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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小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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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暑假了,盛夏的商业街,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发软,空气扭曲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浪。新开张的“万家乐”超市门口,开业促销的喇叭声嘶力竭地循环播放着折扣信息,混入嘈杂的人声车流,更添几分烦躁。
在这片喧嚣与热浪中,一个身影格外扎眼,又格外沉默。
他穿着一身廉价的红蓝条纹小丑服,布料厚实不透气,在三十七八度的高温下宛如一层密不透风的铠甲。头上顶着的彩虹色卷毛假发沉甸甸地压着,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刷,在眼窝和嘴角晕开滑稽又狼狈的痕迹。那个标志性的、又大又圆的红鼻头,随着他每一次低头递传单的动作微微晃动。他怀里抱着厚厚一叠彩色传单,几乎要遮住他半个身子。
这个人正是池恒。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和前胸,小丑服深色的部分晕开一片更深的湿痕,紧紧贴在皮肤上,闷热、黏腻,像被裹在湿抹布里。脸上的油彩随着汗水流下来,蜇得眼睛生疼,他只能频繁地眨着眼,试图缓解。
面试时,微胖的超市老板叼着烟,上下打量着这个身形颀长、眉眼出色的少年,颇为可惜:“小伙子,你这条件,站那儿就是活招牌,穿这玩意儿干嘛?怪可惜的。把脸洗干净,站门口笑笑,保准比这强!”
池恒当时只是垂下眼,低声但坚持:“就这个吧,我可以的。”
潜意识里,那层厚重的油彩和滑稽的服装,是他此刻迫切需要的保护色。他不希望被认出,不希望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尊严在生存面前,变得脆弱而奢侈,他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将它暂时藏匿起来。
起初的僵硬和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边缘,他像个故障的机器人,机械地伸出握着传单的手臂,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路人们行色匆匆,大多视而不见地绕开,偶尔有人瞥来一眼,眼神里带着对廉价促销的漠然,或者对小丑装扮一丝猎奇的打量。被拒绝的传单悬在空中,显得无比尴尬。
不能这样。池恒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这不再是学校里的社团活动,不是可有可无的体验。这是他和夏南风的口粮,是下学期的学费,是电费水费,是残酷生活摆在面前、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他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也没有退缩的余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努力牵动面部肌肉,在厚重的油彩下,挤出一个尽可能灿烂、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尽管声音因紧张和干渴而发紧:
“您好!新开业的万家乐超市,今日特惠!鸡蛋大米都有折扣,进来看看吧!”
“阿姨,看看传单吧,洗衣液买一送一!”
“小朋友,给爸爸妈妈看看这个,有糖果区开业活动哦!”
他强迫自己提高音量,让声音穿过闷热的空气和街头的嘈杂。语调试图变得轻快、热情,哪怕内心一片疲惫的荒漠。每递出一张传单,无论对方是随手接过还是面无表情地忽略,他都会紧接着补上一句洪亮的“谢谢!”,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那些无声的拒绝带来的挫败感。
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他在这段不足百米的街面上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脚底被胶鞋磨得生疼,小腿肌肉僵硬酸胀。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流进嘴里,咸涩。只有怀里逐渐减少的传单,和口袋里那点微薄日结工资的承诺,支撑着他一遍遍重复着单调而吃力的动作。
“池恒?!”
一个带着惊讶的大嗓门猛地穿透周围的嘈杂,炸响在耳边。
池恒身体一僵,递传单的动作停在半空。他循声望去,是王辉,住在隔壁单元,比他大两岁的邻居哥哥,以前一起去打过游戏,看过电影。后来王辉去外地读了职高,算起来有两三年没正经碰面了。
糟了。池恒心里咯噔一下,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脸上画成这样,居然还能被认出来?是这身高惹的祸吗?他下意识地想缩一缩肩膀,却只是让身上的小丑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王辉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他肩头用力一拍,力道大得池恒晃了一下。“真是你啊!池恒!你……你怎么在这儿?还这身打扮?”王辉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池恒扯了扯嘴角,油彩下的笑容有些勉强。“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试图转移话题,声音因为长时间叫喊和天气干燥而沙哑。
“刚回来没几天,正找工作呢!”王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怀里还剩不少的传单上,又看看他汗湿的鬓角和晕开的油彩,原本大大咧咧的笑容收敛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家伙,两年没见,窜这么高了?得有一米九了吧?远远看着就像你,这大个子藏不住啊!”
