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异国的公主》一央

2、第 2 章 2

　　韦青宙听到她这么问，耸肩时肩膀带起一阵无奈的风，好笑道：“你能不能多看点新闻？”

　　康奈尔一脸坚决地摇头，那神情仿佛在抵制什么洪水猛兽。

　　苦大仇深地拖长了语气说，“不能，我晕字，哪怕听新闻，也听不进去。”

　　说完，她还夸张地用手在耳边扇了扇风，好像那些词语是烦人的小飞虫，嗡嗡作响却死活钻不进她的脑子。

　　韦青宙从胸腔里叹出一口长气，像是要把对同伴的无奈全部吐干净。

　　她的目光在仓库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点上，淡淡地说：“第二排第六个。”

　　闻言，康奈尔马上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可她的目光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拐了个弯，被一道身影牢牢俘虏了。

　　站在办公桌前的俘虏领到一套灰扑扑的衣物后，像被驱赶的羊群一般，被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手赶到一边。

　　随即，排在他后面的那个俘虏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上前来。

　　与前一个金发碧眼、身材壮硕的俘虏不同，这个俘虏应该是中裔。

　　满头黑发在仓库顶灯照射下泛着幽深的光泽，漆黑的眼睛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润白，在满是灰败的俘虏群里，白得有些晃眼。

　　从她一身笔挺的铁灰绿羊毛混纺军装，领口露出的珍珠白缎面衣领，领章上利剑暗金浮雕折射的冷光，以及臂章上三片银丝刺绣花瓣压出的繁复纹路可以得知，此人是一位陆军上校。

　　那身军装虽然皱巴巴的，却依然被她穿得一丝不苟，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领口紧贴着修长的脖颈，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执拗。

　　康奈尔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太大了，大得有些过分。她的口发干，喉咙像被砂纸轻轻摩擦过。

　　她盯着那位M33陆军上校，目光黏稠得拔不下来。

　　她抿了抿并不干裂的嘴唇，喉间做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吞咽动作，仿佛在烈日下渴了很久的人，忽然瞧见了一汪清泉。

　　康奈尔猛地安静下来。这安静来得太突兀，像夏日蝉鸣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韦青宙和奥利维亚不由感到有些奇怪，同时偏头朝她看过去，然后又顺着康奈尔黏住的目光，一起投向了那个方向。

　　“哇，上校。要是我将来能活捉一个，就能得到紫荆军功章了。”

　　奥利维亚两眼放光，瞳仁里像点着了两盏小灯泡，吹了声婉转的口哨，那哨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弹跳了一下。

　　然而话音刚落，她那张兴奋的脸马上就垮了下来，很是遗憾地撇着嘴，拖长了调子：“可惜有价值的目标早被S00星军俘虏了，等我们下场后，只能打扫战场，坚壁清野，做脏活累活了。”

　　她把“脏活累活”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怨，活像是被人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这两个人都凑不出一个脑子。韦青宙扶额，手掌按在额头上用力揉了两下，语气里灌满了对自己的同情。

　　“奥利维亚，我们是全星际最顶尖的飞行员，不是工兵。”

　　奥利维亚嘴硬地梗着脖子，嘴唇嘟起来，倔强地说：“我还希望自己是个工兵呢，至少能拿到点战利品，纪念和炫耀。”

　　说着，她还拿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戴勋章的位置，仿佛那枚不存在的战利品已经挂在了她的衣襟上。

　　“他爹的，詹姆斯看上这个M33战俘了！”韦青宙的眼神忽然一凛，语气骤然拔高，从懒散的闲谈切换成了激动的愤慨。

　　听她们吵嘴的康奈尔顿时眉头一皱，忙不迭将双目转向办公桌前。

　　詹姆斯确实正饶有兴味打量着这个M33上校。

　　他的目光像一只黏腻的手，从俘虏的脸一路滑下去，毫不掩饰其中的肮脏念头。

　　不得不承认这个俘虏长得一张极为漂亮的，典型的东方美人脸。

　　估计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明眸皓齿，皮肤的质地像是上好的白瓷，在仓库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的嘴唇是淡色的，薄而小巧，紧抿着的时候透出一股子倔强的冷意。

　　她也感受到了詹姆斯目光中不加遮掩的坏念头。

　　康奈尔看到她咬紧了牙关，下颚线绷得又直又硬，像一根即将拉断的弦，那副极力隐忍的模样，反而让詹姆斯看得更起劲了。

　　这么年轻军衔就是上校了，而且是实打实的远征军。那个人被俘虏之前想必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赤裸裸的冒犯吧？

　　康奈尔的目光微微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发现了更刺眼的东西，那个俘虏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婚戒。

　　细细的银白色指环，安静地圈住那个俘虏纤细骨感的无名指。

　　另一个工作人员将一套粗糙的囚服递到这个俘虏手里，公事公办地抬了抬下巴，说道：“拿好衣服，跟着队伍走。”

