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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雨夜与伤口 ...


  •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真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她已经很久没能好好入睡了,每次闭上眼睛,要么是陈宇那张带着怜悯的脸,要么是宫宴上萧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她翻了个身,抱住被子。被面是上好的丝绸,触感冰凉柔滑,却怎么也暖不起来。这个身体好像格外怕冷,即使盖着厚厚的锦被,手脚也总是冰凉的。

      又一道闪电划过,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片。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真真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小腿。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势很大,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院子里那棵梨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曳,白色的花瓣被打落一地,混在泥水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洁白。

      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关窗,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什么声音。

      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确实有声音。

      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真真的手停在窗框上。

      听错了?

      又一道闪电。

      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她看见院墙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在那里。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谁会倒在她的院墙外?

      翠儿睡在外间,轻微的鼾声传来,显然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整个丞相府都沉浸在雨夜的寂静里,除了雨声雷声,再无其他。

      真真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扣着窗框。

      不要去管。

      不管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和她无关。她只想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平安活下去,不想招惹任何麻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关窗。

      又是一声闷哼。

      比刚才更清晰,更痛苦。

      还夹杂着……血腥味。

      淡淡的,被雨水冲散了大半,但确实有。真真对血腥味很敏感——写战争场面时查过太多资料,甚至去过屠宰场找感觉,那种铁锈般的甜腥气,她忘不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关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回去睡觉。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她抓起挂在屏风上的披风,随手披上,又拿起桌上的烛台,点燃蜡烛。烛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

      推开房门时,外间的翠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小姐……您去哪儿?”

      “睡不着,去院子里走走。”真真压低声音,“你睡你的。”

      翠儿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睡着了。

      真真举着烛台,推开房门。风雨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披风很快就被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走到院墙边。

      烛光所及之处,那个黑影越来越清晰。

      确实是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衣服,倒在墙角的阴影里,雨水冲刷着他身下的地面,带出淡红色的水痕。血腥味更浓了。

      真真的心跳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烛台,指节泛白。

      她慢慢走近,烛光终于照清了那人的脸。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萧绝。

      是萧绝。

      他侧躺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紫。眼睛紧闭,睫毛上沾着雨水,随着呼吸微弱地颤动。玄色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混着雨水,将周围的地面染成暗红色。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腹部的另一处伤口上——那里也在流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真真站在雨里,浑身冰凉。

      她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人物,这个本该在今晚的某个宴会上意气风发、接受众人敬酒的镇北王,此刻却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泥水里,生命正从那些可怕的伤口中一点点流逝。

      烛火在风雨中疯狂跳跃,好几次差点熄灭。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流,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冷。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能死。

      他是这本书的男主角。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剧情会怎么发展?她这个穿书者,又会有什么下场?

      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主角死。

      这是她作为作者的……职业道德。

      真真扔掉烛台——烛火在雨中“嗤”一声熄灭。她蹲下身,伸手去探萧绝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有。

      她咬咬牙,伸手去扶他。手指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他在发烧,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

      “萧绝,”她低声叫他,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萧绝,你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她用力去扶他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但他太重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再加上昏迷中完全使不上力,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让自己也跌坐在泥水里。

      雨水冰冷,泥水污浊,血腥味扑鼻而来。

      真真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人,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穿进自己写的小说,成了恶毒女配。她决定远离剧情,远离男主,好好活下去。

      可现在,男主倒在她的院墙外,快要死了。

      而她,这个不再相信爱情、对这个世界充满嘲讽的作者,却不得不救他。

      因为他是她创造的。

      因为他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因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真真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这次她换了个姿势,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抬。

      萧绝闷哼一声,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睫毛颤动了几下,但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他的身体本能地配合着她的动作,稍微用上了一点力。

      真真趁机把他扶起来,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带着血腥气和滚烫的温度。

      她踉跄着站起来,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萧绝比她高很多,即使她尽力支撑,他的脚还是拖在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从院墙到房间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却走得无比艰难。雨水模糊了视线,肩膀被他压得生疼,血腥味和雨水味混杂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终于到了门口。她用肩膀顶开门,几乎是跌撞着把萧绝拖进房间。

      翠儿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姐,您这是——”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真真扶着的人,以及那人满身的血,顿时尖叫出声:“啊——!”

