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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墟与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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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下得正急,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没。
林真真坐在公寓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婚礼请柬。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声音大得几乎盖过她自己的心跳。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陈宇在雨中捧着一束被淋湿的玫瑰对她说:“真真,我会爱你一辈子。”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请柬上并列的两个名字刺得她眼睛生疼:陈宇,苏漫。
苏漫。她最好的闺蜜,会帮她挑婚纱、笑着说要当伴娘的那个闺蜜。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苏漫发来的:“真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我和阿宇是真心相爱的。他说……他说和你在一起这些年,总觉得在看你写的爱情剧本,不真实。”
不真实。
林真真盯着那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疯狂的质感。她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瓶,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晃动着诱人的光泽。她没再用杯子,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怎么也暖不了胸口那块冻得生疼的地方。
她伸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她出版的第一部小说,也是销量最差的一本。封面上的古风男子策马回眸,眉眼深邃,衣袂飞扬。这是她笔下第一个真正倾注心血的男主角,萧绝。
她记得自己熬夜画这张封面图时,陈宇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这么认真?画的是谁?”
“萧绝。”她侧头蹭了蹭他的脸,“我的男主角。”
陈宇轻笑,手指抚过画稿上男子那双深邃的眼:“这眼睛……怎么有点像我的?”
“就是照着你的眼睛画的。”她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把我男朋友最好看的部分,分给我的男主角一点。”
那时陈宇怎么回应的?
他深深吻住她,吻到她喘不过气,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我很荣幸。”
骗子。
都是骗子。
林真真把请柬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直到碎得再也拼不起来。纸屑雪花般散落一地,混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打湿的光。
她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抱着那本书蜷缩进沙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书封微微硌着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纸张坚硬的边缘。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整个房间。在那一秒的强光中,林真真恍惚看见——书页上萧绝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肯定是喝多了。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世界变得模糊而摇晃。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封面。指尖触碰到男子那双画得极其细致的眼睛时,她忽然停住了。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注视着她。
“连你也是假的。”她轻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绝”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我创造了你……至少这点是真实的。”
她抱紧了书,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震碎。公寓的灯忽然闪了几下,然后“啪”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提供短暂而惨白的光明。
林真真在黑暗中摸索到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茶几上的香薰蜡烛。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香薰是她最喜欢的味道,白茶混着一点点雪松,陈宇说她写稿时点这个味道特别配。
现在闻起来只觉得讽刺。
她疲惫地闭上眼,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还有陈宇那句如同诅咒的话,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你笔下那种爱情,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都不存在。
意识像沉入深海般一点点模糊。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林真真把脸埋进书页间,闻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
然后,她坠入了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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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鸟叫声。
清脆的、婉转的鸟鸣,一下接一下,钻进耳朵里。
还有隐约的花香,不是香薰那种人工调制的味道,而是真正的、带着晨露和青草气息的花香。
林真真皱了皱眉,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宿醉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她勉强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公寓熟悉的天花板。
而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深红色的木头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淡青色的纱帐从四角垂下,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拂动,轻轻飘摇。
她猛地坐起身。
这个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她不得不扶住床柱。触手是冰凉光滑的木头,纹理清晰真实。
她低头看自己——
一身淡粉色的古装襦裙,衣料柔软细腻,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不像机器绣的。她的手也不是自己的手,这双手更纤细,皮肤更白嫩,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的蔻丹。
“小姐!您醒了!”
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小丫鬟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太好了!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把奴婢担心坏了!”
真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小姐您别着急。”丫鬟放下铜盆,快步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扶住她的肩,“大夫说您是郁结于心,又受了风寒,需要静养。但今日……”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镇北王凯旋归朝,陛下在宫中设宴。老爷刚才派人来传话……说您还是该去露个面。”
镇北王。
凯旋。
这几个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闸门。
林真真的脑海中,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林婉儿。丞相府庶出的三小姐。生母早逝,在府中地位尴尬。性格懦弱,痴恋镇北王萧绝,是整个京城都有名的笑柄。在原著《倾世之恋》中,她因为嫉妒女主苏柔儿,屡次陷害,最终被揭发,在一个雨夜投湖自尽。
而她,林真真,是这本小说的作者。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丫鬟见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担忧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别吓奴婢啊……”
真真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在原著中叫“翠儿”的丫鬟。她记得这个角色——对林婉儿忠心耿耿,最后为保护主子挡刀而死。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今日……是几月几日?”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四月初七呀,小姐。”翠儿疑惑地看着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您真的没事吗?要不奴婢再去请大夫……”
“不用。”真真抬手制止她,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是实木的,脚心能感觉到木纹细微的起伏。
走到房间中央的铜镜前,她看见了镜中的脸。
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柳眉杏眼,肌肤胜雪,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但这张脸上没有林婉儿原著中那种痴傻的花痴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还有眼底深处,怎么也藏不住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疲惫与破碎。
镜中的人穿着淡粉襦裙,长发如瀑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真真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身后的翠儿打了个寒颤。
“小姐?”
