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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大婚之夜 怎么?舍不 ...

  •   不够?什么不够?

      祝清安眉头微蹙,却没有追问。她提起酒壶,壶嘴微微倾斜,清冽的酒液注入两只杯中,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只有二人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亮。两个杯中都被斟满酒后,她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祁霁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怎么,这次不怕我在酒里面下什么东西了吗?”

      祝清安瞟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那我不喝便是。”

      祁霁笑了笑,没什有说么。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他放下杯子,酒杯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祝清安再次提起酒壶为他斟满,还未待他有所动作,她自顾自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他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像薄冰乍裂。

      她仰头,一饮而尽。

      祁霁有些错愕,“你怎么?”

      祝清安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再次提壶将自己的杯子斟满,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我也有些话想同你说。”

      说罢,她再次端起,碰了碰他的杯子。

      这一次,在她抬手之际,他也一同举杯,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一般,仰头,饮尽,两只空杯同时落回桌面,发出两声几乎重叠的轻响。

      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得彼此的眉眼忽明忽暗。

      祝清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祁霁看着她,像是在斟酌该从何说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屋内红烛爆出一朵灯花,“啪”地一声轻响,墙上两人的影子微微晃了晃。

      “祁霁。”祝清安突然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嗯?”

      “你没有想好的话,要不要先听听我说的?”

      祁霁点了点头,拿起二人间的酒壶,给自己那杯重新补满,又给祝清安的酒杯也斟上。

      祝清安接过酒杯,却没有急着去喝,只是握在掌心。

      她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缓缓开口道:“祁霁,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嗯?”祁霁刚饮尽自己那杯,放下杯子时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你是说哪个之前?狭关?还是我在秦昭为质的时候?”

      “不是,”祝清安轻轻摇了摇头,“是更早的时候。”

      “更早的时候?”祁霁眉眼间浮上一层困惑。

      “对,更早的时候,”祝清安说着,抬手,将手中那杯他方才为她斟满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划过喉咙,一片灼热顺着滚落下去,却又一阵莫名的情绪伴随着心跳冲了上来。

      她放下酒杯,抬起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比如,上一世。”

      “啪——”

      祁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手里的杯子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发出一声脆响。

      “害,不是……”他骤然回过神来,连忙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片,动作仓皇,像在躲避什么,“令徽你酒量这么小的么?才两杯就醉了。”

      祝清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弯腰捡拾碎片的背影。

      “祁霁,我没有在同你说笑,”祝清安平静地说着,“我是认真地在问你,我们是不是上一世就见过?”

      祁霁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亮,没有醉意,没有戏谑,全是认真的神色。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祝清安接过他的话,“因为你好像知道太多事情了。”

      她将酒杯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滑过杯沿。

      “比如琥珀核桃,比如河鱼,”祝清安道,“在秦昭宫中我们便相识,可这些喜好我从未在你面前表露过。就算你真的去查,这些细枝末节也只有我的至亲才知道。”

      “我……”祁霁试图开口,但迎着她的目光,那些说辞却哽在喉间,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

      祝清安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你做得太好了。”祝清安道,“临关,江安,这一路……好多事情都精准得像演练过不止一遍。我知道你聪明,可有些时候,巧合太多了。巧合得让我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祁霁手一松,碎瓷片又顺着他的指尖落了下去。他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

      “还有先前在万安,”祝清安继续道,“你最后说的那些话,我当时在气头上,没有细想,现在看来……”

      她忽然停住话头,抬手去拿酒壶。壶身倾斜,酒液倾出。壶中剩的酒不多,堪堪填满了这一杯,最后一滴酒不疾不徐地落入杯中,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祝清安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杯子,盯着祁霁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是因为我上一世出了什么事,才在那里将我推开的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她自己却感受的到,此刻胸腔里的心跳得有多厉害。不知是酒劲开始上来,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她感觉脖颈间好像燃着一团火,顺着脉搏一路往上蔓延,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烫。

      祁霁的瞳孔微微颤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在压抑什么。

      “令徽……”