      “闭嘴!”真真厉声喝道,“把门关上!点灯!热水!还有,把我药箱拿来!”

      她平时有头疼脑热,都会自己开方子抓药,所以房间里备着个简单的药箱,里面有些常用的药材和包扎用品。

      翠儿被她吓住了,慌忙照做。门被关上,隔断了外面的风雨声。灯点上,房间里亮堂起来。热水很快烧好,药箱也拿来了。

      真真把萧绝放在自己床上——那是房间里唯一能躺人的地方。他的血立刻浸湿了淡青色的床单,晕开大团大团的暗红色。

      “小姐,这……这是镇北王?”翠儿声音发抖,“他怎么会……”

      “不知道。”真真打断她,声音冷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帮我把他衣服剪开。”

      她拿起剪刀,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开始剪萧绝身上湿透的衣物。

      布料黏在伤口上,每剪开一点,都带出更多的血。萧绝在昏迷中疼得抽搐,额头渗出冷汗,混着雨水,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真真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专注。肩胛处的伤口最深,像是刀伤,从右肩一直划到后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腹部的伤口稍浅一些,但流血更多,像是箭伤,箭头已经被拔出,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还有几处小一些的划伤,散布在手臂和胸口。

      她看着这些伤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她当初写萧绝的战争场面时,查过的资料,看过的图片,想象过的惨烈。

      现在,那些想象变成了现实。

      血淋淋的,温热的,带着生命重量的现实。

      “热水。”她伸手。

      翠儿把浸过热水的布巾递给她。真真接过来,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动作很轻,但还是能感觉到萧绝肌肉的紧绷和颤抖。

      他的身体很烫,高烧让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烛光下,能清楚看见他紧实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精瘦的腰腹。那些伤口横亘在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狰狞。

      真真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带着汗水和雨水的湿滑。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清理,上药,包扎。

      肩胛处的伤口太深,她不得不先用针线缝合。针穿过皮肉时,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翠儿看不下去了,颤声说:“小姐,要不……要不奴婢去找大夫?”

      “不行。”真真深吸一口气,“不能让人知道他在这里。”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这一次,针稳稳地穿过皮肉,拉紧,打结。一针,又一针。

      萧绝在昏迷中疼得痉挛,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床单,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压抑的呻吟。

      真真不敢停,只能加快速度。汗水从额头滴落,混着之前淋的雨水,顺着下巴滑下,滴在萧绝裸露的胸膛上。

      终于,所有伤口都处理好了。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紧。腹部的伤口也如法炮制。

      做完这一切,真真累得几乎虚脱。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喘着气。手上、身上都是血,淡青色的衣裙被染得斑斑点点。

      翠儿递过来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不少。

      “小姐,现在怎么办?”翠儿小声问,眼睛不时瞟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萧绝,“王爷他……”

      “他会活下来的。”真真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翠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必须活下来。”

      她撑着站起来,走到床边。萧绝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去打盆凉水来,”她说,“再找几块干净的布巾。”

      翠儿应声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萧绝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真真坐在床边,看着这张脸。

      她创造出来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即使昏迷中,眉心也微微蹙着,像在承受着什么痛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宫宴那晚,他看她跳舞时的眼神。专注的,探究的,仿佛要看到灵魂深处去。

      还有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时,手指擦过她后颈的触感。

      轻的,凉的,转瞬即逝的。

      真真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侧,却没有碰上去。

      她在干什么?

