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56、第 56 章 回家

　　长清挨了打，不敢再在九鹤面前找事，老老实实坐起来，嘟起一边腮帮子，嘟囔着：“我马上就走了，你心里却一点没有念着我。”

　　然而少年时候的季凉川却没有从长清的话里感受出他那藏在笑脸和玩笑下的失落。他们的寿命太长了，几十年不过弹指间，哪能理解人类那些别离惜时，重逢难以相认的哀肠。九鹤看着面前少年的发旋，心里只是想着，人的一生怎能如此短暂，似乎一晃眼，那才比他腰高不了一点的小孩，现在却和他一样高了。少年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几乎是一天一个样，他们住在大荒山上本就离群索居，再有机会见到长清，估计也很难认出来了。

　　况且外面的世界不像山里，处处都是新鲜的人和故事，长清走了之后，也许会时而想起大荒山上的生活，但这短短几年的记忆枯燥乏味，也许很快就忘了。

　　九鹤也明白陆乃不支持他和凡人之间产生太深刻纠葛的原因，世事无常，凡人的一生对于他们不过昙花一现，对一朵花产生多余的感情，换来的只不过是花谢时的哀怨，却总不能抱着花盆去死吧。

　　凡人的生老病死他见得不少，每次陆乃派他下山，都会发现许多人的面孔，在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之前就已经消失了。这本就是他们的命数，没什么值得悲愤的，但他看着长清，却从心里品出些不是滋味来。

　　“最近外面也不太平，”九鹤的喉咙有些干，便清了清嗓子。他伸手想拍拍长清的头，却瞥见他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孩子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家庭出身，在跑上大荒山之前养尊处优，金贵得不行，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扎，然而九鹤爱心也有限，要么随便给他一揪，吊得小孩眼都斜起来；要么偶尔有耐心，就参照他唯一会扎的发型，给小孩弄一个自己的同款。偶尔陆乃在家，就把他骗去当娃娃玩，扎上一堆小女娃的发型，小孩敢怒不敢言，就顶着俩丫丫辫跟在九鹤屁股后面，等着九鹤发现了给他报仇。

　　现在倒能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儿了。

　　九鹤不忍心弄乱他的头发，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会，终究还是放了下去。

　　“书里我夹了几张常用的符咒，里面注入了我的灵气，凡人也可以驱动，但毕竟用一次少一次，自己看着点情况，别一下挥霍完了，下去了不和山里一样有人给你擦屁股，安安分分的，别惹事。”

　　他想了想，又取出一张符纸，一气呵成地画上一道复杂的符咒，在灵气的柔光淡去之后将它夹进了书里：“这是我新学的符咒，保命用的，我不知道画对没有，若非遇到紧急情况不要随意取出来。其他这些对付凡人和一些不长眼的小妖是足够的，要是真碰上厉害角色，就报陆乃的名号，记住了么？”

　　长清点了点头，然而不等他开口，季凉川就又补充道：

　　“下去之后别惹事。”

　　“知道啦知道啦九大娘，”长清双手合十向着九鹤讨饶，“话都让您说去了，就让小的插句嘴吧。”

　　九鹤摆摆手，同意他开始放屁。

　　长清的衣服是陆乃从山下给他带回来的，都是当下时兴的款式，又结合陆乃一贯的审美风格，相当的浮夸繁琐，九鹤看着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地掏出一个绒布小包来。

　　“我不白拿你东西，喏，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个小物件，你喜欢就带着玩，不喜欢就算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包掀开，献宝似的递到九鹤眼前。

　　季凉川顺着自己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少年递上来的那件物件，那是一颗青色的小珠子，算不上上品，一头还有点扁，成色偏暗，用一根绳子串起来，安安静静躺在少年手里，倒有点古朴藏锋的意味。

　　季凉川呼吸猛然一滞，他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头，将自己尚能调动的所有灵气集中在识海里，想要强行冲破梦境。激烈的碰撞带来的震荡使他短暂地忽略了身体和大脑里撕裂一般的剧痛，他夺回了一部分身体的控制权，强行伸手去碰那条青珠手串。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将要触碰上去的一瞬间，他忽然身体一轻，脚下的地面恍若一口巨大的黑洞，将他猛然吸了进去，剧烈的耳鸣像针扎一般冲击着他的太阳穴，身体上的不适感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睁开眼睛，在一片混乱中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五指却只够到了蓬松干燥的床铺。