池恒感到一阵无力。是啊,这身高,即使涂满油彩,在熟悉的人眼里,恐怕也无所遁形。
“我这儿……还忙着。”池恒晃了晃手里的传单,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窘迫和送客之意。
王辉看出他的不自在,也不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先忙。回头有空,我去你家找你玩啊!走了!”
池恒只当他随口客套,含糊地“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汇入人流,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重新举起传单,脸上那副程式化的笑容再次挂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点被窥破伪装后的黯然。
傍晚时分,最后一抹霞光将天边染成橘红。池恒终于发完了最后一张传单,从主管那里领到了皱巴巴的几张纸币。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家。走到熟悉的单元楼下,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这一天的疲惫、闷热、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卑微感,都暂时留在门外。
他不想让夏南风看见他这副样子。她还不知道他偷偷出来打这种工,他希望能多瞒一天是一天,至少让她觉得,天还没塌得那么彻底。用钥匙打开门,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温暖的灯光迎面扑来,紧接着是屋里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池恒愣了一下。
“哥!你回来啦!”夏南风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久违的、明亮的笑容,朝他用力挥手,“快过来快过来!辉哥来了,还带了超好吃的锅包肉!他亲手做的!”
池恒心头微紧,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王辉果然坐在他们家那张旧餐桌旁,正咧着嘴笑。他下意识地看向夏南风,她的脸上看不出其他异样。池恒稍微放心,看来王辉没多嘴。
“哎哟,咱们的大忙人可算回来了!”王辉站起来,笑着招呼,“赶紧洗手,就等你了!南风这丫头,非得等你回来才肯动筷子,馋得直咽口水还硬撑着,可敬可佩!”
锅包肉……金黄油亮,酸甜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房间。池恒这才感觉到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空得发疼。中午为了省下那几块钱,他只啃了一个干硬的特价面包,喝了几口自来水。他和夏南风,确实很久没正经吃过肉了。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那种对油脂和蛋白质的本能渴望,被压抑着,此刻被这香气勾得汹涌澎湃。
他匆匆洗了手,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夏南风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裹满酱汁的肉,直接塞进他嘴里。酸甜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里面是香嫩的里脊肉,久违的滋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夏南风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期待:“怎么样?辉哥手艺是不是超棒?”
池恒一边被烫得吸气,一边用力点头,含糊地称赞:“嗯!好吃!”
王辉看着他的样子,得意地嘿嘿一笑,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兄弟,好好跟南风吃吧!我这两年厨师可不是白学的!你们慢用,我先撤了,家里还等我回去吃饭呢,出来送个东西待这么久,我妈该以为我躲活儿了!”他说着,冲两人摆摆手,风风火火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郁的肉香。一阵风卷残云般的“战斗”后,盘子里只剩下了油亮的酱汁和几片葱丝。满足了口腹之欲,池恒装作不经意地问:“辉哥刚才……都跟你聊什么了?看你们聊得挺高兴。”
夏南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然后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向池恒,没有迂回,直接说道:“辉哥说,下午在商业街看到你了。”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在发传单。”
池恒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向夏南风,女孩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和认真。
“果然还是说了。”池恒叹了口气,也放下了筷子,“有什么话,就说吧。”
夏南风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要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哥,”她轻声问,眼睛忽闪忽闪,“我们是不是一家人?”
池恒看着她:“嗯。”
“那这个家,”夏南风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应该我们一起承担?”