      救他,是因为他是男主角,不能死。

      仅此而已。

      她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院子里一片狼藉,梨花的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混在泥水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翠儿端着水进来。

      “小姐,水来了。”

      真真转身,接过布巾,浸在凉水里,拧干。然后坐回床边,开始给萧绝擦额头、颈侧,试图用物理方式降温。

      布巾擦过他额头时,他的睫毛颤了颤。

      真真的手顿了顿,但没停。继续擦,从额头到太阳穴,再到脸颊。布巾很快变温了,她又换了一块凉的。

      擦到脖子时,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喉结。那凸起的软骨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触感清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快速收回手,换了块布巾,开始擦他的手臂和胸口。

      烛光下,他的身体线条一览无余。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肌肉分明却不夸张。皮肤是小麦色的,上面布满了各种伤痕——旧的,新的,交错在一起。有些是她写在小说里的,有些是她没写过的。

      她的手指隔着布巾,能感觉到那些伤痕的凸起和凹陷。

      这就是她创造出来的人。

      一个在战场上厮杀,在权谋中周旋,在无数阴谋和危险中活下来的男人。

      现在,他躺在这里,脆弱得像个孩子。

      真真擦到他腹部时,萧绝忽然动了。

      他的手猛地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抓得她骨头都在发疼。

      真真吓了一跳,抬眼看去。

      萧绝的眼睛睁开了。

      但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眼神迷茫而警惕,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是谁……”

      真真僵在那里,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林婉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丞相府,林婉儿。”

      萧绝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努力聚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真真以为他认出来了。

      但他只是问:“你……不怕我?”

      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的虚弱和沙哑,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真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宫宴时的淡漠和探究,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警惕和疑惑。

      “怕你什么?”她反问,“怕你死在我这里,给我惹麻烦?”

      萧绝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救了我。”他说,这是个陈述句。

      “不然呢?”真真试着抽回手,但他握得太紧,没成功,“看着你死在我院墙外?”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渐渐有了焦距,虽然还是很虚弱,但那种锐利的感觉开始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到她沾着血迹的下巴和脖颈。最后落在她湿透的、染血的衣裙上。

      “你……”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会医术?”

      “略懂。”真真说,“现在能松手了吗?你弄疼我了。”

      萧绝低头,看向自己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泛白。而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被他攥着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圈。

      他松开手。

      真真立刻收回手,揉了揉发疼的手腕。那里留下了清晰的指印,在烛光下泛着红。

      “抱歉。”萧绝说,声音很低。

      真真没应声,只是站起身,去换了一盆凉水。再回来时,萧绝已经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坐回床边,继续给他擦身降温。这次他没再突然抓住她,只是在她碰到他时,肌肉会本能地绷紧。

      擦到小腿时,真真发现那里也有一道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她小心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萧绝一直闭着眼,但真真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沉甸甸的,即使闭着眼,也像有实质一样落在她身上。

      全部处理完,天已经快亮了。雨停了,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真真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把用过的布巾和水盆收拾好,让翠儿悄悄拿出去处理掉。染血的床单和衣物也换了下来,包好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翠儿小声问:“小姐,您去奴婢床上睡一会儿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真真摇摇头:“你去睡。我在这儿。”

      “可是——”

      “去。”真真的声音不容反驳。

      翠儿只好退下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与烛光交融在一起。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药味,混合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真真趴在桌子上,看着床上昏迷的萧绝。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高烧似乎退了一点,但还在烧。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

      真真是被热醒的。

      不是她自己热,是有人在靠近她,身上散发出的热气烘着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萧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手臂,俯身看着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眼睛很亮,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深邃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又回来了。

      真真吓了一跳,猛地坐直身体,头却撞到了他的下巴。

      “唔——”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真真捂着额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萧绝也捂着下巴,眉头紧皱。

      “你……你干什么?”真真瞪着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萧绝放下手,看着她。他的下巴红了一小块,但表情却很平静:“看你睡着了。”

      “所以呢?”真真没好气,“你就凑这么近看?”

      “想确认一些事。”萧绝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现在确认了。”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我。”萧绝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很浅的弧度,“昨晚你说不怕,我以为是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真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写的那个萧绝,差距越来越大了。

      她写的萧绝,是冷酷的、霸道的、对女主深情专一的。

      眼前这个萧绝,是深沉的、敏锐的、让人捉摸不透的。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反问,“因为你是个王爷?还是因为你满身是伤,差点死掉?”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

      “林婉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救了我。”他说,声音很认真。

      真真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不用谢。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是吗。”萧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那如果昨晚倒在那里的是别人,你也会救吗?”

