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65、第 65 章 剥神茧

　　季凉川收起对纸人的控制，慢了一拍的闻枫立马上前将已经没有存在必要的纸人收进核舟。方才那个变故带来的战栗感还在，他极力克制住自己跳动的血管，低着头走到季凉川面前：

　　“主人。”

　　如果刚才季凉川没有赶来，温瑾恐怕真的会因为他的疏忽死在刚刚那只大鬼嘴里。

　　季凉川低头看着这杂毛小妖，心里有些唏嘘。闻枫是他几百年前在宁和出事后第一次醒来时捡到的，当时只是不忍心看着这么个小孩沦为路边的孤魂野鬼，也是为了解闷，就一直带在身边。中间灵气耗尽睡过去几次，这小妖也都一直守着他寸步不离。不过这几十年来灵气稀薄，闻枫基本上都维持着鸟类的原型节能，季凉川看着眼前这个小孩模样的小妖，恍然觉得上一次见到闻枫这样的形态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于是只是垂下手抓了一把小妖的头发，没有说什么。

　　相比之下，另一对家属的情况就有些惨烈了。

　　温瑾忍了一路——被风卷走的时候没哭，被饿煞追杀的时候没哭，被闻枫捡到的时候没哭，差点被大鬼咬死的时候也没哭——所有的委屈在看见温衍的时候像决堤了的洪水一般，顷刻间冲垮了少年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和勇气堆砌起来的小小河道，汹涌地卷碎了他那纸糊一般的铠甲，冲向温衍。

　　“哥——！”他正处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破锣似的吊起来嚎，作为男人的尊严立刻溃不成军，他就着刚刚摔倒在地的姿势坐起来，抽抽噎噎地诉苦，“地震了，我看见好多妖怪，我被他们追死了！！！”

　　傻孩子的大脑一时间有些混乱，一旁的大妖怪季凉川和小妖怪闻枫双双看向他。

　　温衍蹲下去上上下下把温瑾全身都检查了一遍，确定除了一些皮肉伤之外没什么事，捞起温瑾脏兮兮的衣服把自己弟弟一张脸擦成了花猫，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晃了晃：“好了没事了，看着我。对的你没有在做梦，要不我打你一巴掌？”

　　温瑾酝酿的眼泪硬生生被温衍晃了回去，他拼尽全力打出一个嗝，在这熟悉的犯贱语气里找回了久违的安全感。

　　他呆愣地盯着温衍看了一会儿，随后又将视线挪到季凉川和闻枫身上，破碎的理智缓缓回笼，似乎终于确定他们此刻就在这里。

　　他抽噎了一下，眨眨眼睛把残留的眼泪挤出来：“我看见好多怪物……路上还有好多人……”

　　“有那么多照夜呢，他们都赶过来了，”温衍在温瑾的脑袋上弹了一下，“咸吃萝卜淡操心。”

　　提到照夜，温瑾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对，我跑过来的时候，被一只饿死鬼追着，是一个姐姐帮我引开了它，我看她穿的衣服，应该是季老师之前和我讲过的照夜。”

　　温衍刚要说话，站在一边的季凉川却突然开口道：“来的路上看见了，她清理掉饿死鬼现在去解决别的事情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妈呢？我手机没有信号了一直联系不上。”

　　“姑妈工作的地方在新区，死的人少，债主也没几个，应该不会有事的。”温衍安慰他道。但男孩明显还是不放心，季凉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闻枫，你去守着温瑾妈妈。”

　　小鸟妖立马立正领命，从温瑾那里得到了位置，立马摇身一变飞得没影了。

　　温瑾的表情放松下来，两个大救兵的出现为他重振了信心，少年人特有的乐观英雄主义又抬起头来：“哥，季老师，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怎么，你想跟着我们啊？”温衍拍了拍温瑾的肩膀，“那得问问你季老师了。”

　　“长老居住在照夜塔里，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死了，基本可以确定是渡灵搞的鬼。”季凉川只知道宁和塔有一位长老，但其实二人并没有打过照面，也说不准他是被人陷害的还是自己贪心到处收敛灵气误打误撞把自己坑死了，只好先假设，“北塔在我们发现地下暗河后就封锁了所有的可能的流通路线，地上地下都设置了没有漏洞和死角的监管路线防止灵气外流。如果是有人诱骗他吸收了渡灵，要么这东西是在我们去北塔之前就进入宁和了，要么就是宁和也有了制作活人渡灵的技术。”

