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61、第 61 章 来客

　　季凉川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怎么样的心理。按理来说，阔别多年回到故乡的人理应是激动的，而他现在却平静得有些诡异，似乎自己和这小屋的缘分已经被长久的光阴吹散了。如同山谷里的雾气一般，远看一片飘渺梦幻，被晨光一照便立刻消散了，只留下谷底干涸的河床上嶙峋的怪石。

　　来的路上他心急如焚，真正到了家门口却又后悔起来。

　　他只觉得厌烦，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久，就像这棵树一样歪歪扭扭的，连自己的那些破事都整不明白，浑浑噩噩这么多年，毫无建树，都不用雷劈，说不定他哪天自己撑不住了，就能直接咔嚓一声彻底倒地。

　　季凉川靠着树干坐下，可惜他还没学会抽烟，不然能把五脏六腑都化作一团烟雾一吐为快。

　　封山令拦住了人和妖，却不拦普通的飞禽走兽。那老歪树上还住着不少鸟，这些没开智的扁毛畜生没见过两只脚走路的灵长类，更不怕他身上这股妖族的味道，躲在繁茂的枝叶里好奇地打量着他，在四下里都沉静下去后，它们那叽叽喳喳的叫声便格外突出。

　　季凉川盯着那老树的伞盖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慢慢地抬起手，像是要挡住从那叶片的罅隙里透下的阳光一般放在面前。只见在他法力的驱动下，他的手心里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图标，勾勒出一个太阳的形状。金线在他手上延伸出去，密密麻麻的符文构成的锁链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直至没入衣袖里。

　　他将手翻来覆去地端详着。金色符文衬托着他修长的手，如果不知道这些符文代表什么的话，看起来还别有一番诡异的神性。

　　当然，要是见多识广的照夜在这里，看见季凉川手上这些东西，怕是能吓得肝胆俱裂。

　　太阳形状的花纹，在妖族之间被称为“日轮”。日轮是妖族历史中最古老的事物之一，哪怕是当下还活着的最年长的妖族，也说不清日轮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只是据传说所说，日轮是历史上第一位将灵气和器物相结合制作出法器的大妖最后以身为器练成的。大妖死后，日轮似乎继承了他的一部分意志，利用自己的力量建立起了“巡夜人”这一组织，专门负责对付从债主演变为鬼的这些麻烦生物。

　　虽说妖族力量强大，但并非每只妖都有抵抗债主的能力。妖族自己也分三六九等，有巡夜人、照夜这样的精英，那么相对的也有普通的平民妖怪。他们大多从事妖族内部的一些生产，如炼器、制造草药一类。当然，也有很多只是平庸地穿梭在人类和妖族的社会之间，无聊地消耗自己过于漫长的生命。

　　而这一类妖族，他们缺乏对付债主和鬼的能力。最开始建立的巡夜人，便成为他们唯一的指望。而巡夜人的创始人，也就是日轮之主，成为了名存实亡的妖王。

　　但这位日轮之主到底神秘，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甚至连名字都只是谣传。他本人对于自己被称为妖王一事没有任何反应。在巡夜人的制度基本稳定、可以自行运转后，这位大人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次出现，便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日轮了。

　　这位祖宗并没有留下关于日轮的说明书，妖族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堪堪弄明白日轮的作用。这东西看上去是一个由非常多金色符咒构成的大光球，但实际上却没有实体，人从中间穿过一点感觉都不会有。

　　日轮就像一个外化的惩罚机制。每一个触犯到日轮底线的人，身上都会带有日轮特色的金色符文锁链，一条锁链就代表一个罪状，且只要罪状一天不消除，受刑者便一天不得好死。古往今来的妖怪们以身试险，总算是琢磨出了日轮的几条基本规则，在这基础上也就衍生出了“天道”这一条例，在触犯日轮之前，就先一步规范自己的行为。

　　季凉川身上这些，就是日轮打下的罪名。

　　他的罪名来自四百年前。辽西镇被敌军屠城之时，巡夜人通过朝廷以辽西百姓信奉邪教之名，并未伸出援手，反而在辽西和敌军同归于尽后，一把业火烧了九九八十一天，扬言要彻底除尽城内邪祟。大火三月不止，人们反复被烧成灰烬，又在泥地里长出骨肉，在炼狱里不断轮回，方圆几百里尽是惨叫。