      “看情况。”真真说,“如果那人看起来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也许会。”

      “那我呢?”萧绝问,“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真真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镇北王殿下,大半夜浑身是血地倒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院墙外,这事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传出去。”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真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的你?”

      萧绝的眼神暗了暗:“一些……不想提的人。”

      “仇家?”

      “算是吧。”

      “那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萧绝说,“我甩掉了追兵,翻墙进来的。这里……”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很隐蔽。”

      真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真真这才注意到,萧绝的上身还裸露着,只缠着绷带。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线条分明的腹肌……在晨光下,每一寸肌肉都清晰可见。

      她的脸莫名有些热,移开视线:“你的衣服都湿了,不能穿了。我让翠儿去找一身我父亲的旧衣服,你先凑合穿着。”

      “好。”萧绝应道,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真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你……能自己穿吗?”

      萧绝试着动了一下手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有点困难。”

      真真咬了咬唇:“那……我让翠儿帮你。”

      “不用。”萧绝说,“你帮我。”

      真真猛地回头:“什么?”

      “你帮我。”萧绝重复了一遍,表情很平静,“昨晚也是你帮我处理的伤口,不是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真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哪里不一样?昨晚他昏迷着,她是在救人。现在他清醒着,她是……

      是什么?

      萧绝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点暖意:“林小姐是在害羞吗?”

      “谁害羞了!”真真瞪他,“我只是觉得不合礼数!”

      “礼数?”萧绝挑了挑眉,“林小姐昨晚剪开我衣服的时候,可没提什么礼数。”

      真真的脸“腾”地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她父亲的旧衣服——那是她前些日子收拾东西时发现的,一直放在这里没动过。

      拿着衣服走回床边,她尽量不去看萧绝的身体,把衣服放在他手边:“你自己穿,能穿多少穿多少,穿不上的……我再帮你。”

      萧绝拿起衣服,是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普通,但很干净。他试着抬手,肩胛处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真真看着他那副勉强挣扎的样子,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

      她走到床边,拿起衣服,展开:“抬手。”

      萧绝抬眼看着她。

      “抬手。”真真重复,声音硬邦邦的。

      萧绝慢慢抬起手臂。真真把衣袖套进去,动作尽量轻,但还是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颤抖。穿好一只袖子,再穿另一只。

      整个过程,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药味混合着男性气息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带着伤疤的粗糙感。

      终于把上衣穿好了,真真已经出了一身汗。她退后一步,看着萧绝自己系腰带——这个动作他还能完成。

      系好腰带,他看起来终于不像个伤患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衣服也不太合身——她父亲比他矮一些,也瘦一些,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紧,但至少能蔽体。

      “谢谢。”萧绝说。

      真真别开脸:“不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萧绝开口:“我该走了。”

      真真转头看他:“你现在这样,能走去哪里?”

      “回王府。”

      “外面可能还有人在找你。”

      “我知道。”萧绝说,“但留在这里,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真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救了他,现在却要担心被他连累。

      “等天黑再走吧。”她说,“白天太显眼。而且你的烧还没完全退,伤口也需要换药。”

      萧绝看着她:“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我自己。”真真说,“你要是死在外面,最后查到我这里,我才真的麻烦了。”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太深,太沉,让真真有点招架不住。

      她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翠儿早饭做好了没。你……再躺一会儿吧。”

      走到门口,她听见萧绝在身后说:“林婉儿。”

      她停住脚步。

      “昨晚的问题,我还没回答。”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从前,一定见过。”

      真真的背脊僵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房间,和房间里那个人。

      真真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洒满庭院,雨后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新。梨花虽然落了大半,但枝头还残留着几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几朵花,忽然想起昨晚,她蹲在雨里,看着萧绝倒在泥水中的样子。

      还有他抓住她手腕时,那滚烫的触感。

      以及他问:“你……不怕我?”

      怕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偏离轨道了。

      而她,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雨夜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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