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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还有哥哥 ...

  •   夏南风几乎是逃回家的。
      胳膊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细密的刺痛。她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洗伤口。冷水带来的短暂麻痹过后,是更清晰的痛楚。她咬着牙,找出小药箱,笨拙地用碘伏棉签消毒,药水刺激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看着肘部那片红肿破皮、渗着血丝的伤口,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找出一件干净的长袖校服外套换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伤痕。不能让他知道。这个念头异常清晰。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生涩的油烟味。她试图炒个简单的青菜,却手忙脚乱。锅里的油热得噼啪作响,几滴水珠落进去,炸起一片惊心动魄的油星,吓得她惊叫着往后跳开,差点把锅铲扔出去。她站得离灶台足有一米远,身体后倾,一手用锅盖当盾牌护在身前,另一只手伸长胳膊,用炒勺小心翼翼地扒拉着锅里的菜叶,姿势狼狈得像在进行某种危险的排爆作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池恒回来了。他刚放下书包,就被厨房里浓重的油烟呛得咳嗽了两声。走进来看见夏南风这副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出去吧,这里我来。”他声音不高,却很干脆,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拿过了锅铲和锅盖。
      夏南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几乎要虚脱。池恒回来了,这个认知让她从孤立无援的恐慌里暂时挣脱出来。可同时,另一种难堪和焦虑又攫住了她——她总不能一直这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依赖他。
      “我……我站在旁边跟你学吧。”她没有立刻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以后如果就我一个人了,我也不能就这么饿死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厨房里只剩下锅里青菜被翻炒的滋滋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夏南风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虽然这或许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他们并非血亲,总有一天要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轨迹,池恒也终将有自己的生活和责任。但她从未想过要这样直白地、近乎残忍地戳破这层脆弱的依赖。哪怕只是伪装,她也希望这“家人”的幻觉能维持得再久一点。
      她慌忙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掩饰那瞬间泄露的不安和低落,语气刻意轻快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很快就要上大学了呀,到时候家里不就剩我一个人了嘛!我总得学会照顾自己。”
      池恒看了她一眼。少女脸上努力挤出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眼圈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他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专注地翻炒着锅里已经开始发蔫的青菜。“加盐了吗?”他问。
      “啊?还、还没有呢!什么都还没加!”夏南风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懊恼。
      池恒不再多言,熟练地取盐、生抽,手腕轻抖,调味料均匀撒入。夏南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灯光下,池恒的侧脸带着一种过早面对生活的沉静。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个“哥哥”。
      “哥,”她轻声开口,像是为了打破沉默,又像是真的好奇,“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啊?”
      池恒翻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很小的时候就会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很小的时候。夏南风咀嚼着这几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印象。秦玲阿姨偶尔提起过去,总是语焉不详,但她依稀记得,池恒的亲生父亲好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那么,他的“很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池恒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沉默本身,似乎已经勾勒出了一幅画面:一个过早失去父亲的小男孩,被忙于生计的母亲反锁在狭小的屋子里,学着踩在小板凳上,踮起脚尖触碰冰冷的灶台。电视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和伙伴,里面光鲜亮丽的舞台和万众瞩目的明星,与现实的清冷孤独形成残酷对比,却也悄悄种下了一颗不甘平凡的种子,如果成了那样的人,是不是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和冰冷的锅灶?
      菜很快炒好了,简单的素炒青菜,色泽却比夏南风折腾出来的好得多。池恒关火,转身去碗柜拿碗筷。夏南风赶紧上前:“我来吧!”