　　“等等！”詹姆斯却像一只嗅到气味的猎狗，从旁边跳了出来。

　　他歪着头，脖子折出一个不怀好意的角度，目光紧盯着俘虏的脸，语气贱兮兮地拖长了音调：“喂！你能听得懂A77语吗？”

　　M33上校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如同一根旗杆。

　　从康奈尔的视角看过去，她的下颚绷得更紧了，咬肌在白皙的皮肤下微微隆起，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

　　康奈尔深信，如果她手里有枪，她一定给詹姆斯一枪。

　　子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他那张讨人嫌的脸上，把他的坏笑永远钉在那里。

　　见她不接话，詹姆斯像被冷落的恶霸，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衣领。

　　那珍珠白的缎面领子被他粗暴地揪皱了，他用力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

　　他的搭档见状，连忙伸出手臂拦住他，劝道：“别这样，詹姆斯，她已经投降了，现在是星际平民。”

　　“投降她也是战犯！看她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是M33胜利了！”詹姆斯梗着脖子，血管在脖颈两侧突突地跳动，扯着嗓子大喊道。

　　目光里的邪念和不加掩饰的憎恨搅在一起，浑浊又危险。

　　“行啦，詹姆斯，我们现在在工作。”搭档一边拉住他的手臂，一边朝那个M33上校挥手，催促道：“过去，去仓库边上站着！”

　　这个俘虏连忙抬脚朝同伴们走过去。她的步伐依旧是笔直的。

　　然而，詹姆斯伸出手摁住了她的肩膀，五指收紧，像一把铁钳死死扣住她。

　　“恐怖分子！恶魔！”詹姆斯气愤不已地骂道：“我看出来了，这家伙肯定是杀人不眨眼的伪军魔鬼！”

　　搭档认真地看了一眼那身陆军制服，试图纠正：“她穿的是正规的陆军制服，她不是伪军，我想。”

　　詹姆斯冷哼一声，那声“哼”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带着十足的轻蔑和疯狂的揣测。

　　他叫嚷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她身上的军装是从死掉的情人身上扒的呢！你看她细皮嫩肉的，像个在前线的军人吗？还是个军官！我要将她的脑袋给踢下来！……”

　　康奈尔看到那个俘虏握紧了拳头。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根根泛白，拳头攥得紧紧的，微微颤抖着。

　　她的胸膛起伏着，气息明显不稳，像是肺部在用尽全力把怒火压回腹腔。

　　她垂下了那双好看的、宛如深邃黑夜般的眼睛。

　　眼帘落下的时候，康奈尔看见了她的睫毛，又长又密，轻轻颤动着，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平原上不安涌动的黑色蝴蝶。

　　康奈尔的心脏莫名跟着那对睫毛的颤动漏跳了半拍。

　　“别胡说八道了，詹姆斯，她就是个正规军人，要不然S00人早把她送上绞刑架了。”

　　搭档看到康奈尔她们朝这边走过来了，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冲詹姆斯使了个眼色。

　　可惜的是，詹姆斯痴迷地盯着那个俘虏的脸，像一头发了痴的野兽，对周遭的一切迟迟没有反应。

　　“哼，谁知道S00星人和她做了什么勾当，毕竟S00星人是出了名的好色、贪欲！”詹姆斯继续口无遮拦地胡言乱语着，声音在安静下来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这种恶贯满盈的刽子手，多少人因为她而死，她却一脸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就应该将她送到城里的伎院里去！……”

　　他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我没有。”M33上校微微张开嘴。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入沸水中。

　　她直视着詹姆斯的眼睛，目光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怵，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有证据，可以提交给军事法庭。”

　　她说的是A77语，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的读音都非常标准，像是在石头上一颗颗磨出来的圆润珍珠。

　　看着越来越近的康奈尔她们，搭档连忙又替詹姆斯打圆场：“你看，她说她没有。要不然负责审查的S00人不会放过她的。詹姆斯，审判她是星际军事法庭的活，我们只负责看管她。”

　　詹姆斯却听不进去任何话。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直直地戳向俘虏的鼻子，脖子涨得通红，像一根即将喷发的火山柱，嘶吼道：“长鼻子的谎言者！你绝对犯了屠杀……”

　　“我没有。”那个俘虏表情不变，声音依旧平稳，坚定地又一次说道。

　　那两个字像是她最后握在手里的盾牌，也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武器。

　　“如果你没有，那你的军衔是怎么升上去的？死在你手里的有多少个人？你又亲手杀了多少人？一个、两个、三个，恐怕不够吧。听说你们还要将占领S00星……”

　　詹姆斯步步紧逼，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尖刀，朝着对方最痛的地方捅去。

　　康奈尔看到俘虏平静的脸迅速黯淡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抽走了一根支撑她的脊梁。

　　身上的那股冷意无声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而可怜的气息，她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纸。

