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57、第 57 章 眼线

　　以前住的地方？

　　温衍那颗刚刚活络起来的心又嘎巴一下悬在空中，不上不下地噎住了他刚吃的薯条。

　　忽然翻涌上来的情绪抑制了他思考的能力，他只听到自己心脏如雷一般的跳动声，除此之外，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条语音。

　　温衍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的神，小拇指的末梢忽然被扯动了一下，他这才恍然从梦中被人打了一巴掌，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顺着系在他小指上的探灵丝，看向匆匆从街角离开的两只黄雀。

　　他罢工的大脑终于迟缓地转动了一下。他不清楚季凉川对于以前的事情到底记得多少，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跟上这两个鬼鬼祟祟的照夜，弄明白那个诡异的黑盒子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那两个照夜显然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他们被晾在街上怎么说也有快一个小时了，就这么光天化日地暴露在这些废物人类之间，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似乎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这些空有灵气却不能使用的低级生物已经润物细无声地将他们体内的灵气吸走了一部分。

　　高一点的那个照夜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撸下了一层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真是晦气，我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到底是要干嘛。那些没长毛的猴子面子还不小，晾着人半天，现在又说换位置，拿我们当球耍。”

　　“噤声，”比他稍微年长一些的照夜回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半真半假地呵斥着，“东西在他们手上，咱们的任务要不想失败，就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又没人能听见，”高个儿不太乐意地撇撇嘴，“队长，这些废物到底哪里厉害？这小黑匣我们当真自己就做不出来？非得靠他们。”

　　队长似乎也被他问住了，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他们到底差在哪里，一甩袖子将高个落在了后面。

　　两人的声音很小，正常路过的人类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但这些话却一字不落地被“没长毛的猴子”温衍听见了。他摸摸鼻子，暗笑了一下几百年过去妖族的这种种族优越感还没有消失，随后拐了个弯，走上一条和两人相反的路。反正他的网遍布整个城市，只要这两个妖怪的路线大致不偏离，他几乎可以精确地掌握他们的位置。

　　不过现在要注意的是，除了他之外，这张网上现在还有一只黄雀。

　　和照夜沟通的那边要求换位置，显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人在跟踪这俩傻蛋，因而带着他们在这大街小巷里乱转，很明显是人类特有的绕弯子的小计谋。毕竟对这堪比毛细血管般复杂的城市交通，稍微不太熟悉的人，很容易就会被绕晕露出马脚来。

　　温衍在情报界深耕这么多年，业界的名气不是盖的，单凭对方那点小技巧，根本发现不了他，那便只能是躲在暗处的第三方力量了。

　　不能用探灵丝大范围地搜寻，那样会惊动目标。温衍没有季凉川那么高超的换脸技术，不过他并不需要那些东西。对于妖族来说，就算他直接站在他们面前，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一个五感退化了的普通人类，构不成任何威胁。

　　温衍相当享受这样的“优待”。

　　“先，先生，”四万那狡猾的三角眼里的白光忽然一下熄灭，他像是被人当胸痛击了似的，从嘴里吐出一口夹带着血丝的唾沫，踉跄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我被人发现了，所有共感的老鼠都死了。”

　　“唔，”凌远连正眼都没有给这个情报贩子一个，“看见是谁了吗？”

　　“没有……”四万眼里满是惊恐。他的共感是将自己的部分神识放在这些老鼠身上，控制它们的行为，并共享它们的视野。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放出去的十几只耗子全部突然死亡，凶手甚至还直接切断了他和它们身上神识的联系，这伤害对于他来说不亚于直接被人劈开了识海。

　　好在他胆小谨慎，放在耗子们身上的神识只有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才侥幸没有两腿一蹬直接去和阎王爷下棋。

　　他表面上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却愤愤地吐槽着这个强打强卖的“八先生”。他只不过是把上一个主顾季凉川的消息卖给了这个花妖，只不过干了一件所有情报贩子都会干的勾当，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八先生看上了，威逼利诱地把他骗到这个鬼地方。