      碗柜空间狭小,两人不经意间靠近。夏南风伸手去拿碗时,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柜门边缘。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肘部传来,她忍不住低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将受伤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迅速把本就够长的袖口又往下用力扯了扯,几乎盖住了半个手背。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池恒的眼睛。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她被长袖严密包裹的胳膊上,眼神锐利起来。“胳膊怎么了?”他问,“掀起袖子我看看。”
      夏南风心里一慌,把胳膊藏得更紧,强自镇定:“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体育课不小心摔了一下,蹭破点皮,已经没事了。”她语速很快,眼神有些飘忽。
      “体育课摔的?”池恒追问,眼神没有离开她的胳膊。
      “嗯!真的没事了,我们……我们快吃饭吧,菜要凉了。”夏南风急忙转过身,率先端起那盘青菜走向客厅的小餐桌,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池恒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追问,默默拿了碗筷跟过去。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度过。两人都吃得不多,各怀心事。饭后,夏南风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池恒则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夏南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她小心地卷起左边的衣袖,露出肘部。经过半天时间,那片擦伤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红肿未消,轻轻碰一下,就疼得她直吸气。
      委屈像潮水般漫上来,瞬间淹没了她。今天在巷子里的惊恐无助,回到家强撑的镇定,还有对未来的茫然无措……所有情绪汇成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她扑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泪水迅速洇湿了一小片棉布。爸爸……她多想此刻能有那双温暖的大手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怕,有爸爸在”。可是,再也没有了。
      门外,池恒静静地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温水。他听到了房间里极其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抬起手,却最终没有敲下去。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才默默转身离开,将那杯水放在了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接下来的两天,夏南风学乖了。放学后,她不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独自冲出去,而是磨蹭着,等到同路去公交站的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女生收拾好东西,才和她们结伴离开。三个人走在一起,确实让她安心了不少。那几条令人心悸的巷子,似乎也因为有了同伴而不再那么阴森。连续两天平安无事,夏南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甚至侥幸地想,或许那些人只是偶然撞见她落单,现在看到她有同伴,应该不敢再来招惹了。
      然而,她的侥幸在第三天下午被彻底击碎。还是那条必经的、相对僻静的巷子。当范腾那刺眼的青皮寸头和几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拐角处晃出来,再次堵在她们面前时,夏南风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
      范腾咧着嘴,目光不怀好意地在三个女生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夏南风苍白的脸上,对他身后的同伙嬉笑道:“哟,今天更热闹啊,来了三个!正好,一起陪哥哥们去玩玩,人多有意思!”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立刻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夹杂其中,慢慢围拢上来,将三个女孩困在中间。
      夏南风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后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太天真了!以为有同伴就能安全,却没想到反而把朋友也拖进了危险之中!如果她们因为自己受到什么伤害……夏南风不敢想下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将两个有些吓呆的同学微微挡在身后,盯着范腾:“你们是冲我来的,让她们走。这不关她们的事。”
      她边说,边悄悄用手指在身后拉了拉其中一个女生的衣角,用极低的气音急促地说:“快走……去叫老师……”
      然而,范腾这帮人显然比上次更有“经验”,也更肆无忌惮。他们看出了夏南风的意图,不等两个女生有所动作,几个人便同时上前,开始粗暴地拉扯她们,想把三人往巷子更深处、更隐蔽的角落拖拽。
      “来了就别想走!今天谁都别想跑!”
      “陪哥几个好好玩玩!”
      女孩们的惊叫声和挣扎惹来了更猖狂的笑骂。夏南风奋力想挣脱抓住她胳膊的手,却被死死箍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巷口冲了进来!速度极快,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正背对巷口、拉扯夏南风的范腾的后腰上!
      “砰!”一声闷响。
      范腾“嗷”地一声惨叫,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要不是前面同伙挡了一下,差点直接摔个狗啃泥。抓住夏南风的手自然也松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几个混混下意识地松开手里的女孩,惊疑不定地看向来人。
      那是个瘦高的少年,他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紧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刺向范腾一伙人。尽管身形清瘦,站在那里,却莫名有种一夫当关的气势。
      “你小子谁啊?活腻了?少管闲事!快滚!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一个混混色厉内荏地叫嚣道。
      少年没理会他,目光迅速扫过夏南风,确认她暂时无恙,然后重新盯住范腾,声音清晰而冰冷地砸在巷子里:
      “我是她哥。”
      夏南风几乎同时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慌:“哥?!你怎么来了?!”
