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究竟是谁的错 ...
-
校长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像灌满了铅。宽大的办公桌后,张校长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左侧的黑色皮沙发上,坐着池恒的班主任李老师,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凝重,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站在办公桌不远处的池恒和夏南风。
右侧沙发上,气氛则截然不同。范腾靠在他母亲身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他脸上还残留着疼痛带来的苍白和一丝刻意夸大的委屈,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池恒,带着未消的戾气和得意之色。他的父亲,一个身材发福、穿着条纹衫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他的母亲,烫着时髦的卷发,妆容精致,此刻却柳眉倒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夏南风,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池恒微微低着头,额角和颧骨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青紫,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在乎对方颠倒黑白的指责,也不怕自己可能面临的处分,让他心头火苗直窜、几乎按捺不住的是,他们把夏南风也强行拉到了这里,让她被迫面对这些恶意的审视和污蔑。她站在他身边,身子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比纸还白,眼眶红了一圈,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张校长,李老师,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们家一个说法!”范父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洪亮,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看看!都看看!你们一中,重点中学,培养出来的就是这样的学生?一个高二的,马上要高考的人了,拿着棍子,下死手打一个初三的学弟!”他指着范腾吊着的胳膊,痛心疾首,仿佛儿子受了天大的冤屈,“医生说了,尺骨骨折!这孩子从小就练体育,是打算走体育特长生路子的!这一棍子,是把他的前途都打折了啊!”
张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尽量放得缓和:“范先生,您先别激动。事情的经过,我们也在多方面了解。池恒同学动手打人,性质确实恶劣,违反校规,我们一定会严肃批评教育。但是,据我们初步了解,这件事的起因……”
“起因?”范母尖利的声音打断了校长的话,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还能有什么起因?不就是你们学校这个叫夏南风的女学生,自己不检点,行为轻浮,主动招惹我们家范腾吗?现在倒打一耙,说她被骚扰?谁看见了?谁能证明?”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刺向夏南风,“要我说,没爹没妈缺少管教的孩子,就是容易出问题!心思都不正!”
“你……”夏南风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屈辱和愤怒。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再次说出真相,是范腾带着人几次三番堵截她,言语骚扰,动手动脚,池恒是为了保护她才被迫反击,而且是在被多人围殴、情况危急之下才夺过棍子……这些话,她对班主任说过,对赶来现场的老师说过,刚才也对校长复述过。可有什么用呢?范腾和他的同伙一口咬定是夏南风“主动勾引”,是池恒“无故行凶”。她甚至私下恳求过那天同行的两位女同学,希望她们能站出来说明当时是范腾一伙人先围堵骚扰。可那两位同学要么眼神闪躲,要么直接说“没看清楚”、“不敢说”,显然是受到了威胁或者怕惹麻烦。
范父见妻子“控诉”有力,更是气势汹汹,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张校长的办公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连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听见没有?事实很清楚!就是这两个没家教的东西惹事!我儿子才是受害者!你们学校今天要是还想包庇这种暴力分子,我就把这事儿捅到教育局,捅给电视台、报社!让全市人民都评评理,看看你们一中是怎么纵容学生行凶伤人的!我看你们这重点中学的牌子还要不要!”
“范先生!请您冷静!”张校长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但他更清楚对方“把事情闹大”的威胁对学校声誉意味着什么。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池恒和瑟瑟发抖的夏南风,心中天平已然倾斜。平息事端,保住学校名声,是当前最“理性”的选择。“我们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您有什么诉求,我们可以协商。”
范父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开除这个池恒的学籍!这种危险分子不能留在学校!第二,赔偿我儿子的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还有耽误训练的损失!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得让他付出代价,长长记性!”
一直沉默的池恒猛地抬起头。少年清瘦的脸上,伤痕和淤青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冰冷的火焰,直视着范腾父母那两张写满算计和蛮横的脸。这些大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却仗着他们无依无靠,肆无忌惮地践踏真相,颠倒黑白。
“该付出代价、该道歉的,是范腾!”池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是你们儿子多次骚扰我妹妹在先!你们自己儿子平时在学校里是什么名声,做了什么,你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还是装作不知道,只想找软柿子捏?!”
“混账东西!你还敢嘴硬!”范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暴跳如雷,挥起胳膊就要朝池恒冲过来,“反了你了!信不信我让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直接送你去少管所!”