　　“你之前说过，跟着那个傀儡乔小宁找到九尾夫人家里的时候，她说过渡灵的技术是来自一本叫剥神茧的破集子？”温衍忽然想起。

　　“对，你看看这个。”季凉川从自己的核舟里摸出一个烂得像被洗衣机搅过一遭的破书。

　　然而温衍的眼睛像是黏在那本书上了一样，怔怔道：“这是《广源集》？你回大荒山是为了找这个？”

　　季凉川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书反过来，眼神扫过封面上残缺的字：“你知道这本书？”

　　温衍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不过他面上丝毫不慌，微微顿了一下就立马想好了说辞：“我之前在哪本偏门的书上读到过。广源君爱上了一位妖族的女性，担心二人种族有别，心上人风华永驻，而自己却会日渐衰老，因此穷极一生都在寻找让凡人可以获得妖族能力的法子，但没有一例成功。后来广源君去世，他的妻子也另择良木而栖了，只有他的混血儿子搜集起了自己父亲生前的所有手稿，加上自己的研究整理，才有了《广源集》的问世。”

　　“人类和妖精生下的孩子，他应该也有妖精的能力吧，为什么要继续研究凡人变成妖精的方法呢？”温瑾虽然听不懂前因后果，但还是积极参与讨论。

　　“混血的半妖在修行的过程中有很多限制。好一点的，可能只是经脉承受灵气的上限比他人低一些；差的那些经脉长得都有问题，时通时堵，有时候运转灵气到一半就堵住，把自己活活憋死的也不在少数。”季凉川向他解释道，“广源君的儿子运气不好，他一直想找办法让自己能像那些纯血的妖族一样，因此他借助自己父亲的研究，开始寻找能让妖族更好吸收灵气的方法。”

　　“不过相传《广源集》世间仅此一本，里面用的都是上古的语言，字迹和内容都晦涩难懂，至今没有人能够将其完整复刻出来。”温衍以为自己已经将话题引开逃过一劫，不由得松了口气，摸摸下巴接着季凉川的话说道，“不会这孤本，一直就藏在你家的后院吧？”

　　“不是，”将书递给温衍，季凉川这才开口否认，“《广源集》的原本我也没有见过，这是我在师父的书库里找到的，应该是他自己整理过，是不是真正的《广源集》也不可知。”

　　他回想起自己在陆乃的地下室里找到这本书的时候，一回头被师父撞了个正着。

　　那会儿他年纪还小，平常看些书都是陆乃挑选出来给他的，不过他总觉得那些精挑细选的东西食之无味。师父那么大的书库里肯定还藏着很多好东西，便时常趁陆乃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地下书库，带出几本平日里见不到的书，飞快地抄完后在陆乃发现之前还回去，再回头细细研究。

　　不过那天非常不走运。他怀里抱着三四本书，其中就有这本《广源集》，正准备回头的时候，楼梯上的暗门忽然一响，陆乃背着手站在楼梯上，从他背后泄进来的天光刺得小妖怪适应了黑暗环境的瞳孔猛然一缩，怀中的书本劈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陆乃一言不发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本《广源集》翻看了几页，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有些嘲讽意味的笑。

　　在小妖心惊胆战的目光里，他将捡起来的几本书递给他，轻轻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说道：“去吧，没有下次。”

　　不过他看完这本传得神乎其神的集子后倒是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广源君两代人的研究，出了那些看起来就知道是异想天开的偏方之外，就是伤天害理的邪术。并且就是这些邪术也只是作者本人的臆想，根本达不到让人变妖、妖变强的目的。季凉川当时看着只觉得反胃得他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将这本书丢在一边后就再也不曾想起。

　　不过……

　　“不过这书还有一本是我自己手抄的，比这本破烂看着好不少，但是在你来之前我却没有找到，”他看着温衍说，“要么就是我自己忘记放哪了，要么就是被人偷了。”

　　“你……家那个山上不是有结界吗，谁这么神通广大能进去偷东西？”

　　谁知道呢？

　　季凉川朝他微微一笑。他的记忆都能被动手脚，难道家里就是个安全的地方吗？

　　说话间，温衍已经将集子整个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并很快找到了他们所寻找的东西。

　　那是属于《广源集》后半部，由广源君的儿子写的一个邪术——

　　剥神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