      祝清安忽然轻轻笑了,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抹笑意染上一层暖色。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她说,“我真正想同你说的是,狭关,其实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重逢。”

      “什么?”祁霁从方才的震动中回过神来,眼中又被新的困惑覆盖。

      “这次,算起来,其实是我们的第四次重逢了。”祝清安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如果说给别人听,他们一定会觉得我疯了,或者在做梦。但我想,如果说给你,你也许会信。”

      她垂下眼,看着膝上自己交握的双手。

      “那时候,我好像陷入了一场循环。”祝清安道,“第一次,我死守狭关,援军没有来。城破,我死于你的剑下。”

      祁霁指尖下意识收缩,攥紧了垂下的衣摆,力气有些大,指节微微泛白。

      “再次醒来,我又回到了阵前。我以为方才只是一场梦,做了同样的选择。结果自是不言而喻。”她顿了顿,“第三次,我想起你阵前同我说的那些话,心生怀疑,独自策马去了关隘大营。我看见了……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时你不知为何出现在我身后,再次开口拉拢我。只是我还来不及回应,一支冷箭便射中了我的要害……”

      祁霁骤然抬起头,四目相对。他极力压抑着急促起来的呼吸,但他眼中摇晃着的烛火却暴露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祝清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松开手中攥紧的酒杯。

      “再睁开眼,就是这一次。经历了前面那些事,我想着,既然你说的是真的,那索性试试也无妨。所以阵前,我答应了你。”

      她的话音缓缓落下,像那最后一滴酒落入杯中,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最终渐渐平息。

      祁霁站起身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蹲下身,将地上那些四分五裂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一侧的托盘里。他的动作很慢,似是生怕遗漏每一个碎片,又好似是在消化着她方才的话。

      然后他提起那个已经空了的酒壶,走到一旁的桌前,换了一壶新酒,取了一只新杯,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祝清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他在那里走来走去。

      “狭关之后,我做了一场梦。”祝清安见他坐回来,继续道,“一半是我在秦昭宫中初见你时的光景,一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画面。后来五情散解了,我想起了那是在秦昭与你相识的记忆,却始终想不通后半段那些陌生的画面是什么。那时我以为,或许是某种预兆。”

      “但是现在……”祝清安说着,抬起眼环顾四周,屋内一片红绸锦色,垂下眸子,身上繁复的嫁衣同梦中一模一样,头上的金钗步摇,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我觉得,那不是预兆,也是回忆。”

      她站起身来,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在安静的洞房里格外清脆。

      祁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嫁衣如火,和平日见到的她有些不同,却和记忆中的画面交叠在一起。

      她轻轻向前走了几步,距离骤然又拉近了几分,她的面孔一寸一寸骤然放大,他能看清她微微垂下的眸子,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能闻到她身上也染上了淡淡的酒香。

      然后,她俯身。

      一个吻落在他额间。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般,触之即离。

      祁霁整个人僵住了。

      他顺着她直起身的动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满室的烛火,映着他的脸。

      “所以……”她迎着他的目光,开口问道,“祁霁,我们是不是在更早之前,就见过?”

      祁霁抬手,轻轻触了下自己的额间,手落下的时候,他的喉间翻滚了一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

      “是的,这样算起来的话,我们很久之前便见过了。”

      在心中盘旋许久的话终于开始缓缓落下。

      “对不起,”祁霁低声道,“这些本来应当由我来向你说的……”

      “我本来想,无论你信与不信,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都一定在今日将这事向你和盘托出,”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居然……”

      “所以你之前说今日要同我说的事情,就是这个?”祝清安问。

      祁霁点了点头。

      祝清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缓缓坐了回去。

      “说起来,我也算重来了三次。”祁霁垂下眼,“但我每一次,好像都比你久一点……”

      “没关系,我们时间还很长,可以慢慢说。”祝清安说着,抬手揉了揉脖子。繁复的珠钗压了整整一日,她的脖子早就酸痛难忍。她伸手去抽头上的钗子,但似乎因为方才起身俯身的动作,一缕青丝缠在了步摇的坠子上,她没有注意到,手指一带,扯得头皮生疼,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我来吧。”祁霁说着,向她身侧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寻到那缕被缠住的发丝,将青丝与金钗纠结的地方轻轻分开,最后将那根钗子抽了出来。

