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53、第 53 章 偷听

　　说实话，温衍这番话有点超出祈念的认知了。

　　她有时候仰望着季凉川他们的时候，也会幻想着自己能够和他们比肩，从而生出一些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生不逢时的愤世嫉俗感来。

　　但她从未考虑过这背后埋藏着的问题。被温衍这么乍一点破，恍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而被点化之后，压倒那忽然开阔了视野的一丁点雀跃的，却是水漫金山一般袭来的失望。

　　“厉害的大妖可以做到与天地同寿，不死不灭，他们吸收的灵气难以归还给天地，”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灵气一直在减少，那往后走，普通小妖的修炼岂不是越来越困难？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连拥有科技的人类都不如了。”

　　温衍并没有反驳她这离经叛道的想法，只是客观地点评道：“那些偷渡灵气的，他们和你是一样的想法。利用处理后的渡灵进入照夜大小妖怪的体内，引得他们的灵气在体内自爆，被他们吞下的那部分灵气就可以重新进入循环，大家各取所需，按实力重新分配。”

　　“你不觉得，他们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吗？”

　　祈念觉得这话里怎么都有一种奇怪的意味，差点吓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急头白脸地就要和这些人划清界限：“当然不会！就算要重新划分灵气也不该用这种方法杀人。”

　　“还算清醒，”温衍这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些人自认为是在追求正义，实际上要是他们真的掌控了灵气，谁知道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照夜。说不定连照夜都不如。”

　　“事情扯太远了又空又大，你我不过是小人物，说说而已，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给你讲些实际的。”温衍带着几分狡黠地半眯起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晃了晃，“给你讲个秘密。”

　　祈念只当是什么关于渡灵一事的机密，立马一扫自己刚刚的颓态，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你知道吗，你们老大，哎也就是九鹤。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掌握的灵气还没有你这么多。”

　　“啊？”祈念没想到这么正儿八经的谈话后面跟着的会是和小学生八卦一般的咬耳朵，但挡不住“九鹤小时候还不如她”的这种劲爆独家小消息，她终究还是在大义和小利的角逐中败给了小利，当即学着温衍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问道：“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温衍狐狸似的甩着大尾巴，“你现在多大？”

　　“快一百来岁了，快一百五十多。”

　　“那就不假，”温衍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掌上砸了一下，颇有些说书先生的范，要是给他个折扇，这会儿应该已经摇起来了，“我刚认识季，咳，九鹤那会儿，他也不过一百来岁，化形都化不利索，模样还是个十四岁上下的小孩，山上随便哪个小灵物都可以欺负他。”

　　“你猜，他是怎么成现在这样厉害的？”说到这里，温衍特意停了下来，卖了个关子。

　　祈念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观众，配合着真心实意地摇了摇头，瞪大了眼睛等着温衍的后续。

　　“倒也不是因为当时没有灵气。”温衍十分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说道，“他的师父当时在他灵脉上加了九九八十一道禁制，使他每次只能吸收别人几十分之一的灵气。众所周知，大众的修炼方法是用灵气冲击自身经脉，扩充容量。但九鹤偏偏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因为吸收不了太多的灵气，他就只能不断地去磨练自己的经脉。他对于灵气的控制如此精准，就是因为他的经脉已经锻炼得足够宽厚，运转起来也就得心应手。”

　　“说不定你可以去找找他，让他教你磨练经脉的方法。”温衍看着小孩刚拉了闸的两盏灯在眼里又亮了起来，不禁发自内心地一笑，“当然，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就行。”

　　季凉川正趴在屋檐上数着星星，忽然感觉鼻子一痒，本能地偏过头去打喷嚏。

　　奈何他此时正听着墙角，实在是不方便发出其他声音。只好忍气吞声扛住了这人类酷刑之一，腾出一只手捏了捏鼻翼，眨巴掉眼角泛出来的泪花，继续盯着房间里的人影。

　　这天晚上是非常标准的夜黑风高。大概是北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心脏被闯入的严重性，已经开始了自建成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彻查。

　　由于不确定心脏的位置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季凉川带走乔小宁并没有惊动任何人。所以连赵伯钏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被迫跟在后面擦屁股，地毯式搜索管辖范围内其他的“渡灵势力”。

