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64、第 64 章 救场

　　饿煞血糊啦唧的尸体刚接触到地面就化作一缕恶臭的黑气消散在空中，看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季凉川从高墙上跃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旁边，低下头检查了一下：“是照夜的人。”

　　“这饿煞攻击力不大，按理来说照夜的妖族不可能死在它手下，”温衍也紧随其后跳下来，“按我的经验来看，它可能也就刚从债主变成怨鬼，吃了这个照夜还来不及消化，所以看起来体型那么大。”

　　“单单一只饿煞固然不能把照夜怎么样，但这里空气的这个味道，恐怕刚才这位照夜对付的不止一只。”季凉川一边解释着，一边在尸体周围寻找着什么。意识到温衍没有接话，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皱在一起的两条眉毛非但没有半点舒展，反而多了一丝困惑。季凉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带着点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想法，开口问道：“你闻不到这条巷子里的味道吗？”

　　温衍看着他，努力地耸了耸鼻子，摇了摇头。

　　天地间的气大抵可以分为两种，清者为灵气，浊者则为死人散发出的怨气。对于所有能吐纳世间气息的生物来说，灵气对他们就像一块可口的蛋糕，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香味；而怨气天生带着一股陈腐的臭味，像被水泡烂后又被虫蛀过的木头，让人避之不及。

　　就连怨气孵化出来的鬼都会本能地去趋近灵气，天生聪慧一些的人类也能对此有轻微的感应，比如决定哪些地方环境养人，哪些地方让人浑身不舒服、去了之后回来发三天烧。

　　但温衍能使用灵气却感受不到周围环境的情况属实不曾有过。

　　“那灵气呢，能感受到吗？”季凉川不死心，再次问道。

　　“能感受到有没有，但闻不到什么味道。”

　　怪不得之前在“心脏”面前表现得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季凉川还以为他单纯是自制力强。

　　“我们越接近宁和，空气里灵气的浓度越高。长老散开的灵气刺激到了债主，但对于那些经脉不够强健的妖族来说，无法吸收这么多灵气反而是坏事。”季凉川只好认命自己的搭档是一个四肢发达五感缺失的残疾人，出声解释道。

　　“那你……”

　　“我没事了，”季凉川似乎早就想到了他会这么问，也生怕他把话说全乎似的，立马打断，“这些灵气刚好填补上我体内的空缺，现在我比离开宁和时还要强上不少。”

　　他这倒是实话，温衍总算放下心来。

　　而另一边，季凉川也很快找到了他要的东西——照夜尸体下压住一半的一根小木枝。

　　这小树枝是他离开宁和之前从茶楼的一株植物上掰下来、刻上符咒给温瑾的，这会儿整个符咒都被一条裂缝拦腰截断了，只剩下一丝树皮维持着。

　　“温瑾带着这个东西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有一些微弱的感应。”他将树枝递到温衍手里，“你和他血缘亲近，把灵气注入进去试试。”

　　袭击宁和的地震全无预警。在震动之前，先是刮起了不寻常的大风，顷刻间撞断了无数树枝和电线。不幸走在路上的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风带出去几十米，在地上滚得头破血流。狂风卷飞了自建房的棚顶，冲破了落地窗的玻璃，连路边小摊的餐车都像草根一般被拔地而起。顷刻间黑云就笼罩了整个宁和城，满目只剩下肆虐的随风突进的垃圾。

　　随后，倒在地上的人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大风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顷刻间又没了声息。然而一口气还来不及倒出来，地面猛然晃动，古老的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第二场劫难紧随其后。

　　温瑾是从刮风时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当时他正巧在室外，大风刮过来的时候，比起强烈的失重感，他最先感觉到的是灵魂被撞出身体的那种茫然。

　　虽然温瑾以前没有尝试过去感受自己的灵魂，不知道什么叫灵魂出窍，但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吹爆了的气球，所有的意识都从胀得开裂的躯体里漏了出去，别说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甚至连自己是谁、现在在哪都分不清楚。

　　直到风停了，他的三魂六魄才归了位。忍住强烈的眩晕感，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风吹走了好几米，好在后面有一个公交车站挡着，这才没有滚太远。