      祝清安没有动,静静坐在那里,容他帮自己卸着头上繁复的钗子。

      “我第一次,是在从秦昭回齐临的路上遭了算计,命丧于此。”祁霁一边卸着珠钗,一边低声说着,“但睁开眼,却又回到了刚到秦昭的日子。”

      珠翠被一枚一枚取下,落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我避开了回去路上的陷阱,却轻信了旁人的话,错过了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他顿了顿,“同时,我也发现,我知道的那些信息、做出的那些准备,还远远不够。果不其然,被人利用完之后,便被抹杀了。”

      祝清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重新站在城下看到她时,心里忍不住咒骂上一世的自己……她怎么可能是会做那些事的人呢?明明她也是被害的,明明处于那种境地,我却轻信了别人的话,一起加害于她。”

      又一根金簪被轻轻抽出,他小心地拢住随之散落的一缕青丝,将它们顺到她的肩后。

      祝清安静静听着他诉说,她知道他提到的应该是她在狭关第一次交锋,他一剑将其刺穿的那次。

      他虽没有说是误会了什么,但她也没有问。毕竟就算没有什么误会,他俩彼此的立场,身份互换,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我试图将她拉到我的身边。”祁霁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想帮她避开那些糟糕的命运。过程不太顺利,但所幸结果是好的。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与我同行。过程大差不差,但比这次更艰难一些。本以为有惊无险,终于能得到一次相对不错的结局,却没想到层层算计之下,还是有疏漏……”

      头上的金钗步摇已被卸得差不多了,青丝开始顺着他的动作一束一束地散落下来,垂在她肩头,落在她背后。他拢起那些散落的长发,用指腹轻轻理顺,动作娴熟,似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我很后悔。”祁霁的声音微微发涩,“是我硬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却没有保护好她。”

      伴随着最后一根发簪被轻轻抽出,如瀑的青丝完全垂落。祝清安暗自活动了一下脖子,头顶骤然轻快了许多,酸涩感却越发明显。

      祁霁起身,将那些卸下的珠钗妥善地放到一旁的妆台上,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木梳。

      “所以,”祝清安见他重新坐下,开口问道,“我们上一世的关系便是……

      “同今日应是一样。”祁霁应道。他抬手,帮她梳理起头发。

      祝清安身子一顿,抬手,下意识地想去阻止他,手抬到一半,却又缓缓落下。

      祁霁看着她的动作,轻轻笑了笑。他的手法轻柔而熟练,梳齿穿过发丝,每一下都没有拉扯到她的头发,温柔又熟练,像是做过许多次。

      “所以,你的意思的……”祝清安道,“我们上一世在一起之后,我又出了什么意外,因此,你又重来了一次?”

      祁霁点了点头。

      祝清安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替她将头发一寸一寸梳顺。

      “我可以问一下,”她忽然抬起头,“你最开始为什么要下五情散吗?”

      祁霁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正好是我刚回来的节点,又赶上我马上要离开秦昭。一时慌乱情急之下,不想让你重蹈覆辙,便想切断与你的联系。当时觉得,只要断了,你便不会再卷入齐临的事,也不会再遇到上一世那样的危险。”

      祝清安又好气又好笑。“你就那么笃定,那时候我最在意的人就是你?”

      “嗯。”祁霁笃定地点了点头,“是你先前亲口同我说的。”

      话音落下,祝清安感觉自己的耳根“唰”地烧了起来。那热意转眼攀上脸颊,她忙不迭别开眼,不再看他。

      祁霁却没有停,继续说道:“你同我说,帮我的时候开始只是因为看不惯,后来不知为何莫名会有些在意。而那次围猎之后……”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祝清安忙不迭开口打断他。不知是因为嫁衣衬得还是别的什么,此刻她的脸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忘了便忘了,为何又要偷偷下解药?”

