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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常的注目 ...


  •   宫宴设在五日后。

      这五日里,丞相府前所未有地热闹。朝中大小官员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前厅的库房,贺帖如雪片般飞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真真所居的“听雨轩”虽偏处府邸西侧,也免不了被这份喧嚣波及。

      翠儿从外面打听完消息回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小姐,您知道吗?光是陛下赏赐给镇北王的珍宝,就装了整整十大车!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还有南海进贡的夜明珠,听说有这么大——”她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晚上都不用点灯,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真真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慢条斯理地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闻言只是抬了抬眼,又垂下头去,针尖穿过细绢,发出轻微的“嗤”声。

      “还有呢,”翠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这几日,好多府上都往镇北王府递帖子,想请王爷过府赴宴。咱们府上也是,老爷连着三日亲自登门,好不容易才求来王爷今日肯赏脸……”

      针尖顿了顿。

      真真看着绢布上那朵淡粉色的莲花,忽然想起原著里的情节——这场宫宴,是林婉儿彻底沦为笑柄的转折点。她在宴上献舞,想博萧绝青睐,却因舞艺不精当众出丑。而苏柔儿一曲《霓裳羽衣》惊艳四座,从此才名远播,也真正走进了萧绝的视线。

      一个跳梁小丑,一个月下仙子。

      多鲜明的对比。

      真真放下针,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梨花已经谢了大半,满地都是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

      “翠儿,”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去告诉母亲,就说我身子还未大好,今日的宫宴,我就不去了。”

      翠儿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小姐!您说什么呢!老爷特意交代了,今日全府上下都必须出席,尤其是您——”

      “尤其是我,”真真接过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个曾经痴缠镇北王、闹得满城风雨的三小姐,更应该去,好让所有人看看,我是如何‘洗心革面’的,是吗?”

      翠儿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真真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精致,肤色白皙,但因为连日的“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有些淡。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打开了妆匣。

      ---

      酉时三刻,宫门外已经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朱轮华盖,宝马雕车,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携着家眷,陆续步入宫门。女眷们衣裙缤纷,珠翠环绕,笑语盈盈间暗藏机锋。

      林丞相的马车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真真跟在嫡母王氏身后下车时,正好碰上了太傅府的马车。苏柔儿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外罩月白色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素净中透着雅致。她看见王氏,立刻上前见礼,声音温婉:“见过林夫人。”

      王氏笑着扶起她:“苏小姐不必多礼。几日不见,越发标致了。”

      两人寒暄间,真真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眼,像个合格的背景。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毕竟“林婉儿痴缠镇北王”的笑话,京城里无人不知。

      苏柔儿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很温和,没有轻视,也没有敌意,就是那种世家贵女标准的、礼貌的疏离。

      真真回了一礼,没说话。

      一行人入了宫,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宴饮的“琼华殿”走去。夕阳的余晖给朱红色的宫墙镀上了一层金色,琉璃瓦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奢华的气息,每一步都踏在权力与规矩织就的网里。

      琼华殿内早已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高悬,照得大殿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两侧设着席案,已经坐了不少人。正中央的高台上是帝后的御座,此刻还空着。左右下首是皇子亲王的位置,再往下才是文武百官。

      林丞相的座位在左侧靠前的位置,可见圣眷正浓。真真作为庶女,本没有资格坐在这么靠前的地方,但王氏今日特意带了她,用意不言而喻。

      刚落座不久,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人立刻起身,跪地行礼。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梁都在微微发颤。

      真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能感觉到冰冷光滑的金砖透过衣裙传来的凉意。她垂着眼,看着眼前那一小块地面,心里异常平静。

      反正都是假的。

      皇帝说了“平身”,众人谢恩起身。真真坐回座位,这才抬眼看向高台。皇帝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皇后坐在他身侧,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又是一阵唱喏:“镇北王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真真也看了过去。

      萧绝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暮春夜晚的凉意。他换了一身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蟠龙纹,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枚墨玉玉佩。墨发依旧用玉冠束着,但比那日在东市见时更正式些,额前没有碎发,整张脸完全露出来。

