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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于某些人来讲并不是简单的事 ...

  •   下课铃声仿佛一道解禁令,何老师夹着教案刚走出教室门,后脚还没完全迈出门槛,教室里压抑的“嗡嗡”声就迅速放大,汇成一片毫不掩饰的哀嚎与抱怨。
      “不是吧!这才开学多久啊,就家长会?!”
      “救命啊……我物理卷子还藏在床底下呢!这下完了!”
      “我妈那张嘴啊……能从成绩单念叨到我昨晚多玩了半小时手机,想想就头大!”
      “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认命吧各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夸张又真实的烦恼。成绩、排名、父母的期望,像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得这些半大孩子嬉笑怒骂,借此宣泄压力。
      靠窗的角落却格格不入地安静。

      夏南风的座位靠着窗边,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斜阳,和教室里的喧闹似乎格格不入。同桌齐文看了一眼夏南风,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竟然有些神秘的美丽。齐文有些不理解夏南风,她很漂亮,学习成绩也好,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是快乐而张扬的吗?可是,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喜欢别人注意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总有些雾蒙蒙的。齐文虽然看不透她,但是,她挺喜欢这个同桌。
      “南风,”齐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试图把夏南风从那种出神的状态里拉回来,“何老师的话听见没?下周家长会!你家谁来啊?不过你这成绩,谁来都是脸上有光,哪像我……”她习惯性地开始絮叨自己的烦恼,“我爸妈都忙,指不定又得石头剪刀布决定谁‘牺牲’呢,其实不来更好,耳根清净……”
      夏南风缓缓转过头。
      “我……还没想好。”夏南风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说完,她便迅速低下头,手伸进桌肚里的书包,佯装翻找着什么,动作有些急,带着掩饰的仓促。
      指尖触到冰凉的文具盒,却止不住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上涌。爸爸刚走的那段日子,眼泪似乎流不完,浸湿了无数个夜晚的枕头。可当她看到池恒沉默地扛起一切,在生活重压下眼神依然清亮时,她就知道,沉溺悲伤是一种奢侈。池恒也会想妈妈,她不止一次瞥见他独自捧着母亲小小的遗像前,背影僵直,眼眶发红,却从不让泪水真的落下。他们连尽情思念的资格都没有。
      升入高中后,她几乎是扑进了学习里,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试图用公式、单词、古文来覆盖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这方法似乎奏效,忙碌让她暂时忘却。可总有一些猝不及防的时刻,比如现在,“家长会”这三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就打开了那扇名为“失去”的门。冰冷的现实再次涌来,不会再有人带着期待坐在属于她的家长席上,不会再有那双温暖的手在成绩单上签下名字,也不会再有人揉着她的头发说“我的女儿真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她只能仓皇地转头看向窗外,用力睁大眼睛,让傍晚的风把眼底那阵汹涌的热意吹散。
      “夏南风!”门口有同学探进半个身子,朝她这边喊,“何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夏南风应了一声,收拾好表情,起身走向教师办公室。心里有些微的忐忑,不知班主任单独找她所为何事。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似乎都去开会或上课了,只有何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到她进来,何老师放下红笔,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南风来了,坐。”
      夏南风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何老师打量着她。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梳得整齐,脸颊却没什么血色,带着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关于这个学生的情况,她是从之前的学校记录里了解到的,父母双亡,与同样未成年的哥哥相依为命。这样的孩子,往往比同龄人更敏感,也更需要小心翼翼的保护。
      “南风,”何老师的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现在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老师想和你聊聊。学习上、生活上,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老师说,把老师当成朋友一样,好吗?”
      夏南风抬起眼,对上何老师真诚关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理解和一种温暖的支撑。她忽然明白了,何老师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老师……我家里的事情,您是不是知道了?”她轻声问。
      何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老师了解一些。所以,下周的家长会……”她顿了顿,观察着夏南风的反应,“家里能有人过来参加吗?”
      夏南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有些发凉。她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哥哥……他上高三,晚上还要打工,很忙。没有人……能来。”
      预料之中的答案,却依然让何老师心头一酸。她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轻轻放到夏南风面前。
      “老师知道了。”何老师重新坐下,语气平和而坚定,“南风,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努力、上进、懂事,老师很喜欢你。家长会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更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高中阶段家长会次数会多一些,以后每次家长会后,老师都会把主要内容和注意事项单独告诉你。你只需要安心学习,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就好。”
      她看着女孩骤然红了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继续温和地说:“别担心,老师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夏南风的喉咙被一股热流堵住,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把何老师的话,连同那杯温水的暖意,一起深深烙进心里。那句“老师做你的后盾”,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盏灯,并不耀眼,却足以驱散心底最深的寒意。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胸口那块压了大半天的石头,似乎被何老师温柔的话语轻轻挪开了一角。还能坐在这里读书,已经是命运给予的喘息之机。有何老师这样细心呵护的师长,有齐文那样活泼真诚的同桌,有池恒在身后默默扛起一片天……她还有什么理由沉溺在自怜自艾里?