      “因为我到狭关时,看见那城墙上的守将竟还是你。”祁霁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有先前的记忆,知道出现在那里意味着什么。若是你,便证明你家陷入了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境地。解药是怕你因为对我有所忌惮,反而害自己受伤。时间紧迫,我也想不出什么更能短时间取信于你的法子,所以索性……”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再加上,我有一点点私心。”

      “私心?”祝清安抬起眼。

      “嗯。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再次好好地出现在面前。果然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或许我都知道了这么多事情,做了这么多准备,也许不用非得避开,而是可以直接解决呢?”

      祝清安看着面前的镜子里他的双眼,那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愧疚、心疼、庆幸、后怕,一层叠着一层,像被被吹出的层层涟漪。

      原本想责备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都解决了么?为何你还要……”

      “因为明明做了这么多努力,轨迹却还隐隐向上一世靠拢。”祁霁的声音放得很轻,“那样的话,你的结局就还是……”

      他顿了顿。

      “我还找周南行算了一卦,结局也不太好。所以我才……”

      “你居然还真信这些?”祝清安有些好笑。

      “该信还是得信。”祁霁正色道,“不然怎么解释,命运一次又一次地将你带到我面前?”

      祝清安噤声。

      祝清安噤了声。是,毕竟她自己身上也发生了同样难以解释的事。那场将她困在狭关的循环,还有今晚这个与梦中一模一样的场景。

      “毕竟比起同你在一起,你能够好好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祁霁认真道,“所以我才想……”

      “在万安再下一次那东西?”祝清安不赞成地接道。

      “是。但没想到被你发现了。”祁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我觉得你在万安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风险了,不应再与我继续冒险……”

      祝清安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是我的人生。”她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恼,“这些事你好歹与我商量商量,怎么能随随便便替我做决定?”

      “对不起。”祁霁立刻诚恳地认错,“我现在也不想再瞒着你了。擅自做决定,反而会害了你。”

      祝清安看着他那副认错认得比谁都快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祁霁却忽然抬起了眼。

      “令徽。”他唤她。

      “嗯?”

      “其实这一世,我也经常会在梦里看到这个画面。”

      “什么?”祝清安被他突然转掉的话题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祁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祝清安下意识抬眼跟上他的身影。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画面,仿佛与曾经梦境中的景象完全重叠。一模一样的光影,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

      他俯身。

      一个吻落在她额间。

      和方才她试探性的那个不同,这个就如曾经梦境中的一般,温柔,珍重,缱绻。

      触碰的瞬间,她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他的唇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紧。

      他没有同她那般触碰后立即离开,祝清安感觉时间好像凝滞了一般,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炽热温度,他的气息落在自己眉间。

      她心跳如擂鼓。

      这一次,她的目光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面前之人的脸庞。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梦中一触即散的幻象。

      烛火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祁霁缓缓抬起头,他的呼吸很近,眼眸里倒映着她,她也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

      “应是这样的画面。”祁霁笑道。

      祝清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发颤。

      “明昭。”她轻声唤道。

      “嗯。”祁霁应了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

      祝清安的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眸光微动。

      她翻过他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和梦中那个人的,一模一样。

      她记得这道伤疤的来处。还有他背后那道蜿蜒几乎贯穿整个后背的伤口。

      那是在他离开秦昭之前。秋日,宫中照例举办盛大的围猎。

      那一年的围猎祝清安期待了很久。父亲终于松口,让她跟着兄长一同参加。

      “你跟好清远,别乱跑。”前一日,祝老将军特地嘱咐,目光又转向祝清远,“你也是。这次别光顾着争名次,看好你妹妹。”

      她与祝清远对视一眼,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围猎当日,祝清安早早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祝清远牵来一匹枣骝马,毛发柔顺亮丽,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她抬手抚了抚马儿的脖颈,它竟乖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翻身稳稳上马,扯动缰绳,马儿扬蹄发出一声长鸣。

      “怎么样?”祝清远笑着问。

      “太好了!谢谢大哥!”祝清安策马在他身旁转了两圈,开心地应着。

      围场上渐渐聚满了人。祝清安远远看见覃衡之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只一瞬,他便转回头,继续与身旁的人说笑。