      池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今天不是有课后活动吗?
      范腾捂着后腰,痛得龇牙咧嘴,脸上肌肉扭曲,羞恼交加。他在这片儿横行惯了,哪里吃过这种亏?尤其是在一群小弟和“目标”面前。他眼里凶光毕露,指着池恒,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妈的!敢踹我?兄弟们,给我上!往死里打!”
      几个混混得了指令,顿时一拥而上,挥着拳头就朝池恒招呼过去!
      池恒眼神一凝,他知道自己身形不占优势,对方人多,硬拼肯定吃亏。他脑中瞬间闪过擒贼先擒王的念头,目标明确地朝着刚站稳的范腾冲去,想先制住这个领头的。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拳头和脚影从四面八方袭来。池恒躲开了几下,后背和肩膀却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闷痛传来。他咬着牙,试图抓住范腾,却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在腿弯,动作一滞,更多的拳脚落在了身上。
      疼痛,混乱,围殴……熟悉的感觉如同噩梦般袭来。池恒的眼前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更小的时候。空荡荡的放学路上,也是好几个人,也是这样围着他,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他蜷缩在地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被欺负。后来他懂了,因为他们知道,他没有爸爸。没有爸爸的孩子,好像天生就矮了一头,活该被践踏。
      所以,即使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输,即使他厌恶暴力,今天他也必须站在这里。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混蛋,也告诉夏南风,即便没有了父亲,她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任人欺凌的弱者。她还有哥哥。
      “快去叫老师!快啊!”趁着混乱,夏南风推了一把身边吓傻的同学,嘶声喊道。两个女生如梦初醒,慌忙地朝着巷子外跑去。
      夏南风自己却没跑。她看着池恒在几个人的围攻下渐渐落入下风,身上不断挨着拳脚,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恐惧被一种更激烈的情绪取代,愤怒,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池恒为了她被打!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在墙角的杂物堆里,看到了一截不知谁丢弃的、手臂粗细的短木棍。她冲过去,捡起木棍,入手沉甸甸的。几乎没有犹豫,她双手握紧木棍,尖叫着朝背对着她、正对池恒拳打脚踢的一个混混的后背挥了过去!
      “砰!”木棍砸在对方背上,那人痛呼一声,动作一滞。
      “棍子给我!”池恒余光瞥见,立刻吼道。他脸上已经挂了彩,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
      夏南风没有丝毫迟疑,用尽全力将木棍朝着池恒的方向抛过去!
      池恒伸手接住木棍的瞬间,一个混混的拳头砸在了他的颧骨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但他握紧了手中唯一的“武器”,那股从小被欺负时隐忍、此刻为保护家人而爆发的狠劲彻底被激发出来。他不再试图躲避所有攻击,目光死死锁定了捂着手臂、在一旁叫骂指挥的范腾。
      就是现在!
      池恒猛地向前一步,硬扛了侧面踹来的一脚,借着冲力,手臂抡圆了,手中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范腾匆忙抬起格挡的左小臂!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范腾陡然拔高、凄厉无比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巷子!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范腾瞬间瘫软在地,疼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这一下彻底镇住了其他混混。他们惊恐地看着惨叫的老大,又看看手里握着木棍、眼神冰冷煞气未消的池恒,一时间竟没人敢再上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呼喝:“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学校的值班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保安,在之前跑掉的两个女生的带领下,终于赶到了。
      场面瞬间被控制。范腾还在哀嚎,他的同伙们脸色煞白,呆立原地。池恒喘着粗气,扔掉了手里的木棍,木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背脊挺得笔直,尽管校服沾满灰尘,脸上带着伤,却像一棵经历风雨后更加坚韧的树。他转过身,将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夏南风,牢牢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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