      殿内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眉眼还是那样,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存在感太强了,一进来,整个大殿的光线仿佛都向他汇聚。

      他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行礼:“臣萧绝,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皇帝亲自起身,走到台阶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卿平身。此次北疆大捷,你功不可没。今晚这宴,就是为你设的。”

      “谢陛下。”萧绝起身,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皇帝回到御座,示意开宴。丝竹声起,宫女们鱼贯而入,捧着美酒佳肴摆上各桌。殿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官员们互相敬酒,女眷们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往萧绝那边瞟。

      萧绝坐在皇帝左下首的第一个位置,正对着林丞相这一席。距离不算远,真真甚至能看清他握酒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他很少说话,有人敬酒就举杯,象征性地抿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旁人说话,偶尔点头或摇头。眼神很淡,扫过满殿的繁华热闹,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真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琉璃盏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映着跳动的烛光。

      王氏在旁边低声叮嘱:“婉儿,等会儿寻个机会,去给王爷敬杯酒。记住母亲教你的话,就说从前不懂事,多有冒犯,还请王爷见谅。”

      真真没应声,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很烈,呛得她喉咙发烫。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有武将起身献艺,舞了一套剑法,赢得满堂彩。又有文臣吟诗作赋,歌颂北疆大捷和皇帝圣明。皇帝看起来心情很好,赏赐不断。

      这时,坐在真真对面席位上的一位贵妇笑着开口:“陛下,今日这般喜庆,光是看这些男子舞刀弄剑、吟诗作赋,未免单调了些。不若让各家小姐们也展现才艺,助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不少女眷眼中都闪过亮光。谁都知道,今日宴上青年才俊云集,尤其是那位还未婚配的镇北王,若能在他面前一展才艺,博得青睐……

      皇帝捋须笑道:“爱妃所言甚是。那就……从苏太傅家的千金开始吧?朕早就听说苏小姐才情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苏柔儿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盈盈一拜:“臣女献丑了。”

      早有宫女抬上琴案,摆好古琴。苏柔儿跪坐在琴后,纤指轻拨,一串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她弹的是《高山流水》,琴技确实精湛,指法娴熟,意境悠远。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凝神倾听。

      真真也在听。

      她写苏柔儿的时候,设定她“琴艺超群”,为此还特地查了不少古琴谱。现在亲耳听到,确实名不虚传。

      琴音渐止,余韵绕梁。片刻寂静后,殿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皇帝龙颜大悦,赏了一对玉如意。皇后也笑着夸赞:“苏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苏柔儿谢恩退回座位,脸颊微红,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萧绝那边看了一眼。

      萧绝正端起酒杯,似乎并没有特别留意。

      接下来,又有几位小姐表演了书画、舞蹈、甚至还有一位表演了双剑舞。殿内气氛越来越热闹,赞美声、掌声此起彼伏。

      王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真真的手,眼神示意:该你了。

      真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她这一动,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期待的、等着看笑话的。谁都知道林婉儿才艺平平,尤其是舞蹈,从前在家宴上跳过一回,简直不堪入目。

      真真跪下行礼:“臣女林婉儿,愿为陛下、皇后娘娘献舞一曲,恭贺北疆大捷。”

      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

      皇帝点点头:“准。”

      真真起身,对一旁的乐师道:“请奏《兰陵王入阵曲》。”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兰陵王入阵曲》是战舞,曲调激昂,舞姿雄健,向来是男子所舞。女子跳这个,不仅需要极高的技巧,更需要一种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与力度。

      乐师迟疑地看向皇帝。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挥挥手:“奏。”

      鼓声起。

      第一声鼓点落下时,真真动了。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起舞时那样柔缓地舒展手臂,而是猛然一个转身,袖摆甩开,带起猎猎风声。月白色的衣裙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出鞘的剑。

      鼓点越来越急。

      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踏步、旋转、腾跃……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力量。裙摆飞扬间,能看见她纤细却有力的腰肢,绷紧的小腿线条。长发原本松松绾着,此刻几缕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颊边,随着动作飘扬。

      这不是柔美的、取悦人的舞蹈。

      这是带着杀伐之气的、充满生命力的舞蹈。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就连那些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此刻也张着嘴,忘了合上。