      日子如流水般向前。夏南风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她更加专注地投入学习,课间偶尔也会和齐文讨论题目,或者听她叽叽喳喳讲些趣事。夜晚回到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家,和池恒围坐在小桌旁,分享一天里最简单的饭食和最珍贵的安宁,便是她一天中最踏实满足的时刻。
      时间的车轮无声碾过,池恒的高中时代在忙碌与疲惫中画上了句号。毕业证书拿到手,薄薄一张纸,却比想象中沉重。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能做什么?现实的迷惘立刻取代了短暂的解脱感。
      就在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看着车流人海不知所措时,王辉像及时雨一样出现了。“工作有着落没?没有的话,跟我走!我们那烧烤店正缺人手,我跟老板推荐了你!”
      就这样,池恒跟着王辉,走进了那家位于闹市边缘、烟火气十足的“老王烧烤”。老板是个面相憨厚、话不多的中年男人,主要负责在后厨穿串、掌控火候;老板娘则精明干练,嗓门洪亮,坐在门口的收银台后,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全场。除了老板夫妻和王辉这个“半厨半杂”,店里还有一个叫周鸣的男服务员和一个叫小梅的女服务员。
      安顿下来的当晚,王辉把池恒拉到后巷,点了支烟,低声叮嘱:“那个周鸣,老板娘的外甥,游手好闲的,心思不正,你离他远点儿,别惹他,也甭跟他交心。”
      池恒点点头,记在心里。这份工作是王辉费心介绍的,他不能让王辉难做。他只想踏踏实实干活,多挣点钱,让夏南风的日子好过些,也为自己攒一点微薄的希望。
      从此,池恒成了烧烤店起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每天天蒙蒙亮,他就到店里,扫地、拖地、擦桌子、摆椅子,把前后厅收拾得窗明几净。临近中午,客人陆续上门,点单、传菜、添茶倒水、收拾残局、结账找零……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狭窄的过道和喧闹的桌椅间穿梭。下午三点左右,客流低谷,他才能匆匆扒几口已经凉透的员工餐。紧接着又是晚市的准备,一直忙到深夜,送走最后一桌醉醺醺的客人,打扫完战场,往往已是凌晨。
      工作量远比摆摊卖玉米时大得多,体力消耗也呈几何级数增长。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腿像灌了铅,嗓子因为不断应答而干涩发疼,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油烟和炭火混合的味道。有时候累极了,对着粗糙的饭菜,连举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幸好有王辉。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哥哥,其实心细如发。员工餐清汤寡水时,他会偷偷从后厨顺出几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或筋,塞到池恒碗底;看到池恒累得脸色发白,他会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凳子上休息,自己顶上他的活儿;夜深收工后,如果时间尚早,王辉就会拎两瓶最便宜的啤酒,拉着池恒坐到后门冰凉的台阶上。
      “来,兄弟,喝一口,解解乏。”王辉用牙咬开瓶盖,递过去一瓶。
      池恒以前几乎没沾过酒。他学着王辉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苦涩气泡的液体冲进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眼泪都飙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
      王辉在一旁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背:“慢点儿!慢点儿!不能喝就别逞强,抿一口意思意思就行。这玩意儿,累的时候喝两口,是放松;喝多了,就是遭罪。”
      从那以后,王辉再不让池恒多喝。台阶上的夜谈成了他们固定的仪式。池恒话少,多半是听着。王辉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天南海北地聊,聊他职高时的糗事,聊对未来的瞎想,吐槽店里的奇葩客人,偶尔也问起池恒和夏南风的情况。晚风吹过,冰凉的啤酒罐贴在掌心,王辉絮絮叨叨的声音响在耳边……这是池恒一天中难得的、可以暂时卸下重担的时刻。他默默想着,王辉这份情谊,他记下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池恒能混出一点点名堂,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个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朋友。
      两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王辉脸上带着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把池恒拉到一边。
      “小恒,哥得跟你说个事。”王辉搓了搓手,“我爸托人给我找了个新地方,是一家正经的炒菜馆子,规模比这儿大,后厨也更正规,能让我练练手艺……我打算过去了。”
      池恒愣了一下,随即真心实意地笑了:“辉哥,这是好事啊!恭喜你!真的!”
      王辉看着池恒干净的笑容,心里那点不好意思变成了更多的不放心:“我把你叫来,结果我自己先颠儿了……这儿就剩你一个人了,周鸣那小子……”
      “辉哥,”池恒打断他,语气很认真,“你有更好的发展,我替你高兴。你放心,我会在这儿好好干,不会给你丢脸的。”
      王辉看着他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大半。他用力揽过池恒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闷:“傻小子……哥不担心你给我丢人。我是担心你太实在,只知道埋头苦干,不知道照顾自己。别把身体累垮了,听见没?对自己好点儿。”
      池恒点点头,喉咙也有些发堵。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更多地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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