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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大将出马 ...

  •   电话营销做到第十四天,距离结算工资只差临门一脚,夏南风被叫进了那间总是弥漫着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的经理室。
      经理坐在转椅上,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皮都没怎么抬。“夏南风是吧?你的业绩报表我看了,”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遗憾,“连续几天都没达标啊,这试用期嘛……可能不太适合我们这里的要求。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夏南风的心猛地一沉,“经理,我每天都在尽力打,名单上的电话我基本都拨过一遍了,有时候还会重复拨打意向客户……昨天您还说我有进步……”她的声音因为连日说话而沙哑,此刻更添了几分急切。
      经理挥了挥手,打断她,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数据说话嘛,小姑娘。公司有公司的标准,你没达到,我也没办法。行了,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吧。”
      “那……工资呢?”夏南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说好干满半个月就结算吗?我已经做了十四天了……”
      “工资?”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圆珠笔“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你没通过试用期,没给公司创造应有的价值,哪来的工资?我们这不养闲人。”
      眼泪瞬间涌上夏南风的眼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被赤裸裸欺辱的无力感。十四天,每天八小时钉在座位上,耳朵里灌满了斥骂,嗓子哑得像破锣,换来的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没创造价值”?这分明是算准了时间,白用廉价劳动力,临到头一脚踢开,连最基本的报酬都要赖掉!
      “这不公平!”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每天都完成了基本拨打量,您不能就这样……”
      “出去。”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冰冷,“再闹,我叫保安了。年纪轻轻,学点好,别胡搅蛮缠。”
      夏南风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外面格子间里,还有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学生在埋头打电话,听到动静,有人悄悄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眼神里是同病相怜的麻木和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
      这事儿终究没能瞒住。晚上,池恒看着夏南风红肿的眼睛和强颜欢笑的模样,再三追问,才知道了原委。他沉默了很久,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他只说了一句:“别哭,哥在。”他转头就去找了王辉。
      王辉一听就炸了:“妈的!欺负到咱妹头上了?白干十四天?想得美!走,哥带你们去要钱!这帮孙子,专挑没背景的学生欺负!”
      第二天,三个身影出现在了那家皮包公司门口。王辉特意换了件看起来成熟些的夹克,池恒抿着唇,眼神沉静,夏南风跟在他们身后,心里有些打鼓,但看到两个哥哥的背影,又莫名生出一股勇气。
      “记住,”王辉压低声音,对池恒和夏南风说,“咱们是来拿该拿的,不是来求施舍的。腰杆挺直了,理直气壮!越怂,他们越觉得你好拿捏。”
      经理见到他们三个,尤其是看到池恒和王辉都不是好糊弄的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端起架子,跷着二郎腿,用那种惯常的、打发人的口吻说:“怎么又来了?不是跟这小姑娘说清楚了吗?业绩不达标,公司有规定……”
      “规定拿出来看看。”池恒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说她没达标,依据是什么?每天的拨打记录、有效通话时长、意向客户统计,这些数据,请拿出来。口说无凭。”
      经理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你谁啊?这里是你闹事的地方?再打扰我们工作,信不信我报警告你们骚扰?到时候可就不是不给工资那么简单了,你们还得赔钱!”
      “报警?”王辉嗤笑一声,猛地伸手,“哐当”一下推开了经理室那扇并不结实的门!巨大的声响让外面格子间里所有打电话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朝这边张望。
      王辉就势提高了嗓门,那大嗓门如同惊雷,在整个办公区炸开:“来!大家都听听!这位经理说咱们业务不达标就不给钱!都别傻干了!都来问问,业务标准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大家累死累活半个月,最后都一句‘不达标’就白干了?!”
      他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微弱“喂喂”声。所有暑期工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那里面有不忿,有怀疑,更有一种被点燃的、蠢蠢欲动的情绪。
      经理这下彻底坐不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站起来,先是对外面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都干活!不想干了是吧!”然后手忙脚乱地想去关上门。
      池恒伸脚,不动声色地抵住了门缝。
      经理关不上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又怕王辉再嚷嚷,把其他员工也煽动起来,更怕影响了那些正在进行的电话推销。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你们真想闹到警察来?对你们没好处!”
      “你报啊!”王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正好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你们这‘正经公司’是怎么克扣学生工资的!我们等着!”