　　北方这些面团大毛绒玩具似的小耗子，他一只都不认识，还得重新建立鼠脉！

　　现在好了，不知道怎么碰上个高人，所有眼线全部失联，谁来赔偿他的损失？

　　四万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自己这位老板的表情，却发现对方不知道正想着什么，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四万心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对于季凉川的愧疚之情，开始后悔起自己将对方的消息卖给了这位花妖，导致现在自己牵扯进了两人的矛盾里。

　　温衍嫌弃地用鞋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死老鼠，与此同时，他的探灵丝正从不同方位像给傀儡牵线一样控制着十几只死耗子，从四面八方向这里集合。

　　不多时，他的面前就已经形成了一座小有规模的耗子山。

　　“宁和的那只大耗子？”温衍嘴里嘟囔着，“他怎么也跑这来了？”

　　他想不太到这情报贩子在这次阴谋里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份。不过还好，他有幸和四万接触过，对对方的气味还比较熟悉，不然还发现不了他这些小手段，险些叫他把脸看了去。

　　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掉这些碍事的眼线，盯住照夜那边的大鱼。温衍打了个响指，地上的死老鼠山立马自燃，就地火化成了一堆飞灰。

　　他拍拍手掌，解决掉了这边的杂鱼，感应了一下那两个北塔外勤的位置，移动的速度显然慢了下来，也应该是快到交易的地点了。他正准备前往，忽然手机叮咚一响。

　　温衍的朋友圈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但他平时嫌吵，给每一个人都平等地开了消息免打扰，而唯一有此殊荣的，也就某位长发飘飘的老仙人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发来的还是语音：

　　大荒山现在在哪？

　　季凉川这次显然已经清醒了，吐字清晰了不少，语音里带着点杂音，估计已经出了门。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温衍听见那熟悉的地名，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起了神。

　　那边虽然不会打字，但简体字还是认识的，估计也从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看出了端倪，又发来一句：

　　果然，你也不知道吗？

　　“别多想，”温衍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强行唤起理智，“失忆又不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记得这些很正常。”

　　随后他按住录音按钮，语气如常地开口：

　　“没有，这世界上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刚刚是在回忆，你问的这地方年代太久远了，现在早不叫这个名字了。你在地图上搜搜，现在叫神溪谷自然风景区，离我们这不算很远，不到一百公里吧。哦不对，你手机上还没有地图，我直接把位置发给你。”

　　“不对，你打算怎么过去？坐车的话有旅游专线直达，但是得有身份证。”

　　“照夜给你办身份证没？”

　　季凉川在路过行人诧异的目光里听完了温衍的四段语音，感叹了一下人类科技虽方便，但这样大的声音外放出来，着实没有隐私性可言。

　　不过温衍的担心不无道理。照夜确实会给一些有需求的妖族制造符合人类要求的身份证，但在他被陆乃偷偷放到北塔来之前，他只不过是一个被“天道”关在宁和的实存名亡的犯人，实在用不到身份证这种东西，就没有向照夜申请。

　　一百公里是段不小的距离，就算是凭借大妖的脚力，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赶到，况且还要注意避免被人类发现。如果有寸地术倒还好说，但这法阵需要对传送地点详细的把控，而几百年没回去，季凉川基本上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和旧居之间的联系了。

　　温衍似乎知道他犯难，很快就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就知道你没有。我给你打个车，你自己先过去，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的则是一张带着车牌号的车辆信息截图，显示着终点为“神溪谷自然风景区”。

　　温衍自作主张地一口决定要来大荒山找季凉川，并没有询问当事人的意见。季凉川却惊讶地发现他心里其实并不反感温衍这有些越界的行为，甚至心里还隐隐有些期待这个人能陪他走这么一趟。

　　说到底，他心里确实有些害怕面对自己那些过去，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似乎一回去就会面对什么自己内心极力掩藏的东西似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这几百年从未回过大荒山。

　　不过，如果有人陪着他一起的话，如果这个人是温衍的话……

　　想什么呢。

　　季凉川熄灭手机，闭上眼强行中断了自己开始有些纷乱的思绪。

　　自己这条命都能一眼看到头了，哪能再拖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呢？

　　这次去完大荒山……不，从宁和回来，也该把话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