　　看着她这副样子，詹姆斯露出得意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眯起眼睛，瞳孔里盛满了贪婪的光，然后朝着那张漂亮到极点的脸蛋，慢慢地、享受地伸出了那只肮脏的手。

　　“被S00人活捉后，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詹姆斯压低声音，充满恶意地揣测道。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俘虏脸颊皮肤的前一刹那，康奈尔猛地发力，用肩膀狠狠把他撞开了。

　　“砰”的一声闷响，詹姆斯被撞得往墙壁上趔趄了两步。

　　与此同时，康奈尔果断地伸出手，一把拉住那个俘虏的手腕，将她往她的同伴们站着的位置轻轻一送。

　　隔着军装，康奈尔能感觉到她手腕的纤细，以及上面传来的、细微的战栗。

　　“哎呀，你没事吧，对不起，撞到你了。”康奈尔假模假样地朝俘虏说道，嘴角挂着一个敷衍到不能再敷衍的赔笑，眼神却利落地扫向詹姆斯。

　　俘虏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浅得像一层水面上的霜，没有感激，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转瞬即收。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归到俘虏队伍里，重新站成了一个笔直的、沉默的背影。

　　“啊！詹姆斯捂着被撞疼的肩头，扯着嗓子大声喊叫道。

　　韦青宙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对他说道：“詹姆斯下士，你该去吃药了。”

　　为了缓解日益焦灼的开战氛围，基地的医疗队给每一位士兵都发了镇定片。韦青宙觉得，眼前这个人可以把这个拿来当饭吃，一天三顿，加宵夜。

　　闻言，搭档也立刻接话：“詹姆斯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能搞定。”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干两份活，也不愿意和脾气暴躁的詹姆斯共事，简直是来帮倒忙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A77星军是流氓作风呢。可一般人都拿詹姆斯没办法。

　　因为有一次基地燃料泄漏，被夜里到处乱逛的詹姆斯发现了，他救了几百号的人。

　　有大功劳在身上镀了一层免死金牌，詹姆斯的纪律却越来越散漫了，要不然迄今为止，他也不会还是一个小小的下士，肩章上光秃秃的，再没什么长进。

　　詹姆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咒骂着什么。

　　他的背影消失后，仓库里像墓园一样沉寂下来，连灰尘落地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康奈尔又看了那个俘虏一眼，目光在那个笔直的背影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跟韦青宙她们一起转身，也走了出去。

　　和阴冷的仓库不同，外面的阳光依旧好得过分，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奥利维亚边走边说：“詹姆斯的父亲原本是S00星人，今年才刚拿到A77星人身份，S00是他的父国，难怪他这么恨M33星军。”

　　韦青宙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清醒的不屑，“什么父国，S00星那么重要，他和他爸不如回S00星，入伍参战。他就是个潜在的渣滓而已。闹出事来，破坏的是A77星军的声誉。”

　　康奈尔用力挥了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鄙夷道：“只会欺负弱者，别说对我动手动脚，他要是给我写一张勾搭的纸条，我一定狠狠地打他一顿。”

　　奥利维亚也不喜欢品行低劣的詹姆斯，她不由地吐槽道：“他怎么还能留在军队里？”

　　韦青宙耸肩，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肩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因为战争，好歹他是个受过真正训练的老兵。”

　　闻言，奥利维亚不满地撇撇嘴，嘴唇撅得能挂油瓶。

　　康奈尔伸手，随意摘了一片路边的树叶，叼在嘴里。

　　苦涩的叶汁在舌尖化开，她双手枕在脑后，叹了一口长气，嘟囔着说：“真希望快点上战场，天天训练，太没劲了。”

　　两年前，康奈尔参加选拔，过五关斩六将，被特招入伍，就是奔着上战场去的，想的是驾驶战机在星海里穿梭，打出漂亮的战绩。

　　然而两年过去了，她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过，只能天天在模拟舱和训练场上打转，实战成绩仍然是零，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磨爪子的小豹子。

　　韦青宙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先前闲聊时的松散全收干净了。她轻声说：“快了。”

　　此话一出，康奈尔和奥利维亚马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两双眼睛亮得像夜色里盯住猎物的猫科动物，耳朵几乎要竖起来。

　　韦青宙摸了摸鼻子，看着康奈尔说道：“你不是说詹姆斯只会欺负弱者吗？别看他一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其实干文职工作的哪一个不精？肯定有了相应的风声了呗。”

　　奥利维亚想也不想，讷讷道：“那我们跟谁打？”

　　有点聪明，但不多，韦青宙看着她一脸茫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然是跟M33星打了！”康奈尔将嘴里的树叶“噗”的一声吐出去，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泥土里。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猜中了什么了不得的谜底。

　　韦青宙抿着嘴唇，慢慢点了点头。好吧，比起康奈尔，奥利维亚已经算是聪明了。

　　她忽然有些想念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文书工作，至少不用在智商上反复遭受来自同伴的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