      经理的目光在池恒沉静却坚定的脸上、王辉混不吝的架势、以及门外那些明显开始交头接耳的“员工”身上扫过。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这两个小子,显然不是吓唬两句就能打发走的。真要闹起来,影响生意不说,万一真招来什么麻烦……
      他飞快地权衡利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行了行了……一点小事,吵什么。我们公司是正规的,也不差这几个钱。这小姑娘……虽然业绩差了点,也算辛苦了。”他边说边拉开抽屉,动作迅速地数出几张钞票,塞到夏南风手里,“喏,结清了!拿了钱赶紧走,出去别乱说话!听见没有?”
      夏南风捏着那几张带着汗渍的钞票,看向池恒。池恒微微点头。
      “我们走。”池恒率先转身。
      三人走出那栋令人压抑的写字楼,站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街上车水马龙,喧闹而富有生机,与刚才那间充满算计和压榨的格子间仿佛两个世界。
      “辉哥,这次真的多亏你了。”池恒转过身,看着王辉,眼神真诚。他知道,如果不是王辉那混不吝的气势和恰到好处的“闹”,单凭他和夏南风,恐怕很难这么顺利。
      王辉一把搂住池恒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说什么呢!跟我还客气?再客气我可真翻脸了啊!咱妹受欺负,我能看着?”
      夏南风捏着人生第一笔自己挣来的、充满波折的工资,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们!我请客!吃雪糕!庆祝我第一次‘维权’成功!”
      “必须的!”王辉眉开眼笑,“东北大板!给我来根麻将味儿的!池恒,你呢?南风请客,狠狠宰她!”
      夏南风却已经笑着看向池恒,抢答道:“哥哥要绿豆的,对吧?我要巧克力的!”
      池恒怔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软。他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喜好,她却记得。
      三个人沿着树荫漫步,手里举着不同口味的雪糕。夏末的风已经带上一丝初秋的凉意,吹拂着少年人汗湿的额发。甜甜的、凉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刚才所有的紧张和不快。他们一边嗦着冰棍,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说笑两句,时光仿佛被拉得很慢,一下子退回到了无忧无虑、可以分享一根冰棍的童年午后。
      九月,暑气渐消,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开学季到了。
      池恒升入了高三,教室里倒计时的数字被擦掉,换上了更触目惊心的新数字。夏南风也踏入了高中校园,走进了新的教室。
      现实并没有因为新学期的开始而变得仁慈。池恒的成绩一直处于中游,数理化尤其吃力。以前秦玲在时,没少为此头疼,明明儿子模仿电影台词、学唱新歌快得惊人,偏偏课本上的知识像是隔着一层雾,总是抓不住要点。家变之后,他也曾动过干脆退学打工的念头,但想到夏南风在校长室里为他争取读书机会时那倔强泛红的眼眶,想到那张用赔偿金换来的、允许他留下的“通行证”,他硬是把这念头压了下去。至少,有个高中文凭,将来找活路或许能宽一寸。
      夏南风的成绩一直很好,是那种让老师放心的好学生。如果父亲还在,她此刻应该坐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和静物,描绘着她梦想中的线条与色彩,向着美术院校稳步前进。但现实是,她的画笔和颜料已经蒙尘许久。交完两人的学费和书本费,家里的存折数字变得苍白无力,维持基本温饱已需精打细算,学画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两人有过一次深夜长谈。灯光昏暗,映着两张过早褪去稚气的脸。
      “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夏南风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池恒看着她:“我们说好的,有事一起商量。我的决定是,高中我会读完,但晚上我得去打工。你,”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心无旁骛。以后考个好大学,这是……我们家的希望。”
      “可是你太累了……”夏南风眼眶发红。
      “小风,”池恒打断她,声音沉稳,“这是目前最好的路。如果你也分心去打工,最后可能大学考不上。你成绩好,有希望,那就把这条路走通。我能做的,就是把你托上去。”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夏南风听懂了话里的重量,也看清了他眼中的决绝。她用力点头,把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我答应你。我一定拼尽全力。”
      池恒开始寻找夜间兼职。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干些体力活或零工。他跑遍了家附近可能招人的小店、餐馆、仓库,得到的回复却大同小异:没经验,白天还不能全职,只要晚上几个小时?不好意思,我们不缺这样的人。
