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62、第 62 章 换命

　　季凉川一时半会儿不说话，堵在山门口没有一点要邀请温衍进去的意思。

　　温衍等了一会，终于放弃了等这头金贵的倔牛开口：“怎么，我大老远跑过来，连门都不让我进吗？”

　　季凉川看起来真的低头思考了一下，片刻后，他微微侧身让出路来：“也没什么好看的，在山下聊也行。”

　　他嘴上说着，却老老实实地带人走了进去。山门在身后关上，眼前几百年没热闹过的山终于再次有了点人气。温衍一双眼睛到处转，几乎是渴求着想将一路上所有的景色都牢牢刻在眼里，可惜季凉川的脚程太快，他一路也只能看个囫囵，便像饿了大半辈子的流民一般，将整座山头一股脑全吞下。

　　不一会儿，两人就已经走到了方才那棵老树下。前方的小屋虽然看上去还人模狗样，但里面毕竟刚刚还在季凉川面前烂成了一摊尘土。他脚步顿在原地，远远看着那间小屋：“前面，算是我的故居，里面破得站不下人了，就在外面聊吧。”

　　温衍顺着季凉川的目光往前望去，小屋和他记忆里别无二致，心里那根发毛的绳索几乎是拽着他的脚叫他过去。但季凉川已经站在树下回头等他，温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五官，确保每一个部件都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应该呆的地方，克制着自己那疯狗一样抓狂的执念，确保季凉川看不出任何端倪后，脚下步子一转，朝着树下走了过去。

　　老树下有一个两米来长、一米来宽的不规则石头，季凉川用手轻轻拂去灰尘，率先在一侧坐了下来：“好久没回来了，将就一下。”

　　“看这样子，你这个‘好久’，怕是一直没回来过吧。”温衍在他对面坐下。泥土的触感从身下传来，他轻轻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身侧的小草，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来是和季凉川说什么的。

　　“确实，”季凉川垂下眼看着石桌根部的苔藓，“四百多年吧，断断续续地醒，没想着回来。”

　　温衍猛然抬起眼睛，然而还不等他从季凉川脸上看出点端倪，那人早已经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掀过。

　　“你已经找到那黑匣子的源头了？真是辛苦你了。”

　　温衍看着季凉川没动，奈何这老妖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那人畜无害的君子皮下竟是一层可以和自己相媲美的厚脸皮。抛出这么一句话吊人胃口之后，竟然还能面对着自己的目光岿然不动。

　　他不动声色地和季凉川僵持了一会儿，不出意外地先人一步败下阵来。他心里再怎么不悦，也只是把平常逗着季凉川的那一副笑脸收了起来，决定给此谜语人一点好脸色看：“和我们之前的猜测差不多，按妖族的技术水平，确实造不出来这玩意儿。”

　　“之前你带回来的那个小球，确实是照夜的法器，不过品阶不高，也谈不上复杂。差不多的东西我之前在那些执业警察身上也看到过，有点像一个包裹了灵气的一次性炸弹，一般是利用突然爆发的灵气引起被抓捕人的紊乱。不过一直很鸡肋，但凡对方对灵气的控制力强一点，就可以直接吸收这个炸弹里的能量。”

　　“这种没用的东西，我相信照夜的仓库里堆得到处都是，拿走几个上面的人也不会说什么。你看到的那些人，应该就是用这种补给包小炸弹创新了一下，做出了这个黑匣子。”

　　“那个东西叫储灵丹，”季凉川终于在温衍的描述里回想起了这个小球在被现代这些没用的后辈们乱用之前的名字，“一开始就是储存灵气用的。”

　　“可惜现在小孩们承受不起，自己的经脉被这些放出来的灵气震麻了，干脆加大剂量当麻醉剂用。”温衍挥挥手，引入正题，“结合你描述的被黑匣子震得识海发麻动弹不得的经历，我推测，这个小球里的灵气，应该是经过了那个黑盒子的某种加工，将扩散的灵气聚焦打出，改变波动的频率，撞到妖族的识海上。”

　　“但是这需要极致的控制力和精度，就连大妖都不一定能做到。”季凉川皱起眉头。

　　“对啊，所以你猜猜，这是谁的科技？”

　　“人类。”

　　“Bingo~”温衍打了个响指，“我一路跟踪照夜，和他们对接的确实是人类，不过不是真人，更像是被远程操控的傀儡。”

