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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位的初遇 真真刻意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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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丞相府庭院,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真真坐在水榭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不是女戒女训,也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从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大周舆地志》。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盘,眼神时不时往院门口瞟。
“小姐……”翠儿小声开口,“您真的不去前厅吗?老爷刚才又派人来问了一次。”
真真翻过一页,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是冷的。
“我说了,身子不适。”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父亲若是怪罪,我担着便是。”
“可是……”翠儿咬了下嘴唇,“今日府里来了好多客人,都是来给镇北王贺喜的。三小姐、四小姐都去了,您若是不去,怕是又要被说闲话……”
真真抬起眼,看向远处庭院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梨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雪。
“那就让他们说。”她说,“说林婉儿痴心妄想也好,说她不识抬举也罢。我听着。”
翠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看着自家小姐——今日小姐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薄纱褙子,头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脸上未施脂粉。这身打扮素净得不像要去参加宴会,倒像是……像是要去庙里上香。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小姐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美。不是从前那种刻意讨好的娇媚,而是一种疏离的、带着点冷意的美。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霜,看得见,却摸不着。
真真合上书,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一个弧度,月白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翠儿,备车。”她说。
翠儿眼睛一亮:“小姐您改变主意了?”
“不。”真真走到水榭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我想去东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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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是大周京城最繁华的集市。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绸缎庄、脂粉铺、古玩店、茶楼酒肆,还有那些沿街叫卖的小贩,挑着担子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人声的嘈杂,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真真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的纱帘看着外面。翠儿坐在她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个荷包,一脸紧张。
“小姐,咱们这样偷跑出来……万一被老爷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真真淡淡道,“总比在府里听那些闲话强。”
她记得原著里今天这场戏——林婉儿得知萧绝和苏柔儿要在东市“偶遇”,便特意赶来,想要“破坏”。结果不仅没破坏成,反而当众出了丑,被萧绝冷眼相待,更加坐实了她“痴缠”的名声。
所以她来了。
但不是来“破坏”的。
她是来看戏的。
马车在一家茶楼前停下。真真戴上帷帽,白色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翠儿扶着她下车,两人进了茶楼,要了二楼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敞开着,正好能看到街对面的胭脂铺——那是原著里萧绝和苏柔儿初次相遇的地方。
真真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摘了帷帽。店小二上了茶和几样点心,翠儿给他塞了块碎银,他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小姐,咱们到底要看什么呀?”翠儿好奇地凑到窗边。
“看一场好戏。”真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
茶是普通的绿茶,味道很淡,带着点涩。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叫“红袖添香”的胭脂铺上。
铺子门面不算大,但装饰得很精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动。铺子里进出的多是女子,偶尔也有陪着夫人小姐来的男子,但都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等。
真真看了眼天色。按照原著的时间线,苏柔儿应该快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精致的马车在胭脂铺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苏柔儿。
真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笔下这个角色,当初创造的时候,倾注了她对“完美女主角”的所有想象。家世好、容貌美、性格温柔善良、才情出众,几乎是所有古早言情文里标配的白月光。
现在亲眼看见,她不得不承认——她写得挺成功的。
苏柔儿确实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温婉的、像江南烟雨般柔和的美。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温婉,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总是带着笑意。
她站在胭脂铺门口,微微侧头和丫鬟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街上有不少人朝她看去。男子眼中多是惊艳,女子眼中则多是羡慕。
真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主角,然后让这个女主角去爱一个完美的男主角。两个人经历种种磨难,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多标准的童话。
可惜,她现在已经不相信童话了。
苏柔儿进了胭脂铺。真真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街口。
萧绝应该快到了。
按照她写的剧情,今天萧绝会“正好”路过东市,“正好”看见苏柔儿从胭脂铺出来,“正好”有惊马冲过来,“正好”他英雄救美。
多么“正好”。
多么“命中注定”。
真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些。
她看着街口的方向,心里默数着时间。
三、二、一——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匹马,而是一队人马。黑色的骏马,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匆匆一瞥,真真也立刻认出了他。
萧绝。
她笔下的男主角。大周最年轻的异姓王,战功赫赫的镇北王。十八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当一面,二十二岁平定北疆叛乱,受封王爵。今年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当初写他的时候,查了多少史料,翻了多少兵书,才一点一点构建出这个人物的骨架。他的眉眼、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说过的话、他打过的仗……每一笔都是她亲手描画。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马上,从街口缓缓而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玄色锦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衣领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边缘。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
他的坐姿很挺拔,背脊笔直如松。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马鞍旁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种沉沉的杀伐之气。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胆大的女子悄悄掀起车帘看他,又红着脸放下。有认识他的人恭敬地行礼,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真真坐在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这就是她创造出来的人。
一个她曾经相信会存在的、完美的男主角。
现在她不信了。
萧绝的马在胭脂铺前停下。不是刻意停下,而是前面有辆运货的板车挡住了路,车夫正在慌忙挪动。
时机卡得刚刚好。
真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好戏要开场了。
果然,胭脂铺的门帘掀开,苏柔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个小锦盒,大概是买了什么胭脂水粉。丫鬟跟在身后,手里还捧着几个纸包。
两人走到门口,苏柔儿抬起头,正好看见了马上的萧绝。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真真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她当初写的文字:
【那一日,东市繁华,人声鼎沸。她从胭脂铺走出来,一抬头,便看见了他。
他坐在马上,玄衣墨发,眉眼如画。
她怔在原地,手里的锦盒差点掉落。
他也看着她,眸色深深。
那一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他们二人,隔着熙攘的人群,静静相望。
这便是……命中注定吧。】
多美。
多虚假。
真真端起茶杯,想要再喝一口,却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街对面,苏柔儿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福了福身,轻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参见王爷”。
萧绝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然后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传来,伴随着人群的惊呼:“马惊了!让开!快让开!”