      真真跳得很专注。她其实不会跳舞,至少这个身体的记忆里没有这段。但她看过很多舞剧,研究过古代战舞的资料,更重要的是——她此刻心里憋着一股劲。

      一股想要撕碎什么、证明什么的劲。

      鼓声如雷,她的动作也越来越激烈。一个高难度的腾空旋转后落地,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向后伸展,仰头——

      音乐戛然而止。

      她停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红毯上。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月白色的衣领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轮廓。

      殿内死一般寂静。

      然后,皇帝第一个拍手:“好!”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惊叹、赞美、难以置信的议论。

      真真缓缓站起身,气息还未平复,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动作随意自然,没有半分矫饰。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绝身上。

      他也在看她。

      和那天在东市茶楼窗外的那一眼不同,这次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遮掩,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惊讶,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视线从她被汗湿的额发,移到泛红的脸颊,再到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回到她那双眼睛。

      真真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跪地谢恩。

      皇帝显然很高兴,赏赐比给苏柔儿的还丰厚——一对南海明珠,一匹贡缎,还有一套文房四宝。皇后也笑着说了几句夸赞的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真真退回座位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王氏激动得脸色发红,紧紧握住她的手:“婉儿,你……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舞?母亲怎么不知道?”

      真真抽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病中无事,自己琢磨的。”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不时有人朝真真这边看,窃窃私语。苏柔儿也看了她几眼,眼神复杂。

      真真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偶尔抬眼,能撞上萧绝投来的目光。

      他还在看她。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瞥视,而是长时间的、专注的凝视。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看到她皮囊下的骨头里去。

      真真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

      酒过三巡,不少人已经微醺。皇帝起身更衣,殿内气氛更松弛了些。有年轻公子开始离席走动,向心仪的小姐敬酒搭话。

      王氏推了推真真,低声道:“去,现在去给王爷敬酒。”

      真真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沉默片刻,还是端起了酒杯。

      她走到萧绝席前,福身行礼:“臣女林婉儿,敬王爷一杯。恭贺王爷凯旋。”

      萧绝抬起眼。

      距离近了,真真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的肤色是那种常年在外的微深,眉眼轮廓很深,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得有些过分,嘴唇很薄,此刻微微抿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端起酒杯:“多谢。”

      声音比那天在东市听见的更低沉些,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带着点沙哑的质感。

      两人举杯,各自饮尽。

      真真放下杯子,准备告退。萧绝却开口了:“林小姐的舞,很特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真真垂着眼:“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

      “雕虫小技?”萧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本王倒是第一次见女子跳《兰陵王入阵曲》,还能跳得这般……有气势。”

      真真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真的很深,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此刻映着殿内的灯火,闪烁着细碎的光。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气息,像是雪后松柏的味道。

      “王爷过誉了。”真真说,“臣女只是觉得,庆贺战功的宴席,合该跳战舞。那些软绵绵的曲子,配不上将士的血。”

      萧绝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林小姐,”他忽然问,“我们从前见过吗?”

      真真心头一跳。

      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说笑了。臣女久居深闺,如何有机会得见王爷天颜。”

      “是吗。”萧绝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可本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从她的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再到脖颈。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像在辨认什么。

      真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但她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甚至微微勾起嘴角:“许是王爷记错了。又或者……是在哪个话本子里见过与臣女相似的人?”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算得上是调侃。

      旁边几桌的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萧绝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但这个短暂的笑容,却让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了些许。

      “也许吧。”他说。

      真真福了福身,准备离开。萧绝却又开口:“林小姐。”

      她停下脚步。

      “你的舞,跳得很好。”他说,“但下次,不必这么拼命。”

      他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泛红的脸颊,和汗湿后贴在皮肤上的碎发上。声音低沉,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真真怔了怔,才道:“谢王爷关心。”

      她转身走回座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坐下。

      王氏迫不及待地问:“王爷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真真端起茶杯,发现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只是夸了句舞跳得好。”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散。皇帝和皇后先行离开,百官恭送后,也陆续离席。

      出殿时,夜已经深了。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女眷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今晚的见闻。不时能听见“林婉儿”、“战舞”、“镇北王”这几个词。

      真真跟在王氏身后,沉默地走着。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跳舞时出的汗被风一吹,贴在身上冰凉。

      一件披风忽然落在肩上。

      带着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松柏气息。

      真真猛地回头。

      萧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还保持着递披风的姿势。玄色的朝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在宫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夜风寒。”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小姐方才出了汗,当心着凉。”

      真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王氏连忙道谢:“多谢王爷关心。婉儿,还不快谢过王爷?”