　　他想为辽西求情，在城外对着亲临辽西镇的日轮跪了整整八十一天。在最后一把火熄灭后，日轮收了神通回到巡夜人的据点，他望着满城焦黑的尸骨和冲天的怨气，做了这辈子最离经叛道的一个决定：将数万冤魂的怨气引到自己身上，用自己去填平他们无处安放的怨恨，了结辽西镇的命债，送他们往世超生。

　　干完这么一票，他本以为自己魂飞魄散该死了，结果天命不许，他终归还是留了口气，被赶来的陆乃带了回去，一觉修养了百来年，这才勉强醒过来。结果睁眼一看，外面早已是沧海桑田，陆乃已经将巡夜人重铸成了照夜，只不过日轮这玩意儿还是高高挂在天上，并且在他身上刻下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原来当年那场声势浩大的“超度”并没有如他所愿随着他的死亡将几万人的命债带入地底，反而成了困住他不让他蹬腿归西的枷锁。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挪动着自己这副残缺的身体，以给照夜打黑工的名义四处奔波，在一次灵气彻底耗尽后再次陷入昏迷，修养个几十年后又被迫强制开机，不断循环，直到他身上背着的那些命债全部还清。

　　而还债的方法，贴心的日轮也给得相当清楚。他手上有一沓照夜为了适应现代社会研制出的、取名叫“天地合同”的破纸，每救回一个人，就相当于还清了当年的一条命债，合同对应的符文也就少一个。季凉川前前后后醒了不知道多少回，算到现在，身上背的债还剩下两万出头。不过现在社会安稳了，照夜对于怨鬼的捕捉也相当及时，很少能够让他捡到救人的漏，以至于这一次醒来三年多，签下的合同屈指可数，而且大多都是温瑾这样的冤大头。

　　如果这次把活人渡灵这件事弄明白解决好了，不知道那个亮瞎眼的“天道”能给他算多少功德。

　　季凉川这么想着，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走出去，怔怔地想着如果哪一天自己身上这些天罚都解开了，真正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后，应该去干些什么。

　　或许干脆结束这无聊的妖生，早早翘辫子入轮回，下辈子当一个脑袋空空的人快活。哪怕不是人，当个畜生也比现在舒服得多。

　　正想着，识海里那根几乎从来就没放松过的弦叮的一声震了一下。季凉川眨了眨眼睛，收回不知道飘到哪个山头去的魂，顺着大荒山开放给他的权限，很快就锁定了站在山门口的人。

　　温衍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通宵处理了几天任务又转车赶到大荒山的倦态。他似乎笃定季凉川能看见他并且放他进去，非常漫不经心地靠在山石上，甚至还有闲暇用脚尖在地上画出一面镜子，对着里面整理自己的头发。

　　季凉川的视野浮在山石上看着这只孔雀，简直不知道他这能变镜子的歪门邪道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孔雀似乎对自己整理过后的一头鸟毛相当满意，抬手一挥把镜子从地面拔到了山石上，凑过去细细欣赏起来。

　　视野里熟悉的面孔骤然放大，陆乃留下来的法术太逼真，看起来就像温衍顶着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好大一层限制，季凉川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那人轻轻呼出拂在他面孔上的轻微气息。

　　他瞳孔一缩，仓皇地往后退了几步，等自己的呼吸好不容易平稳下来，这才恍然想起温衍那边根本就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温衍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经过城际铁路上的人群和大荒山下茂密的树木折磨过的发型理顺眼，正换着角度欣赏自己的帅脸。忽然，眼前被他当落地镜使的山门沉闷地响了起来，上面的法阵搅碎了蹩脚的镜子阵法，巨大的石头向一边滑去，从背后泻下明亮的光线来。

　　温衍被那光刺激得轻微眯起眼，看着门后站着的人影，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亲手打开山门的那一刹那，门后的人也是这般站着等他。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随着回忆勾起来的嘴角被光里那人一句话给生生定住。温衍不太自在地理了理衣角，似乎刚刚整理了半天的仪容仪表被这山门一下崩飞了似的，难得露出点不自信来。

　　“不难找吧，这山上的风在这里有阻隔的趋向，应该是有人用法术藏起了一个空间。”温衍摊摊手，眼睛却不敢看向季凉川，“而且，这庙在这里，很难让人找不到吧。”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