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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突如其来的变故 ...

  •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稀释了的墨汁,缓慢地浸染着整片天空。最后那点橘红色的余晖,勉强攀在窗框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给冰冷的家具镀上了一层灰败的光。屋子因此显得愈发空旷、萧条,寒气仿佛有了形状,丝丝缕缕从墙角蔓延开来。
      夏南风蜷在客厅那张旧沙发的一角,手臂环抱着屈起的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四肢都有些麻木。这半个月像一场光怪陆离又沉重不堪的噩梦,许多嘈杂的片段在脑海里冲撞,刺耳的刹车声、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黑白色遗像前缭绕的香烟、姑姑红肿的眼睛、亲朋们压低嗓音的议论、池恒骤然沉默下去的侧脸……可当她试图去抓住某个清晰的脉络,一切又都模糊起来,只剩下一种钝重的、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冷。
      她的目光虚虚地扫过屋子。沙发对面,电视柜上还放着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夏天阳光炽烈,父亲夏城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妈妈秦玲温柔地揽着她的肩,池恒站在旁边,一脸故作酷拽却掩不住少年气的模样。如今,那相框玻璃上已落了一层薄灰。曾经被妈妈收拾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现在空旷得吓人,每一样物品都待在原来的位置,却失去了灵魂,只剩冰冷的轮廓。
      她又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或者干脆让自己从这个过于空旷的世界里消失。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最后那抹惨淡的余晖也被夜色吞没。屋里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接着是门锁转动、推开的声音。
      夏南风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黯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她望向门口。池恒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侧身关上门,走廊里昏黄的声控灯光从他身后勾勒出瘦长而沉默的剪影,然后随着灯光熄灭,他整个人便融入了屋内的昏暗。他看起来似乎又清减了些,可当他的轮廓在门口站定,夏南风一直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心,才仿佛“咚”地一声,落回了一点实处。至少,他回来了。这个冰冷空旷的房子里,不止她一个人。
      池恒在玄关处顿了顿,似乎在适应黑暗,也似乎只是疲惫。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窸窣作响。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光,走到沙发边,将袋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姑姑已经上车了?”夏南风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连日的哭泣和一场来势汹汹的低烧,抽干了她声音里的水分。
      “嗯,我送她到车站,看着她检票进去的,不用担心了。”池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低沉。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倒水的声音。他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递到夏南风手里。玻璃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熨帖着她冰凉的手指。他知道的,他不在的时候,她大概连起身倒杯水的念头都不会有。
      “买了包子,还温着,吃点。”他指了指那个塑料袋,自己也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去开灯,任凭黑暗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住他们。但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彼此的存在感却异常清晰,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甚至那种相似的、巨大的悲伤与无措,都在空气里无声地共振。
      谁能想到呢?两个原本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因为一场成年人之间的结合被拉到同一个屋檐下,别扭、试探、磨合,刚刚习惯了“家人”的温度,却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撞入了冰冷的深渊。如今,他们竟成了彼此在这世上仅存的、最紧密的关联。
      夏南风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三年前。父亲夏城带着她,与秦玲阿姨、池恒组成了新的家庭。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池恒的情景,十四岁的少年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的疏离,对于母亲的新婚姻和新“妹妹”明显抱有抵触。最初的几个月,家里气氛时常微妙,她和池恒几乎不怎么说话,各自守着自己的小天地。池恒痴迷音乐,那把旧吉他是他的宝贝,常常躲在房间里拨弄弦音,为此没少和期望他专心学业的秦玲阿姨争吵。夏南风则沉浸在画笔和布料的世界里,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设计出美丽的衣裳。幸运的是,父亲夏城一直支持她的爱好,尽管学画花费不菲。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隔阂慢慢消融。或许是在某个她为设计草图烦恼的夜晚,池恒随口哼出的调子给了她灵感;或许是在她感冒发烧时,他别别扭扭地给她倒了杯水,放了颗糖;又或许,仅仅是在一日三餐的相处中,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这个重组家庭,终于一点点编织出了属于自己的、温暖的脉络。
      可是,命运吝啬给予长久的美满。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那个平常的傍晚,也彻底撕碎了他们刚刚稳固起来的世界。两个家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面对一片狼藉的现实。姑姑夏荷从外地匆匆赶来,忍着悲痛主持了丧事,处理各种繁琐的手续。可姑姑也有自己的家庭和难处,无法长久停留。今天,姑姑也带着满心的不忍和牵挂,踏上了归程。临走前,姑姑拉着夏南风的手,眼圈通红:“南风,你马上就初中毕业了,等你毕业,就来姑姑那里,那边的高中也不错……”
      夏南风当时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姑姑是好意,但她也知道,自己不会去。姑姑的婆家本就不算宽裕,突然多出一个半大的孩子长期吃住、上学,难免生出龃龉。她不想让姑姑为难。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走了,池恒怎么办?这个刚刚失去母亲、同样未成年的“哥哥”,难道要独自留在这座充满回忆却又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吗?她做不到。
      “你吃些东西,就早点儿去休息吧。”池恒的声音再次打破沉默,将夏南风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出,“下周要回学校上课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同以往的东西。不再是那个会为一点小事跟母亲顶嘴、带着些许叛逆和躁动的少年,而是一种被强行催熟的、压抑着的沉稳。这种变化,让夏南风心里微微一颤,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对未知前路更深的惶惑。
      “哥,”她握着微凉的水杯,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杯壁,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黑暗里,“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问题终于问出了口,带着少女全部的迷茫和恐惧。不是关于下一顿饭,不是关于明天的作业,而是关于漫长而沉重的“以后”。生存,学业,梦想,还有这个破碎的家……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下来。