      真真垂下眼,手指攥紧了披风的边缘。布料很柔软,是上好的丝绸,内里衬着细绒,暖意透过指尖传来。

      “谢……谢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有那件披风还留在真真肩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翠儿凑过来,小声道:“小姐,王爷他……”

      “走吧。”真真打断她,紧了紧披风,“该回去了。”

      马车驶出宫门,驶入京城的街道。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寥寥,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中回响。

      真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萧绝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后颈。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还有他的眼神。

      那种专注的、探究的、仿佛要看到灵魂深处的眼神。

      和她写的萧绝,不一样。

      和她想象的,也不一样。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真真下车时,王氏难得和颜悦色地道:“婉儿,今日你做得很好。早些休息,明日母亲再去看你。”

      真真应了一声,带着翠儿回了听雨轩。

      一进房间,翠儿就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压低声音兴奋道:“小姐!您看见了吗?王爷亲自给您披披风!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这下好了,看以后谁还敢说您痴缠王爷的笑话,王爷分明是对您另眼相看了……”

      真真没说话,只是走到梳妆台前,解下披风。

      月白色的披风,没有任何花纹,只在领口处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萧”字。她把披风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绣字。

      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就像她当初在小说里写的那样:萧绝的衣物都由专门的绣娘缝制,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她创造的这个世界,如此真实。

      真实的宫宴,真实的灯火,真实的酒香。

      还有那个……真实的萧绝。

      真真把披风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那点松柏气息。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翠儿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后颈。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指尖擦过的触感。

      轻的,凉的,转瞬即逝的。

      却挥之不去。

      ---

      镇北王府,书房。

      萧绝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在灯罩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敲门声:“王爷。”

      “进。”

      亲卫统领秦风推门进来,抱拳行礼:“王爷,查到了。”

      萧绝放下书卷:“说。”

      “今日宫宴上献舞的那位林三小姐,闺名婉儿,是林丞相庶出的女儿。生母早逝,在府中地位不高。从前……”秦风顿了顿,“从前的名声不太好,据说痴恋王爷您,做过不少荒唐事。但近一个月来,像是变了个人,深居简出,连今日的宫宴,最初都称病不想参加。”

      萧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还有呢?”

      “还有……”秦风犹豫了一下,“属下打听到,一个月前,林小姐曾在府中投湖,被人救起后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性情大变。”

      投湖。

      萧绝想起今日殿上,那个女子跳舞时的眼神。

      不是痴迷,不是爱慕。

      是一种空洞的、疲惫的,深处却又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神。

      像废墟上开出的花。

      “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秦风退下后,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萧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清辉洒满庭院。他想起今日殿上,那个女子腾空旋转时飞扬的裙摆,落地时绷紧的小腿线条,还有谢恩起身时,被汗湿的碎发贴在颈侧的样子。

      还有最后,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时,她整个人瞬间的僵硬。

      以及那一声干涩的“谢王爷”。

      萧绝闭上眼。

      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今日的宫宴,也不是那天的东市。

      而是一个模糊的、破碎的画面。

      一个女子坐在书案前,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侧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垂落的发丝,和紧抿的嘴唇。

      还有她写下的字。

      一行又一行,填满纸张。

      那些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萧绝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他走回书案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书很旧了,封皮磨损,边角卷起。书名是手写的,字迹娟秀中透着力道:《倾世之恋》。

      他翻开书页。

      第一页上写着:

      “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

      “虽然我不相信爱情存在。”

      “但我依然希望,有人能相信。”

      落款是:真真。

      萧绝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真真。

      林婉儿。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夜色越来越深。

      而某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越来越清晰。

      又或者,越来越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反常的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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