池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酸软。“可是,你还小。”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苍白的理由。
“我快十六岁了。”夏南风的声音微微提高,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长大了。你可以做的事情,我也可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池恒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阀门。不是到了某个年龄就自动长大,而是生活像一双无情的手,推着、逼着、甚至拽着他们,不得不褪去稚嫩,提前面对风霜。他看着夏南风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瞒着她而产生的微弱坚持,瞬间土崩瓦解。是,有的人可以永远不用长大,永远有撒娇和依赖的资格,但那不是他们的命。
“你也想……去打工?”池恒的声音有些干涩。
夏南风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池恒沉默了。他还能说什么呢?靠他发传单挣的那点钱,交完学费水电费,剩下的连顿像样的饭菜都保障不了。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还有对夏南风浓浓的愧疚。是他没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反而要让她也早早踏入这片泥泞。
接下来的日子,池恒依旧每天早早出门,套上那身闷热的小丑服,将自己隐藏在油彩和滑稽之后,在商业街的烈日与尘埃中,重复着递出传单、挤出笑容的动作。汗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夏南风则找到了一份电话营销的暑期工。应聘点挤满了和她年纪相仿的学生,眼神里大多是对零花钱的期待或对社会的新奇。工作地点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小隔间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每人一部电话,一张写满号码的列表。每天工作八小时,目标任务是拨打近两百个电话,工资半月一结,干不满半月,一分没有。
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时刻充斥着不同声调的营销话术、被拒绝的尴尬沉默、以及偶尔爆发的客户怒骂。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和廉价打印纸的味道。八小时里,除了限时三分钟的厕所时间,几乎被钉在座位上。耳朵里灌满了“不需要”、“滚”、“骗子”之类的冰冷回复或粗暴斥骂。一起进来的学生,有人做了两三天就受不了走人,有人坚持了四五天也放弃了。嘈杂、重复、挫败感、以及不被当人看待的屈辱,足以迅速消磨掉年轻人的热情。
但夏南风坚持了下来。她戴着略显笨重的耳机,对照着话术单,一遍遍拨通陌生的号码,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声音,重复着那些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优惠条款。被挂断,深呼吸,拨打下一个。被辱骂,咬紧下唇,等对方先挂断,再深呼吸,拨打下一个。晚上回到家,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耳朵里嗡嗡作响,脸色是缺乏新鲜空气的苍白。
晚上,两个人先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强打起精神,用最便宜的食材凑合出晚饭,却常常对着饭菜发呆,谁也没有胃口。身体是累的,嗓子是哑的,心是沉的。这天晚上,又是如此。简单的清汤挂面,飘着几根菜叶。池恒看着对面蔫头耷脑、用筷子无意识搅着面条的夏南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好好吃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夏南风抬起头,对他做了个有气无力的鬼脸。“你也一样。”她的声音更糟,嘶哑得几乎像公鸭叫。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看着彼此眼中清晰的疲惫,和那同样变得难听的声音,一种奇异的、带着苦涩的默契感,悄然弥漫。家里不只有一个“公鸭嗓”,而是有两个。这算不算是……另类的“同甘共苦”?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丝微弱的笑意从眼底泄露出来,然后像决堤的洪水,迅速蔓延。先是肩膀微微抖动,接着压抑的低笑溢出喉咙,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畅快又心酸的大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闷气、委屈、疲惫,都通过这荒谬的笑声发泄出去。
“哥,”夏南风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喘着气说,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我们一起唱首歌吧!”
“唱什么?”池恒也笑得没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问。
“唱摇滚!”夏南风几乎是喊出来的,用她那破锣嗓子,“就唱……《一无所有》!”
池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真是……再应景不过了。
狭小安静的客厅里,没有伴奏,只有两个嘶哑的、不怎么好听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起了个头: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起初只是低声哼唱,带着试探和生涩。但歌词里的质问、倔强、还有那种身处谷底却不肯彻底低头的劲儿,渐渐与他们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共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开,从哼唱变成了嘶吼。他们不再在乎是否跑调,不再在乎声音是否难听,只是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吼着: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噢……你何时跟我走!噢……你何时跟我走!!”
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两人看着彼此通红的脸、汗湿的额发和亮得异常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少了些癫狂,多了些释然,甚至有一点点……莫名的豪气。是啊,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了。青春、时间、力气,大概就是他们仅剩的本钱。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既然哭着也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那就,笑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