　　因此今天晚上格外安静，季凉川的鼻子里终于闻不到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妖怪身上的骚味，几乎是畅通无阻地追着乔小宁那一小缕残魂来到这里。

　　这里是九尾夫人的故居，坐落在城郊的一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区中。建筑半洋半古，绕着一些山水楼阁，倒也有些中式园林的气韵。

　　只可惜主人的一些别致的爱好有些破坏了这点雅致。

　　几声压抑不住的喘息混合着粘腻的私语无孔不入地钻进季凉川的耳朵里。数到一半的星星被如胶似漆的两人捣乱，季凉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想封住自己的耳朵却又怕错过什么信息，只能像个大壁虎一样自己折磨着自己。

　　他有些后悔此刻他身在此处了，却又莫名庆幸只有他一个人前来。

　　季凉川在矛盾中拉锯着，好不容易等这一轮声音小下去，他探头向下望去，只见被他跟踪的乔小宁异变而成的那抹狐狸的残魂，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被风吹得一晃三摇却仍然坚毅地守在九尾的屋子前面，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样子。

　　季凉川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把狐狸管听觉的那一部分脑子给炸飞了。

　　屋子里两团人影只是喘息片刻，短暂的中场休息后便又开始了一场猛烈的攻势。季凉川忍不住轻轻骂了一句，缩回房顶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他想起之前自己打探到的那些以及温衍透露给他的关于九尾夫人这狐狸精的消息，大概已经把她的来头摸透了。

　　九尾一开始是个连名字都没有、流通在黑市上的陪床小妖。这种活体商品在妖族社会形成前就已经开始流行了，不过以前是通过直接的掠夺，现在是通过更加文明的金钱交易手段罢了。

　　这种陪床小妖一般都是由一些爱好独特的买家买回去，把玩个几次人不行了，就干脆宰了吸收小妖那点少得可怜的灵气，吸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九尾的卖家就是在她之前的、十中首里的上一个老九。当年也就是在现在这个地方，前老九玩腻了九尾，正准备吸收她的时候，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反而被九尾吞噬。

　　那一晚，九尾吃掉了自己的前主人，成为了新的众首，却也不幸从她的前主人身上继承了一个陋习——只能靠吸收别的妖体内的灵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不过相比于她那来者不拒的前任，九尾在挑选“食物”的眼光方面还是十分独特的。进出她身边的大小妖怪没有一个长相不出众的。同时她也相当节制，并不会一次性把自己的陪床吃空，而是懂得让她的食物自己恢复，成为聪明的可再生资源。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九尾也会将自己的狐血部分灌注到他们体内，既能够帮助他们提升修为，也方便了自己的控制。

　　又过了一会，房中那令人难以忽视的动静终于小了下去，季凉川瞬间屏息凝神，藏进房顶的阴影中。不久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季凉川看见一条光溜溜的男人竖着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狐狸身上时带着些鄙夷地挑了挑眉毛，当着他的面把外袍披上，这才居高临下地开口道：“夫人说你可以进去了。”

　　季凉川立马将自己和留在狐狸乔小宁身上的一部分神识联系上，识海里便出现了另外一具视野。

　　他的眼睛跟随着狐狸低着头进入房间。九尾懒散地拢着一件狐裘大衣，从鲜艳的唇齿间吐出一截烟圈，像某种饱食后的猫科动物似的，餍足地半眯着眼，用长烟头的一头敲了敲一旁毛绒地毯上的小方桌。

　　狐狸立马跪在地上，用两个膝盖交替着小心翼翼挪了过去，珍惜地捻起早已处理好的烟丝加进去，双手横托着烟斗躬身递给九尾。

　　九尾接过烟斗，满意地闻了闻。她用脚勾过狐狸的脸，左右摆弄着端详。季凉川不是很舒服这种梗着脖子的仰角，在房顶上皱了下眉。九尾如有所感，将狐狸踢开一点，用灵气扫过整间屋子，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才开口：

　　“失败了？”

　　“是，”可惜狐狸乔小宁现在连魂魄都是残缺的，看不见他实体额头上的冷汗，“被那个鸟妖和他身边的人类搅合了，要不是他们我差一点就……”

　　“嘘。”九尾没有让他说完。纠结一件已经失败的事情来表达自己的价值已经超出了她的耐心范围。况且：

　　“失败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