      一次次碰壁后,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逐渐清晰:既然给别人打工这么难,不如自己干点什么。
      那些天,放学后他不再直接回家,而是骑上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穿行在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里。他观察夜市的人流,留意街边小摊的生意,计算着成本和可能的风险。最终,他盯上了夜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决定卖烤玉米。原料简单,工具便宜,技术含量不高,时间自由,最关键的是启动资金是他勉强能凑出来的。
      于是,这个城市多了一个在夜市烟火气中忙碌的少年。别人的高三,在题海里奋战,抱怨着试卷永远做不完,睡眠永远不够。池恒的高三,在生存线上挣扎,白天是教室里的安静学子,晚上是夜市摊后烟熏火燎的小贩。辛苦是双倍的,但他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
      天不亮就要去早市,在一堆还带着露水的玉米里仔细挑选,跟菜贩讨价还价,然后驮着沉重的袋子回家,再匆匆扒几口早饭赶去学校。下午放学铃声一响,他几乎是冲出教室,骑着车回家,把上午买回的玉米仔细剥去外衣,串上竹签。接着,他得费力地把那个黑乎乎的铁皮炭炉、一袋子木炭、玉米桶,一样样绑在自行车后座和横梁上,摇摇晃晃地推向几公里外的夜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夜市苏醒过来,变成一条流淌着嘈杂、欲望和烟火气的河。卖衣服的喇叭声、卖小吃油锅的滋啦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池恒的小炭炉就在这条河的边缘静静燃烧。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神情专注地翻动着炉架上一排金黄的玉米。火候是关键,烤得太嫩不入味,烤过了焦黑卖相难看,还会发苦。他必须时刻盯着,让玉米香甜的味道随着热气弥散开。
      他还记得最初几天的手忙脚乱。不是火候没掌握好,玉米烤成了黑炭,就是手忙脚乱时被滚烫的炉壁或飞溅的火星烫到。有一次,一块烧红的炭渣蹦出来,直接溅在他的手腕上,瞬间烫起一个水泡,疼得他倒吸凉气。后来水泡破了,好了,却留下一块深色的疤痕。夏南风发现后,心疼得直掉眼泪。池恒却笑着安慰她:“没事,你看,这是努力生活给我发的第一块‘勋章’。男人嘛,有点疤才像样。”
      现在,他已经很熟练了。手腕灵巧地转动,玉米在炭火上均匀受热,逐渐变得金黄焦香,散发出诱人的、属于粮食的朴素甜香。这香味在夜市混杂的气味中不算突出,却自有一种踏实的吸引力,总会有人循着味儿找过来。
      “小伙子,玉米怎么卖?”
      “来一根,要嫩点儿的。”
      “哟,烤得真不错,金黄黄的。”
      顾客大多很和善。他们喜欢这个摊主,白白净净的帅气少年,忙碌时鼻尖会沁出汗珠,脸庞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些腼腆,但手脚麻利。有时候,熟客会一边啃着玉米,一边和他聊上几句,问问他是学生吧,夸他手艺好,甚至主动帮他吆喝两声:“这小伙子的玉米烤得香!快来尝尝!”
      炉火映着他年轻的脸庞,炭灰偶尔沾上他的额头或脸颊。夜市喧嚣的声浪包裹着他,浓重的烟火气呛得他喉咙发干,收摊时总是一身煤烟味,洗好几遍手也去不掉指尖那种炭火特有的气息。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日子有多难熬。看着一根根玉米被买走,收到带着体温的零钱,心里会升起一种微小而实在的满足感。至少,他在向前走,用自己的力气,挣着明天的饭钱和希望。
      深夜收摊回到家,往往已近零点。夏南风下了晚自习,会用电饭煲焖好一锅米饭,保温灯亮着,在清冷的夜里散发着温暖的光。听到开门声,她会从书本中抬起头。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饭桌旁,就着一碟从夜市咸菜婆婆那里买来的、最便宜的酱菜或萝卜干,狼吞虎咽。米饭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彼此疲惫却安心的面容。他们饿极了,白米饭的香甜胜过任何山珍海味,就着咸菜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直到锅底见光。
      那段时间,他们尝遍了咸菜婆婆摊位上所有的品种。婆婆后来认得了这个总是深夜来买咸菜、笑容干净却难掩倦色的少年,每次都会默默地给他多装一些,用布满皱纹的手拍拍他的胳膊,絮叨着:“孩子,正长身体呢,光吃咸菜可不行啊……”池恒总是笑着点头,有时收摊早,他会特意留两根品相最好的玉米,带给婆婆。一老一少,在深夜的街头,进行着无声的、温暖的交换。
      夜很深了。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少年均匀的呼吸声。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被灯光照亮的空间里,有一种东西,比饥饿更深刻,比疲惫更坚韧,正在悄然生长。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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