“范先生!请住手!”李老师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箭步挡在池恒身前,张开手臂,像护崽的母鸡。她个子不高,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拦住了范父。她回头,严厉地瞪了池恒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警告,别说了!孩子,忍一忍!他们有钱有势,我们惹不起!真闹到不可收拾,留下案底,你一辈子就毁了!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转向怒气未消的范父,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范先生,我完全理解您作为父亲,看到孩子受伤时的心情,心疼、愤怒,这都是人之常情。将心比心,如果我的孩子被人打了,我可能比您更激动。”
她的话让范父稍微停顿了一下,脸色依然难看,但挥舞的手臂放了下来。
李老师继续缓缓说道,目光扫过范腾,又看看池恒和夏南风:“但正因为我们是家长,是老师,我们的目的不应该仅仅是惩罚某一个孩子,发泄一时的愤怒。我们最应该做的,是让孩子们从这件事里真正认识到错误,学会承担,然后改正,走回正路。如果我们因为心疼自己的孩子,就无视他可能犯下的错,甚至试图用一些……外部手段去掩盖问题,打压另一方,那不是在爱他,而是在害他。这不是帮他,是把他往更错误的路上推。范先生,您说是吗?”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给了范父台阶,又点明了要害。范父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语塞。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只是这次吃了亏,面子上过不去,又看对方是两个没靠山的孩子,便想趁机狠狠敲一笔,既出了气,又得了实惠。真要闹到鱼死网破,对他儿子、对他家的名声,也未必是好事。
他重重地坐回沙发,脸色变幻,似乎在权衡利弊。办公室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能听到范腾母亲低声哄劝儿子的声音,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哗。
良久,范父才冷哼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但依然强硬:“李老师,你话说得好听。但道理归道理,我儿子这伤是实打实的!总不能白挨了吧?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开除学籍……可以再商量。但是,赔偿绝对不能少!否则,这事儿没完!”
张校长和李老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动的可能。开除池恒,毕竟影响太大,也可能引发其他问题。如果能用赔偿解决……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池恒。
池恒的拳头捏得更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读懂了校长和老师眼神里的意思,妥协,认栽,赔钱了事。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淹没了他。他们或许也知道部分真相,可那又怎样?在成年人的权衡和学校的声誉面前,两个孤儿的委屈和清白,轻如鸿毛。
赔偿……他哪来的钱?家里是有一些存款,那是夏城出事前留下的,主要是给夏南风生活和未来上学用的。那是夏南风的钱,不是他的。他怎么能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池恒压垮时,一个清晰、甚至带着一点颤音,却异常坚定的女声响起:
“我们愿意赔偿。”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的来源。
夏南风上前一步,微微抬起了下巴,尽管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看向张校长,一字一句地说:“校长,我们可以赔钱。但是,我请求您,一定不要让学校开除我哥哥,让他继续读书,他不能没有学上。”
“小风!”池恒震惊地看向她,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那是她爸爸留给她的最后保障!
夏南风没有看池恒,只是倔强地望着校长,眼神里有哀求,也有不容退缩的坚持。
范父和范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闪过一丝得意和算计。范母假惺惺地开口:“哎呀,小姑娘倒是懂事。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李老师心疼地看着夏南风,又看看脸色惨白的池恒,心中酸楚。她知道这女孩做出了多么艰难的决定。她转向范父,再次充当起调解人:“范先生,您看,两个孩子也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愿意承担责任。赔偿的具体数额,我们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
经过一番拉锯,在李老师的竭力斡旋下,最终范家勉强同意,以“两万元”作为一次性了结,包括所有医药费、营养费等,从此两清,不再追究池恒任何责任,也不再就此事向学校或社会施加压力。
两万块。
当池恒和夏南风离开校长办公室,用存折取出全部积蓄,数出厚厚两沓钞票时,两人都沉默了。茶几上,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纸币,孤零零地躺着,无声地诉说着未来的窘迫。一个即将升入高中,学艺术本就烧钱;一个马上到高三考大学,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这些剩下的钱,能支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哥,”夏南风轻轻开口,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那天……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巷子里?”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池恒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结痂的细小伤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我……看到你那几天不对劲,放学总躲着人,神色慌张。那天我提前结束了活动,想去你们学校附近……看看。”
原来他早就察觉了。他不是偶然路过,他是特意去的。在她以为自己独自承受恐惧的时候,他其实一直默默关注着,并在最危险的时刻,像一道光一样冲了进来,尽管他自己也伤痕累累。
夏南风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前再次模糊。不是委屈,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愧疚和深切依赖的复杂情感。
“你……”池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转过头,看着夏南风,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挣扎,“你把夏叔叔留给你的钱……都拿出去了。你以后学画怎么办?你不后悔吗?”他知道艺术生培训、材料、考试……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销。那笔钱,几乎是夏南风梦想的启动资金。
夏南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总是这样,心思重,习惯把责任和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少年青紫未消却依旧清俊的眉眼,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
“哥,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因为我才被他们冤枉,被逼着赔钱。这些,我心里都清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而且,这不是‘我’的钱。这是我们家的钱。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们两个人的”。这五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池恒早已冰封沉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池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着苦涩、温暖和无数未言情感的弧度。这个傻丫头……
夏南风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还带着泪光,却亮晶晶的。她揉了揉自己平坦的腹部,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试图驱散满室的沉重:“哥,我饿了。今天折腾得都没吃好饭。你给我做点好吃的吧,好不好?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糖醋排骨……”虽然家里现在可能连排骨都买不起了,但这个愿望本身,代表着对“家”和“温暖”的渴望。
池恒看着她,片刻,他抬起手,似乎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夏南风的头顶。手掌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笨拙的温柔。他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起初有些僵硬,随后慢慢自然起来,将她原本柔顺的头发揉得有些乱糟糟的。
夏南风没有躲闪,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安心憩息的小猫。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亲密、不带任何隔阂的肢体接触。过去三年,他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是法律上的兄妹,却总隔着一层客套和小心翼翼。而此刻,他们真的,成了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可以相依为命的家人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经济拮据的阴影笼罩头顶,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