      黑暗之中,池恒久久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却显得有些僵硬。窗外的路灯光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微弱的银边,他像一尊沉默的剪影,被投掷在巨大的、名为“未来”的空白画布上,独自面对着无从下笔的茫然。以后该怎么办?这个问题的重量,此刻同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无法轻易给出哪怕一个虚幻的承诺。
      回到学校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教室还是那间教室,黑板右上角倒计时的数字又减小了;老师还是那些老师,讲课的声音一如既往;同学也还是那些同学,课间依旧会嬉笑打闹。可一切在夏南风眼里,都覆上了一层透明的隔膜。她能看见他们,却感觉自己无法再融入其中。
      善意像小心翼翼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老师们会特意放慢语速,课后询问她是否跟得上进度,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同情;同桌和几个要好的女生,总会找话题和她聊天,尽力说些轻松的事,却又在提到“家庭”、“父母”这类词时陡然刹车,迅速转移话题,那种刻意的避让比直接提及更让她难受。同学们看她的目光,也总带着一种让她如芒在背的“特别关照”。
      他们越是谨慎,夏南风心里的负担就越重。她觉得自己像个异类,身上贴着一个无形的标签,上面写着“失去双亲的可怜人”。曾经那个会在课上积极发言、在课间和好友笑作一团的夏南风,好像随着父母一起消失了。她开始害怕人群,害怕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课铃一响,她便迅速收拾好桌面,第一个冲出教室,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窒息。她会躲到操场最偏僻的角落,坐在锈蚀的单杠下;或者干脆钻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洗手间,在隔间里呆站着,听着自己的呼吸,直到上课预备铃刺耳地响起。放学后,她更是归心似箭,却又害怕回到那个冷清的家,于是总借口值日或去图书馆,拖延着,直到校园里人迹渐稀,才背起书包,像逃离什么一样快步走出校门。
      这天放学,她照例低着头,匆匆穿过学校后门那条熟悉的巷子,赶往公交车站。巷子不宽,有些僻静,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围墙。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没走几步,身后隐约传来几个男生的嬉笑声,夹杂着粗俗的口头禅。一开始声音还有些远,渐渐地,那笑声和脚步声似乎跟了上来。夏南风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背带,加快脚步,只想快点走到巷口,那里临近大路,人来人往。
      可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很快,几个穿着校服却歪歪扭扭、发型张扬的男生围了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夏南风认得他们,是学校里出了名难缠的混混,带头那个叫范腾,剃着青皮寸头,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流里流气的狠劲。以前爸爸天天接送,她从没和这些人正面打过交道,没想到现在……
      “哟,这不是咱们校的学霸夏南风吗?走这么急干嘛?”范腾咧着嘴,故意挡在她面前,挡住了前方大半去路。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也哄笑起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夏南风。
      夏南风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渗出冷汗。她强作镇定,抬起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请让开,我要回家。这里随时有老师同学经过。”
      “回家?急什么呀!”另一个男生凑近一步,带着一股烟味,“学霸妹妹,陪我们玩玩呗,整天学习多没劲。”
      “就是,认识一下嘛,我们哥几个早就想跟你交个朋友了。”有人附和着,言语轻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但紧接着升腾起的,是一股灼热的愤怒。爸爸不在了,妈妈不在了,就连这些平日里她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人,都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了吗?难道从此以后,她就要活在这种担惊受怕、任人拿捏的境地里?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眸子里却燃起两簇冰冷的火苗。
      “让开!”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颤,却异常清晰。
      范腾嗤笑一声,竟然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脾气还不小……”
      就在他手指快要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夏南风一直紧绷的神经“啪”地断了!愤怒压倒了恐惧,她猛地将背上的书包抡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面前几个人砸去!
      “砰!”书包角狠狠砸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那人吃痛“哎呦”一声,恼羞成怒,猛地用力推了她一把!
      夏南风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火辣辣地蔓延开。书包里的书本散落出来。
      范腾似乎没料到她会反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恶劣的笑,弯下腰,朝她逼近:“还敢动手?够野啊!”
      他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只手又伸了过来。巨大的恐慌扼住了夏南风的喉咙,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口似乎有人影晃动!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所有的力气,用嘶哑却拼尽全力的声音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
      尖锐的呼喊划破了巷子的寂静。范腾和几个同伙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向巷口。果然,有几个似乎是刚下班的路人闻声停下了脚步,正疑惑地朝巷子里张望。
      趁着他们分神的这一两秒,夏南风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顾不上散落一地的书本,也顾不上手肘膝盖钻心的疼痛,像一只受惊后爆发所有潜力的小兽,朝着巷口那点象征安全的光亮,没命地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自己粗重狼狈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疼痛、恐惧、屈辱、愤怒……所有情绪翻江倒海。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跑过巷口,跑过喧闹的街边店铺,一直跑到公交站牌下,混入等车的人群中,才敢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广告牌,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直到这时,迟来的泪水才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绝望地呐喊:
      “爸爸……爸爸……爸爸……”
      可是,再也没有那个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笑着接过她书包的高大身影了。再也没有了。
      周遭的车流人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冰冷,真实地、紧紧地包裹着她,提醒着她——从此以后,路要自己走了,风雨要自己扛了。而这条路的第一步,就这么疼,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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