　　季凉川高高悬着乱跳的心终于一下沉了底，被接了个满怀。

　　他还在温衍家里，这回应该是真醒了。

　　筋骨撕裂的疼痛正在消散，季凉川靠着床背将自己撑起来，调息片刻后总算将自己的三魂七魄手动归了位。睡梦中的冷汗浸湿了鬓角，将几缕头发粘在脸上，粘腻的感觉让他回忆起梦里那种被人控制了一般的无力感，他厌恶地拢起头发，准备去浴室简单冲洗一下。

　　他这边这么大动静，温衍的房间却没有一丝反应，那人应该是又有什么事出去了。季凉川简直佩服他的毅力，居然能闹腾到通宵不合眼却还能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

　　从浴室里出来，水珠顺着发尾淅淅沥沥往下滴，他取下温衍给他准备的毛巾，将自己的头发包成一个粽子，这才走进卧室，看见了放在床头的手机。

　　手机感受到他的目光，温顺地亮了起来，跳出一条未读消息来。

　　季凉川侧身坐在床沿上，不太熟练地朝操作了一番，这才点开温衍的消息：

　　——
　　你之前说的照夜新研究出来的那个小黑盒子，我有线索了。
　　大概明天回来，不用等我。
　　——

　　季凉川不理解他这样爱报备是一个什么样的习惯，大家都是成年人...嗯，老年人了，有事的时候大家是同盟，没事的时候各干各的，何必连去向都汇报得清清楚楚？

　　不过季凉川觉得温衍行为诡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又莫名其妙给自己送了个人间的新奇玩意，虽然他一时还没有想好回什么礼比较妥当，但现在还是要礼尚往来的。

　　要不，他也汇报一下？

　　这么想着，季凉川的手已经点上了对话框，然而，他还没有组织好自己的措辞，就先和那九个方方正正的格子下了个马威。

　　他并不知道这上面的圈圈划划是什么东西。

　　拼音却是一项重要的发明，它不仅结束了我国文盲横行的历史，也使部分带着历史遗留问题的人员再次成为了文盲。

　　季凉川当年费好大功夫才学会简体汉字，却忘了学习拼音，对着屏幕上的九键一筹莫展，再一次感受到不学习的坏处。

　　打字的困难击溃了他本就不坚定的报备之心。季凉川伸出指头戳了戳光洁的屏幕，好歹把画面退了出去，打算上演一出先斩后奏来。

　　温衍此时正坐在街角的一个色彩鲜明的快餐店里COS摄入大量垃圾食品的堕落大学生。他耳朵上别着一对夸张的耳机，翘着一个泥点子都没沾上的水果色球鞋，一手往嘴里递着沾满了番茄酱的薯条，另一只手却能毫不受干扰地劈里啪啦打着游戏。

　　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大学生，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马路对面的两个人。只不过他的目光散漫，别人一点都看不出他到底是在看游戏还是发呆。

　　街对面那两人是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照夜。温衍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些心高气傲的妖怪应该好好学一学怎么无害地融入到人类群体中。现在哪还有等人的人站在原地不玩手机到处张望的道理，每路过一个人都要盯着人的脸辨认好久，看起来就像初出茅庐的便衣警察或者手段低级的不法分子，这种不被人怀疑才怪吧。

　　温衍觉得实在不用这么煞费苦心穿着朴素的衣服伪装人类，至少他们可以就平常那副打扮出来，看起来还只是非主流而已。

　　估计是那俩照夜等的人有点失约了，他们明显地有些急躁起来，看起来不想再留在原地了。温衍点的儿童套餐刚好吃完，他正准备起身换个地方，忽然手机一响，游戏界面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他那跟着这两玩意晃悠了一上午已经疲惫到毫无波澜的心忽然死灰复燃地跳了一下。他哗啦一下退出游戏界面，刚一点开聊天框，就被里面的内容逗笑了。

　　季凉川发来的消息是误触的，简单明了，以一个字母“d”开头，标点“。”结尾，相当的有始有终。

　　温衍暗自笑了一会，他没有想到季凉川来了这么久，懒得连九年义务教育都不想看完。自己买了个手机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老古董不会拼音九键这件事。

　　“对话框下面有一个声音图标，长按可以语音输入。”他将这句话发了过去，开始现场教学。

　　随后他盯着手机看了快有一分钟，这才收到季凉川的新消息。

　　坏消息是对方并没有找到语音输入的正确位置，而好消息是对方发成了语音。

　　下一秒，季凉川那明显刚睡醒，尾音还拖着点倦怠的声音就一字不漏地顺着耳机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我忽然想起以前住的地方有和九尾提到的剥神茧相关的东西，我得去翻翻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