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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消失 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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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那晚是一语成谶,曲别淮发觉最近的排练越来越吃力,排半小时下来就疼得直不起腰,止痛药和阵痛绷带都失去用处。
偏偏最近是剧院周年庆,管理层在意得紧,前些天开会还特地点了这个问题。送上周年演出这支舞是他编排的,作为主舞实在不能换人。
曲别淮靠在楼顶排练室的墙角弯着腰,聊天框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迟迟发不出去消息。
对方给他看过通告日历,密密麻麻的演出和综艺导致他们的聊天框停在了那晚。
不知道他听到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很生气吧。曲别淮想。
楼顶的风大,呼呼往排练室里吹,染上了冷空气的秋风散了室内的热气。
曲别淮控制呼吸缓了好一会才又接着训练,只是效果差强人意,因为他脑子里全是楼危凭那晚的眼神。
一种失望的眼神。
“让人失望”甚至“不会爱人”这件事困扰着他从青年到成年,时至今日,他以为能改掉一点——哪怕一点,到头来却还是无济于事。
他以最后一场演出最后一支舞的要求来对待,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靠近黄昏,和这场肃杀的秋一样,凄凉且伤感。
最后一天的排练他没去,而是去医院做了复查,结果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冷得彻骨。医生最后说的什么他不太听的清了,他只要求打了一针封闭。
年少时他看过不少退役录像,从幕布后彻底隐去的人,除了他的老师,好像真的见不到第二位了。
他们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坚持舞蹈曲别淮不得而知,当时他也想过如果真到了这一天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能是大哭一场诉说不甘,情绪怎么激烈怎么来,好像要全世界都明白他不愿意退出的决心。
但其实不是,越靠近那天他就越平静,静得有些可怕。
走出医院时已经是傍晚,医院门口的树都落了不少叶,只有几片残存的还在风里摇摇欲坠。枯枝在夕阳下招摇着,已经迈入今年的最后一个阶段。
只是树木来年会有春,而他不会。
离开了就是离开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那个从幼年时期开始就梦寐以求的舞台、那块他每次上台都在前面虔诚祈祷演出顺利的幕布、那方灯光和那些掌声都要随着今年的冬来而离他远去。
支撑他一路走来的梦想现在看起来是个笑话。
那晚他没怎么睡,静静地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变成新日的阳。好像无数个演出的日子一样,曲别淮收拾好演出服,离开家。
观众陆续入场,后台一阵忙碌,休息室的门悄无声息的开了。
曲别淮整理好衣服准备候场,一转身就见到了很多天没见面甚至连话都没说的楼危凭,愣在原地。
心跳变得很快,好像小孩偷吃被抓包一样。
“你怎么来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
“我不来曲老师打算上台是吗?”对方没有表情,极高的眉骨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有些凶。声音也没有起伏,整个人却在一步一步逼近曲别淮。
曲别淮只能后撤,伸手撑住桌边,不得已仰着头,试图让对方冷静:“楼危凭……”
“嗯?”
“有什么事等我演出完说好么?”
“不好。”对方回答得很决绝,“曲老师……”
等了半响,楼危凭才继续说:“你要是离开这个休息间半步……我们就分手。”
曲别淮意外的平静,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楼危凭从来没有在那双深蓝的眸子里看见这样的神情。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曲别淮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伏在他耳边说话:“演出结束……记得来接我。”
楼危凭被这句话定在原地,回过神才意识到对方已经出了门。他伸手去抓,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抓到。
对于观众来说,这是很平常的一台演出。
聚光灯最后一次打在主舞身上时是主舞的谢幕。他腰挺得很直,就着掌声朝四方的观众席都鞠了躬。
没人知道他是承受着一种什么样的疼痛还站在台上,如果靠近些,可以看到他的呼吸都在发抖,眼底深红,脸颊上已经落下几颗泪水。
殷红的幕布缓缓合上,灯光消失。曲别淮卸了力,腰部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耳鸣,在栽倒在地上的前一刻被拥进一个怀抱里。
他艰难地聚焦目光,昏暗中只能看到楼危凭隐隐约约的侧脸。在失去意识到最后一秒感受到对方已经把他抱起来往台下走,语气焦灼,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后面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睁眼醒来时腰下一片麻木,没有知觉,眼前是亮得有些刺眼的纯白天花板。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挡住了白炽灯。
曲别淮缓了缓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身边响起楼危凭的声音,对方似乎就坐在他旁边,但他现在累极了,连头都不想转。
“医生说保守治疗起不了什么效果,最好是做手术。术后恢复期不能做剧烈运动。”
房间里静默无比,楼危凭说完后再也没有声音,曲别淮闭上眼,试图沉溺回睡梦里,他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那些曾经的喜悦、享受、乌托邦依然消失,剩下的是不甘、愤懑以及恨。
恨谁呢。
恨自己无用罢了。
楼危凭还没撤走眼睛上的手,也不知曲别淮是睁眼还是闭眼,等了半响又说下去:“手术同意书。”
一张纸被放在他手上。
“需要本人签字,手术被安排在两天后……也可以不签……主要,还是看你。”
楼危凭又等了一会,等不到回答。
“小淮?你醒着么?”
