去下一个地方补课了,结果好巧,我和他竟然搭同一趟车。
因为我们又在同一个地方补课。
于是,就有了既公交站台偶遇之后的第二场对话。
他站在角落里,明明是晴朗的大白天,他却看上去与整个世界那么的割裂。
我忐忑地走上前,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眼底平淡无波的看着我许久,看着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还以为他不会理会我了,结果他说: “宋妍岚,你成绩怎么样?”
“啊?还行吧。”
“还行是多好?”
“全班前五。”
“……”
我琢磨这人怎么没说话了,想着想着听见他哼了一声,很小声,但是却被我听的一清二楚。
“你呢?”
“比你好。”
我满头问号,然后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所以你问我是这个原因吗?”
“什么原因?”
“比拼成绩。”
“……”
他又不说话了。
“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也……”
“没这个意思哈。”
“那什么意思?”
“没意思。”
我看着他,想,真是奇怪中的奇怪。
比我还特立独行。
还这么会怼人。
等到到站了,他走在前面,我一步步跟在后面,心想,这个人在转校之前也这么独特的吗?
他先推开教室的门,我跟在他后面,这次我直接挨着他坐,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课本拿出来。
“墨礼辰,你是叫这个吗?”
“是。”
“你真的好奇怪的。”
“嗯。”
“我说你好奇怪。”
“嗯。”
“所以你之前在哪里读书?”
“……一个重点高中吧。”
“北柏中学?”
他没做声。
这回换我意外了,心想这人还从全省最好的初中向下转学,真是浪费机会。
“为什么转校了?”
“没什么,换换心情。”
……心情有什么好换的。
我才想换心情去北柏中学呢。
“很压抑?”
“……嗯。”
……
两个人突然没说话了,接着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跟坐牢一样。”
“正常呗,可是那里升学率很高耶。”
“在哪里不是读书?”
“可是每个人都想进的学校,你说退就退了吗?”
“那又怎么样?这不是我的选择吗?”
“……”
真是……遇到神人了。
我脑袋跟抽筋了样的,听到这番话,还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你不觉得可惜吗?”
“那里不属于你,你觉得可惜吗?”
这番话怼的我哑口无言。
“……什么叫做,不属于你?”
他的脸突然一下子阴沉下来,半晌不说话。
我想靠近他问问发生什么了,可是当我一动,他说。
“我没事。”
然后打开书本,就开始学习了。
转变真的快啊。
我默默感叹着。
随即看着他的脸,陷入了沉思。
这节课是语文课,一开始,老师就带来了一首诗歌。
“这首诗歌是老师很喜欢的一首,叫做《天放晴时》,来自帕斯捷尔纳克。第一句是……”
“其中,最后一段是经典:自然,世界,宇宙的密室。我将久久地服务于你,置身于隐秘的颤抖,噙着幸福的热泪……老师希望同学们在今后的每一天,都能为生活中微小的事情而打动,因为我们是因为这些微小的物体而存在着的。”
我听着语文课,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想起了以前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生活的悲欢离合远在地平线之外,而眺望是一种青春的姿态。
我的青春,就是一盘辛酸苦辣,一日三餐里还带点自己从隔壁超市买来的糖。
这时,我回过头,看见墨礼辰的睫毛在空气里翕动着,扑棱扑棱的样子。
我心想,他这种人应该不能理解这些句子背后所带来的美好吧,结果没过多久就跟狠狠打了我的脸。
老师教大家写作文,一篇记叙文。我没有立刻动笔写,等着旁边的墨礼辰动笔。等到快下课了,我看见他把笔放下来,把文章上交给老师,然后就先走了。
我看着他的那背影,清癯又颀长,就像以前有一个故事,峄山南面有一种特产的桐木,古代以为是制琴的上好材料,于是用来制作琴瑟来闻名,曾经作为贡品进贡大禹。大禹根绝水患之后,用此奏乐,并成为乐坛“千古绝唱”。但是后来峄阳孤桐在一场大火中灭绝。
他就这么莫名的让我想起了这个典故,如同一个看起来孤傲的人,却在一场大火中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而在死亡之后,却成为一段永恒的传说永远记载传承下来。
那么,优秀的背后,到底埋葬的是什么代价?
墨礼辰,你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呢。
“宋妍岚,就你没交作文了,还一个字没写!”
我的耳畔响起老师的声音,我只好说:“老师,我带回去再写吧。”
好不容易得到允许,走出教室门,我看着天空,感受轻柔的冷风拂过,这是个好天。
“墨礼辰,你今天还没有干事情呢!一天到晚这么悠闲,你来学校也不搞学习,卫生也不打扫,你要干啥啊!”
今天放学之后,原本定下来一起打扫卫生的墨礼辰突然背上书包就走了,打扫卫生的组长在第二天问他。
可是他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冻冰山状,搞得组长直接禀报了老师。
老师不得不请墨礼辰去办公室喝茶水,我倒是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浮想联翩。
一谈就是一节课的时间,下了课,他才从办公室回教室,我就问他。
“老师说啥了?”
“你管这么多?少操淡心。”
我顿时就有点气,心想也是为你好,问一下又怎么了嘛。
于是接下来的一天,我够“自觉”的没有理他,就看见他转笔转了一天。
过了几天,有个学长邀请我一起吃饭,我以作业量过大为理由拒绝了学长的请求,可是他还依依不舍地追问我:“你确定不去吗?”
“不去。”
“那我下次找时间再约好了。”
“可是……”
“一个面子也不赏给我吗?”
“好吧。”
我迫于无奈,接受了他的邀请。
回到家,自己煮了饭,完成作业,准备休息,突然,我的手机里面收到了爸爸的来电,我把他挂掉了,他又打过来,一接听,他就问我。
“死丫头,怎么不接电话?”
“我没有必要接这通电话。”
然后不等他说话便直接挂断了。
也没心情写作业了,哎,明天再写吧。
于是洗完澡,我爬到床上,就睡了。
意识朦胧中,感觉自己在不断沉浮,飘离……
指尖传来水流过的轻柔,身体随着波浪起伏,自己的躯干、腿脚仿佛处于真空之中,却全无窒息的感觉……
沉浮,沉浮,沉浮。
像是湮灭在暴风雨中的船只,又是陨落的幻境,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化作碎玻璃片刺啦划裂我的肌肤,血珠坠落,无限的重力加速度却一下子把我往大海汪洋的深渊之处扳去。
没有失真声响攒动,只知道海水淹没了我的头顶,疯子样的坠落在无尽深渊里,侵蚀,掩埋,直到我的身躯化为骨灰与这片死寂的海沉默。
我宁愿就这样永不醒来。
“啾啾——”一道熟悉又缥缈的声音传来。
好像要把我唤醒。
可是,我讨厌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