　　临街商铺的玻璃门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撞破了，玻璃渣碎了一地。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擦伤，膝盖上直接磨掉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痛。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天灾。温瑾从口袋里拿出磕破了一角的手机，想打给自己在上班的妈妈，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他又尝试了一下给温衍发消息，打出去的字在屏幕上转了两圈后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命运多舛的高中生坐在地上，还来不及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异变横生。在剧烈的震动之中，他看见地面上的裂缝里一团黑气涌出，渐渐聚成了人形。

　　嗯……说人好像也不太准确。只见那个“人”肚子大得像一面鼓一般，咽喉处却又只有一根针那么细，撑着一个光秃秃的大脑袋，干柴一般的四肢撑在地面上。

　　那怪物裂开毒液一般的大嘴，从牙缝间淌下一串浓痰，贪婪地嗅闻着这新鲜的活人味。

　　周围的人自然是没有看见这等可怕之物的，温瑾在强烈的震感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努力往公交站的角落里缩了缩。

　　可惜运气不好，本来就被地震晃得摇摇欲坠的站牌被他这么轻轻一靠，顶上的遮雨棚瞬间砸落下来，险些削去温瑾的半截脚趾头。

　　饿煞被这动静吸引，大脑袋缓缓转过来，惨白的眼睛看向温瑾，肥大而滑腻的舌头从口腔探出，像是在细细品味温瑾散发在空气中的香甜气息。

　　躲是躲不掉了，温瑾将心一横，猛地将挡雨棚推开，慌不择路地冲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这便是他在这之前所有的遭遇了。温瑾结束语无伦次的讲述，看着眼前半人高的小孩，怎么都无法将他和季老师养的那只黑八哥联系起来。

　　“那只饿煞要吃你的时候，主人的换命符给你挡了一下，”闻枫非常不耐烦地抓了抓他乱七八糟的黑色卷毛，跳到一旁的垃圾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瑾，“主人是可以定位到你在哪的，你只要别乱跑等着就行。”

　　温瑾简直欲哭无泪，那是他想不跑就能不跑的吗？他的鬼目还没有完全根除，对于那些鬼而言，就和一顿移动的自助餐没有区别。要不是半路上闻枫和这个假季老师捡到他，他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说到这个假季老师——一开始温瑾看到他还以为是真人回来了，结果发现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个唬人的。除了能跑能跳看起来像个真人，结果就是个纸糊的，被鬼一巴掌就能拍散。除了现在坐在那里像一个十分养眼的战损美人之外，没有任何作用了。

　　“闻枫哥，你知道这是怎么了吗？”虽然叫一个比自己矮这么多的小孩模样的人哥有些奇怪，但对方再怎么样也是妖族，年龄不知道比自己大多少，温瑾调整了一下心态，开口问道。

　　“不知道，看这样子，像是有哪个大妖怪死了。”闻枫忙着修复纸人季凉川，“这个强度，恐怕还是长老级别的。连我吸收了这些灵气都能变成人形。”

　　温瑾看着他，心说人形好像也没有比当鸟的时候体面到哪里去——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谁家走散了的小孩，穿着个脏兮兮的麻袋就出来了。

　　温瑾看了一会儿那个和季凉川长得一模一样的假人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被闻枫修复，一瘸一拐地走到另一边靠着墙休息，心里总算有了点着落。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轻微的滋滋声。温瑾抬头望去，只见本来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鸡蛋大小的裂缝。这个裂缝如此之近，几乎都要贴在他的额头上。

　　温瑾吓了一跳，“我操”一声跌落在地上。闻枫听见声音回头，吓得一把丢开手上假人，两臂变成翅膀朝他冲来：

　　“小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裂缝忽然扩大，从里面跃出一只老虎般的大鬼，眼看着就要朝温瑾扑下来。

　　温瑾躲闪不及，只得绝望地抬起手护住自己的脑袋。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袭。他眼角那道白影一闪，原本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他和大鬼之间。季凉川那白皙的手指扣在大鬼粗壮的脖子上，只是四两拨千斤地一甩，便将那只大鬼重重摔到一侧墙上没了动静。

　　“季……！”温瑾看着面前那个风轻云淡的身影，眼里简直要发出光来。然而“季老师”的纸人身体只是非常不争气地晃了晃，啪唧一下躺倒地上彻底报废了。

　　温瑾眼里的光从崇拜变成了恐惧。然而就在这时，顺着纸人倒下的方向，他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鞋。

　　少年顺着脚一路看上去，过山车一般接上了刚刚卡在喉咙里的话：“季老师！”

　　随后他又看见了落后季凉川半步的温衍：“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