      祝清安没有在意。

      她策马行至一处僻静角落,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独自整理着什么。

      祁霁看到她,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祝清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策马走近,看见祁霁,微微颔首行礼,“三殿下。”

      祁霁看了他一眼,方才未出口的话似乎又咽了回去,只微微颔首应了下。

      祝清安觉得有些奇怪,可见他低头继续理着缰绳,便也没有多问,掉转马头随祝清远走了。

      围猎开始,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进入林中。

      秋日晴好,万里无云,明亮的阳光穿透枝叶,将林间照得通透。几乎没有风,四野静悄悄的,连鸟鸣都稀薄,因此林中兽的风吹草动都可以被敏锐地捕捉到。

      祝清安与祝清远并肩策马,行出不过百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内侍模样的人在祝清远面前勒停马匹,翻身下马,匆匆行礼。

      “祝将军,陛下那边有事寻您,请您随卑职去一趟。”

      “这时节能有什么事……”祝清远眉头微蹙,看了祝清安一眼。

      “无妨,哥你有事先去,我自己也可以。”祝清安应道。

      “很快,不会耽误将军今日的猎射。”那内侍补充道。

      “你在此处等着,别乱跑。”祝清远嘱咐了一句,勒转马头,“走罢。”

      马蹄声渐远,林间只剩祝清安一人。她抬手想扯动缰绳,脑海中却浮现父亲与兄长的叮嘱。犹豫片刻,她的手缓缓垂落。马儿打着鼻息,蹄子百无聊赖地刨着地面。

      忽然,她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

      没有风,树叶却隐隐传来沙沙的摩挲声。

      祝清安心念微动,手探向身后,搭上背后的弓箭。

      下一瞬,一头成年猛虎从林中窜出,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紧盯祝清安的方向,蓄势待发。

      祝清安没有慌,稳稳抽出箭矢,搭弓,拉弦,箭头对准那只老虎的眼睛。

      虎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没有动作。

      祝清安手很稳,弓弦一寸一寸绷紧。

      在弓弦即将拉满的一瞬。

      “啪——”

      一声脆响在僵持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弦断了。

      崩裂的弓弦划过她的指尖,鲜血瞬间涌出。

      她来不及顾及疼痛,与此同时,那声响已经惊动了猛兽。虎目圆睁,前爪刨地,眼见便要扑来。

      祝清安丢下断弓,翻身下马,在马臀上拍了一掌。马儿会意,嘶鸣一声,扬蹄向外冲去。

      她落地的瞬间,腰间的佩剑已经出鞘。

      猛虎咆哮着腾空而起。祝清安定定心神,瞅准时机,在它扑至面前的刹那,将利刃精准送入它的心口。

      猛虎长啸一声,前爪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把,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鲜血喷溅,染了她一身。

      可还没待她缓口气,另一侧的灌木丛中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眸色一沉,侧身望过去,隐约又看到一抹黄色浮动在树丛中,大有蓄势待发之势。

      她连忙转向那头轰然倒地的猛虎,准备将剑拔出,好迎接新的战斗。

      可因为借了方才猛兽扑上来的气力,那剑插的极深,祝清安卯足了力气,竟一时未将剑拔出。

      风中弥漫的血腥气仿佛刺激到了另一侧的身影,她甚至隐隐能听到那头猛虎的喘息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这边佩剑仍深深埋入猛虎血肉之中,未动分毫。

      祝清安额角沁出冷汗,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因为用力而越发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快的好似要跳出来一般。

      就在此刻,一声长啸响彻山林。那头猛虎从树丛中冲出,扬蹄直冲她而来。

      祝清安心知不妙,松开剑柄想躲到一侧,可猛虎速度极快,眼见便要扑到面前。

      “小心!”