“扶我起来吧。”大概是睡得有些久,曲别淮声音很哑。
楼危凭把病床摇起来,先给他递了水,把床上的同意书拿远离些。
“先喝水。”
曲别淮抬起手,无力地虚虚握着楼危凭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喝水。
直到他喝下小半杯,对方才重新把同意书拿回来。
曲别淮签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和往常并无二样,但楼危凭就是觉得他有些变了,连瞳色好像都淡了许多,有些见不到曾经的样子。
楼危凭看着纸上的签名,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先被对方打断了。
“你出去吧,我睡会。”
“好……我在外面,你有事叫我。”楼危凭帮他把床降回去,看着那抹深蓝掩在眼皮下。明明那么平静,却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楼危凭第一次觉得这么无能为力。
两天的时间楼危凭除了晚上在陪护床上睡觉以及给曲别淮送饭之外都是在病房外度过的。
这层楼都是单人病房,走廊除了来送药换药的护士和偶尔走动的家属就没有别人。楼危凭盯着纯白的天花板,不在发呆,却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就只是盯着那抹白,眼前时不时浮现出曲别淮眼睛的深蓝。
他以为等手术结束就好了,也许曲别淮只是还不能接受这个过大的打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说那两天对方还会回答些日常且必要的问题,那术后的他就是真的一句话都不说了,似乎是懒得开口似的。
整个病房安静得可怕,楼危凭像是在唱独角戏。曲别淮不理睬也不回话,好像看不见他一般。
病房的窗正对着医院外的一棵树,此时已经深秋,孤零零的枯枝上不见一片叶子,看着有些肃杀。但阳光却很好,每日中午到下午的时分都会斜斜地射进病房,照得人全身都暖。
医生说多晒太阳有好处,楼危凭便每天都把曲别淮抱下床,推着轮椅靠在窗边,拉了张椅子坐在他身边,独自说话——得不到回应也还是会说。
不是没有提议过下去院里走走,但每次要出病房时都会遭到曲别淮强烈的拒绝,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听到曲别淮说几句话。
这种情况一直到曲别淮开始复健。
这天楼危凭照样把他推到窗边,掖好小毯子的角,坐在一旁跟他聊天。
“对了小淮,医生说明天可以开始复健了,如果恢复好的话,还是可以跳舞的。”
很久没得到的回音在今天突然出声,吓得楼危凭一怔。
“楼危凭。”
“嗯?怎、怎么了小淮?”许久没得到回应,他说起来有些激动得磕巴。
“你为什么选音乐?”
“因为喜欢啊。”
“那我为什么会跳舞?”
有些莫名其妙的问句,楼危凭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了:“嗯……因为喜欢?”
“19年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快到他还不愿意离开,可年岁就这么无情地把他抛弃在25岁那年的秋天,好像未来的岁月中都要笼罩在这个冷寂的秋天下。
楼危凭没再出声,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和理由去劝对方放下心结,因为就算是他自己,也无法冷静地面对自己再也无法上台的事实。
他只是嗯了声,从背后揽过曲别淮,下巴抵在他肩上,陪他继续晒太阳。
复健的过程并不好受,仅仅是重新从轮椅上站起来都让曲别淮感到异常吃力。使不上劲的腰让他只能撑着平行杆或者楼危凭的手,站立一分钟已经是冷汗淋淋。
楼危凭在一旁护着他,清晰地看见他要紧的牙关和不受控制的抖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他擦从额头落下来的冷汗。
一个小时的复健足够耗尽曲别淮一天的力气和心情,回到病房就闭眼睡下了。
他最近一直在做梦,梦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梦到6岁那年刚开始学舞被老师称赞有天赋,梦到第一次上全国舞台拿到金奖的满天彩带的颁奖典礼,梦到那天在家楼下看到像八音盒一样漂亮的楼危凭。
他只有些嫉妒。
嫉妒凭什么其他人可以正常行走在世间,嫉妒他们为什么可以如愿以偿追逐自己的梦想。
同时又很不甘。
不甘就此离开,和舞台乃至舞蹈永远处在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
于是他开始逃避,逃避这个世界的一切,想着如果可以清除视野,如果可以什么都听不见,如果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孑孑独行。
他不再愿意接受外界的一切信息,不再对自己抱有希望,就连曾经的爱人也不想再感到有什么情感波动。
他其实想说让楼危凭走,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但说话太耗费心力——起码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懒得开口,又只好僵持不下。
他大概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人。
每天的清晨,听到楼危凭的呼声,他甚至都不太愿意睁眼,想要永远长眠。
奈何楼危凭不把他喊醒似乎有些不罢休,实在是太吵了。
曲别淮只好睁眼,一令一动地跟着楼危凭走,去晒太阳或者是去复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