一匹枣红色的马疯了一样冲过来,马背上没有人,显然是受了惊。它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个摊子,瓜果蔬菜滚了一地。
人群尖叫着四散躲避。
而苏柔儿,正好站在那匹惊马冲过来的路线上。
她显然吓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锦盒掉在地上,胭脂撒了一地。
按照剧情,接下来萧绝会飞身下马,一把将苏柔儿拉到怀里,躲开惊马。然后惊马会撞上旁边的摊子停下,萧绝会关切地问苏柔儿有没有受伤,苏柔儿会红着脸摇头……
真真看着。
她等着看这场她亲手设计的“英雄救美”。
惊马越来越近。
苏柔儿脸色煞白。
萧绝动了。
他确实从马背上飞身而下,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苏柔儿身前。
但他没有拉她入怀。
他只是伸手,轻轻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力道很轻,但足够让苏柔儿往旁边踉跄两步,恰好避开惊马冲来的路线。丫鬟惊呼着扶住自家小姐,两人一起跌坐在旁边的摊位旁,有些狼狈,但确实避开了危险。
然后萧绝转身,面对冲来的惊马。
他甚至连剑都没拔。
只是侧身,抬手,在马冲到面前的瞬间,一把抓住了缰绳。手臂肌肉绷紧,玄色衣袖下的线条清晰可见。惊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但被他死死拽住,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快、准、稳。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招式,甚至没什么表情。
真真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她写的那样。
她写的是萧绝将苏柔儿搂在怀里,温柔地问她有没有受伤。她写的是苏柔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越来越红。她写的是两人在惊险过后对视,眼里只有彼此……
而现在呢?
萧绝松开了缰绳,那匹马在原地喘着粗气,终于安静下来。他看都没看苏柔儿一眼,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苏柔儿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衣裙上沾了些灰尘,发髻也有些松了。她看着萧绝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上前两步:“王爷……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萧绝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柔儿脸上,停留了一瞬。
真真在窗边看着,忽然有点好奇他会说什么。按照原著,他应该说“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然后苏柔儿会自报家门,他会说“原来是苏太傅的千金”……
但萧绝开口,说的却是:
“方才情急,唐突了姑娘。抱歉。”
声音不高,但隔着一段距离,真真还是听清了。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沉一些,带着点磁性,很好听,但也透着明显的疏离。
苏柔儿显然也愣了一下,才慌忙摆手:“不不,是王爷救了小女,小女感激不尽……”
萧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朝自己的马走去。
就这么……结束了?
真真挑了挑眉。
她创造的这个男主角,好像比她写的要……冷淡一些?
不,不是冷淡。
是克制。
一种近乎冰冷的克制。
她写萧绝的时候,为了凸显他的“深情”,给了他很多外露的情绪。对女主的关心、担忧、温柔、宠溺……那些情绪都是炽热的,像燃烧的火焰。
但现在她看到的这个人,情绪是内敛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有点意思。
萧绝已经翻身上马。他的手下也纷纷上马,一行人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萧绝忽然抬起头,朝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真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目光。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街上熙攘的人群,隔着二楼窗口那个不算宽敞的空间。
他的目光很淡,像清晨的薄雾,没什么温度,却有种穿透力。
真真心里一跳。
他看见她了?
不可能。她坐在窗边,但窗边不止她一个人。这茶楼二楼有好几个雅间,每个雅间都有人。他不可能知道她在看。
但那目光确实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策马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剩下街对面惊魂未定的人群,和站在胭脂铺门口、望着他离开方向的苏柔儿。
真真收回视线,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翠儿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刚才那就是镇北王啊?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又英俊又厉害……”
“嗯。”真真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那位穿鹅黄衣服的小姐,是苏太傅家的千金吧?”翠儿继续说,“她长得真好看,跟王爷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真真抬起眼,看了翠儿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翠儿立刻闭上了嘴,讪讪地退到一边。
真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凉了,涩得舌尖发麻。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吧。”
“小姐,咱们这就回去了?”翠儿问。
“不然呢?”真真戴上帷帽,白色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戏看完了,该散场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
苏柔儿还站在那里,丫鬟正在帮她拍打衣裙上的灰尘。她低着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耳根还泛着浅浅的红。
真真收回视线,推门走了出去。
下楼,出茶楼,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东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真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苏柔儿羞红的脸,也不是那场偏离了剧情的“英雄救美”。
而是萧绝最后抬头看过来时,那双眼睛。
深邃的,淡漠的,像冬夜的星空,遥远而冰冷。
和她写的,不一样。
和她想象的,也不一样。
马车拐过一个弯,茶楼被抛在身后,渐渐看不见了。
真真睁开眼,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向外面。
四月的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喜悦的、焦急的、疲惫的、麻木的……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至少对她来说,现在是真实的。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真真说,“只是觉得,这戏演得不太好。”
“啊?”翠儿没听懂。
真真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快便消失了。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她,驶向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丞相府。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街角转弯处,萧绝勒马停下。
他回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王爷?”身边的下属疑惑地问。
萧绝沉默片刻,才开口:“方才茶楼二楼,靠窗那个雅间,坐着什么人?”
下属愣了一下,摇头:“属下没注意。王爷,需要属下去查吗?”
萧绝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抬头时,看见的那一抹身影。
月白色的衣裙,淡青色的外衫,松松绾着的发髻。脸看不太清,但那个坐姿……
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垮着,像承载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那不是好奇张望的姿势,也不是痴迷注视的姿势。
那是……
一种冷静的、疏离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观察。
像在看戏。
像在评判。
萧绝收回视线,策马继续前行。
“不必了。”他说。
声音很淡,很快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