      一声惊呼,一道人影从侧方冲出,径直扑向她。

      祝清安被那人紧紧护在怀里,扑过来的冲击力加上两人的重量,恰巧将卡在虎身上的剑拔了出来。

      两人一同滚到一侧,堪堪躲过那致命的一击。但祁霁虽然找的角度刁钻,后背却仍不可避免地在那头虎擦身而过时被利爪划破。鲜血瞬间涌出,洇湿了破碎的衣料。

      “祁霁?!”祝清安看清面前之人,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

      话未说完,便又听到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头虎扑了空,似是不甘心,前爪刨了刨地面,准备蓄力再次发动攻击。

      “小心!”祁霁挣扎着起身想抽出手中剑刃,但方才那一爪伤得太重,疼痛之下,握剑的手隐隐颤抖。

      祝清安一个翻身站起来,提起手中佩剑,站到了他身前。

      猛虎嘶吼着向她冲来,她攥紧了手中的剑,面色未见分毫慌乱,凝神聚气,她依照方才的经验,瞅准猛兽扑来的瞬间,将剑稳稳送入它的心口。

      猛虎长啸一声,轰然倒地。

      祝清安松了口气,却没有注意到,那垂死的猛兽仍撑着最后一口气,前爪不甘地高高举起,朝她的方向挥来。

      电光石火间,祁霁咬牙撑着最后一口气,再次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带倒在地。

      两人一同滚到一侧,躲开了那最后一击。但祁霁的掌心在冲向她的途中被地上的碎石划开,瞬间鲜血淋漓。

      “啪——”

      猛兽的巨掌拍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周遭终于重归一片安静。祝清安松了口气,连忙起身查看身侧之人的情况。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揽过她的掌心,湿濡的鲜血顺着她的衣服在继续蔓延开。

      祝清安慌乱地抬手,想替他按住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老虎的、抑或还有自己的。

      “祁霁!你还好吗!”祝清安焦急地唤道。

      “我没事……”祁霁冲她扯出一丝笑容,可下一瞬,整个人便脱力倒在了她的怀中。

      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紧赶慢赶回来的祝清远,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祁霁倒在自己妹妹的怀中,后背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自己的妹妹也全身是血,揽着祁霁焦急又无措地抬头看向自己。而她们的身侧,静静地躺着两头猛虎。

      -

      烛火晃了晃,灭了。

      屋内骤然落入一片黑暗。突然间的黑暗令祝清安骤然回神,从那段多年前的回忆中抽身而出。

      祁霁回头看了一眼灭掉的烛台,“这么晚了啊……”

      他转回头,望向祝清安。

      月光顺着窗棂洒落,只隐隐打亮了他半边的脸庞。

      “那……”

      祁霁微微俯身,向她的面前凑近了些。

      他的面容在月光里一寸一寸放大,眼见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鼻尖时,祝清安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微微低下头想要避开。

      她紧张地等了片刻,想象中的触感却并没有落下。

      她迟疑地睁开眼睛,看见祁霁的脸停在她面前咫尺之处,笑着看她。

      “怎么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万安的时候,不是还主动……”

      祝清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不是,那只是……”她着急地想辩解,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好的说辞。

      每一个到嘴边的理由,似乎都比此刻的情景还要暧昧不明。

      祁霁看着她这幅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片刻后,他才向后拉远了几分记录,站起身来。

      “好了,不早了,有什么之后再说吧。”

      他说着,转身走到柜子旁,从里面抱出一床被褥,弯腰在地上铺展开来。

      “诶?”祝清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不是还没准备好么?”祁霁头也不抬,将被褥理平,又拍了拍,“开个玩笑。不急,今晚先歇息罢。”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他蹲在地上,将枕摆正,动作自然而从容,仿佛理所应当一般。

      祝清安看着地上那床被褥,又看了看他。

      “你……”

      “怎么?”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舍不得我睡地上?”

      他又变成了一贯与她谈笑的样子。

      祝清安别开眼,没有说话。她将被子拉过来,合衣躺下,面朝里侧。身后隐隐传来他轻轻的笑声。

      “睡罢。”祁霁轻声道,“明日还有很多事。”

      祝清安没有再说话,闭上眼,耳边是窗外夜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但许久,她却仍未有半分睡意。

      她索性翻了个身,面朝外,垂眼望去,他躺在地上,不知何时竟已睡了过去,呼吸均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安静。

      她看了片刻,又翻回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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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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