　　“妖族不能和人类交易，这是‘天道’规定的。”季凉川老是懒洋洋半闭着的眼睛睁大了，如果温衍说的是真的的话，这件事的严重程度甚至远在他们这次发现的渡灵之上。

　　妖族的三六九等之分是建立在能力之上的，所有看似安稳的制度都只是建立在底下的人打不过头上的人的基础上。法器的使用也是建立在力量之上的，低阶的妖族根本无法跨级使用高阶的法器。但搭载了人类的这项技术，只要是能驱动灵气的妖族，都可以使用这个能量源为低阶储灵丹的黑匣子。如果大量生产，能力不再是衡量强弱的唯一标准，那么妖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本就摇摇晃晃的制度，恐怕顷刻间就能覆灭。

　　“可是这会儿天道没看到也没管。”温衍似乎不用猜都知道季凉川心里想的什么，“不仅妖族那边会剧变，如果人类通过这些找到了运用灵气的方法，你觉得相对于傲慢的妖族，谁更胜一筹？”

　　他话讲到这里却并未点破，而季凉川当然能读懂他的弦外之音。妖族自古就没把人类当一回事，而一旦人类掌握了灵气的用法，两个种族之间不再有不可跨越的鸿沟，谁把谁视作威胁，或者哪方生出了占领的野心，这些都是危险的变数。

　　“我们暂且先当照夜的高层不知道这件事，”温衍咽了一口口水，他在来的路上早就分别站在季凉川、人类、妖族的立场上把这件事分析了几百遍。然而还不等他将自己分析出的可能性讲出来，忽然一阵微风轻轻地拂在他的脸上。他先是一愣，没有由来地一阵心悸，下一刻，宛如有某种感应一般，他和季凉川同时抬起头，看向上方的老树。

　　只见那长青的古树上，竟有一片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泛黄枯萎，最后从枝头落下，顺着风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还不等季凉川伸手去碰，那枯叶就已散作一摊粉尘。

　　大荒山上这棵树浑浑噩噩生长了一千多年，虽不知道它为什么不愿意修出灵智，但吐纳了这么久的日月精华，到底还是有些灵气的。这棵树常年不枯萎、不落叶，除非是天地间出了什么大事，才会以这种方式向他们示警。

　　季凉川抬起头，发现温衍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汇，便立刻心领神会。

　　“刚刚这动静，像是有大妖陨落了。”温衍试探着说道。

　　季凉川点点头，伸出食指沾了一点落叶化成的灰，在石桌上画了罗盘样的图案。片刻之后，一小撮灰无风自动，聚拢在一个方位上，随后像指针一般拉长，最后指在罗盘之外不动了。

　　“距离这么远还能有感应，恐怕是长老级别的大妖。”季凉川运气一阵风卷走了灰尘，“我联系陆乃，让他通知南……唔，咳咳……”

　　他话说一半，忽然整个人一晃，半个身子趴在石桌上，一手捂着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温衍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连忙扶住季凉川探查他的情况：“怎么回事？”

　　“没事，”掩着口鼻的那只手指缝里已经有血沫流出，他只好软绵绵地抬起另一只手，按住温衍的肩膀，借着他的力道把自己撑起来，“不着急关心我，这是我在温瑾身上放的换命符断了。”

　　换命符这东西顾名思义，可以通过符咒将甲受到的致命伤害转移到乙身上，一般是家里长辈会给小辈们准备的。毕竟对于小辈来说很多致命的攻击，落大妖们身上顶多算个轻伤。季凉川给温瑾刻下换命符本来就是以防万一，谁承想这小子还真不会挑时候。他这会儿刚和封山印斗智斗勇了一番，整个人都像是被真空泵抽干净了一样，唯一一点剩余的灵气都用来在温衍面前装没事人了，这时候启动换命符，原本的轻伤也能把他打成十级伤残。

　　温衍扶着季凉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调动灵气帮他梳理全身经脉。此刻事态紧急，一边是自己性命攸关的弟弟，一边是一己之力把自己打成残废的季凉川，他哪里来得及柔声细语，只能平稳且快速地把灵气注入进怀中人的体内。

　　这个过程当然不可能好受，哪怕季凉川已经竭力在克制，温衍却仍然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难以遏制的颤抖。

　　偏偏这人都这样了还不老实，硬是有气无力地分析着：“宁和的位置和罗盘指的差不多，结合之前有大妖陨落的迹象，我怀疑之前北塔的渡灵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凌远真正的目标早就在宁和。”

　　温衍的两条长眉随着他每说一个字越皱越紧，最后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重回故地的那些个旖旎的心思早就被抛在脑后，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担心自己的弟弟，还是恨季凉川这个嘴里没半句真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