真真转过身,看着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紫檀木的梳妆台,镂空的山水屏风,窗边摆着琴案,案上有一架落了灰的古琴。阳光从雕花木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和她在小说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就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在光柱里清晰可见。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翠儿惊慌失措地要来扶她。
“小姐!您别吓奴婢啊!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真真直起身,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翠儿。”
“奴婢在!”
“去告诉我爹——”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就说我病得厉害,起不了身。镇北王的庆功宴,我就不去了。”
翠儿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家小姐。往常但凡是和镇北王有关的场合,小姐就是爬也要爬去的。上次镇北王去西山狩猎,小姐明明在发烧,还硬是让丫鬟扶着追到城外,结果昏倒在路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今天这是……转性了?
“还有,”真真补充道,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弧度又冷又艳,像淬了毒的冰花,“替我祝王爷早日觅得‘良配’,百年好合。”
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她在心里补上后半句。
翠儿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姐……您是说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说笑吗?”真真挑眉看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翠儿从未见过的、冷冽的锐利。
小丫鬟一个激灵,慌忙应声:“是、是!奴婢这就去!”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裙摆带起一阵风,吹动了门口的珠帘,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真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进来,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乐声,还有人群的喧哗——想必是宫中宴饮已经开始了,庆贺那位战功赫赫的镇北王凯旋。
她在小说里怎么写这场宴会的?
哦,想起来了。宴会上,萧绝和女主苏柔儿“命中注定”地相遇。苏柔儿献舞一曲,翩若惊鸿,萧绝在席间注视着她,从此一见倾心。而林婉儿呢?林婉儿因为嫉妒,当众挑衅苏柔儿,结果被萧绝冷冷斥责,沦为笑柄。
真真扶着窗棂,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阳光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但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陈宇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眼神。他说她活在虚构里,说她的爱情都是假的。
现在呢?
现在她真的活在虚构里了。
活在这个她自己亲手建造的、华丽又脆弱的爱情童话里。
而这个童话里最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相信爱情,只有她这个写故事的人,知道那都是假的。
真真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手。手指纤细柔软,指甲上淡粉的蔻丹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泽。然后她慢慢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而尖锐的痛感。
很好。
痛感是真实的。
“好啊。”她轻声说,对着这个虚假的世界,对着窗外那片虚假的蓝天,对着远处传来的、虚假的欢声笑语。
“既然爱情是假的,誓言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像某种烙印。
“那我就在这个最大的谎言里,好好活下去。”
“不碰爱情,不沾剧情,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我要看看,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在这个歌颂爱情的世界里,能活成什么样子。”
风吹过庭院,拂动她的衣袂和发丝。淡粉的裙摆随风轻扬,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远处宫宴的乐声飘渺传来,裹挟着这个古早言情世界里,所有人对“爱情”的盛大幻想与期待。
而窗边的少女只是静静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眼底一片荒芜的冷静。
像极了暴雨过后,废墟之上,独自绽放的、带刺的花。
她知道剧情,知道命运,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而她唯一不知道的是——
当她这个“异数”出现,当她对萧绝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痴迷的告白,而是冰冷的“祝你们百年好合”时。
那个她亲手创造出来的、本该爱上苏柔儿的男主角。
会有什么反应。
真真伸手,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支原著里林婉儿最爱用的、镶着珍珠的步摇。她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毫不犹豫地——
扔出了窗外。
珍珠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庭院的池塘里,惊散了几尾锦鲤。
“游戏开始了。”她对着水面泛起的涟漪,轻声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窗外,阳光正好。
而她心里,大雨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