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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实有所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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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
刀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声响的时候,霍都终于发现,他其实还是有所谓的。
时臣低头,看着那把按理说会捅在自己身上的作案工具,笑了一下,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一边理弄乱的衬衫,一边问他:“打算对我动手?”
霍都想摇头,脖颈却由于紧张僵直:“没有。”
时臣定定地看着他的眼,接着问:“那你带刀做什么?”
霍都盯着刀,雪一样晃眼,又移开目光,张了张嘴,小声说实话:“不知道。”
从乐队签约那天后,时臣那边就没再联系他,他过了很平静的两周,甚至开始怀疑先前只是个恶作剧,直到今天时臣要见他。
那把刀,确实鬼使神差。但真的要做什么也未必。
时臣为他的诚实笑起来,头磕在霍都的肩上,霍都无意识地绷紧肌肉,于是时臣大概是觉得很硬,又很嫌弃地直起身。
霍都在听到笑声的那刻愣住了,因为怒火和暴力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出现,一切都被轻轻放下了。
时臣往刀的方向一抬下巴:“你敢吗?”
霍都不说话,说不出来。
“你知道你其实讨不了好?”
霍都僵硬地点头,他当然知道。那把刀用了他会被送到警察局,不用也有很大的可能触怒时臣。
什么都不做才能最好地保全自己,这是聪明人会选的,他知道,但他就是不甘心放弃反抗。
时臣的眼神出乎意料的柔和,居然很怀念地看着他,显出一种宽容的姿态。
他拍拍霍都的肩,坐到一边:“我不喜欢弄得太……我们可以慢点来。”
霍都到这时候才猛然发觉自己做错了,这个压迫他的资本家可能热衷玩弄猎物,“无伤大雅”的挣扎反而让他兴味盎然。
但能缓缓于他而言总归是好事。
他迟疑着出声:“慢点?”
时臣好似很愿意尊重人:“一个月怎么样?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怎么样?一个月又怎么样!难道他以为一个月就可以使他接受这种胁迫吗?
一个月可以。
这一个月里,时臣很愿意看到他,于是他们每周要见三四次。
时臣有时只是同他聊闲天,一开始他态度相当冷硬,时臣却丝毫不以为忤,谈吐还是轻盈俏皮,而且总是能找到他不得不回答两句的话题。
这卑鄙行径致使霍都每天深夜都会陷入怨悔,今天白天怎么那样多嘴,什么话非得和这个,这个……唉!说?
明天绝不会讲一个字!
霍都自恨不已地顶着黑眼圈去工作,被乐队成员连续嘲笑了几天,终于决定放过自己——而且那双漂亮眼珠总是那样专注地望着他。
所以渐渐地,不情不愿地,霍都也多少了解到一些时臣。
他还收到各式各样的礼物。
比如大概率用不上的袖扣和胸针,这样的东西只存在于他高中前的回忆里。
什么样的切割工艺,如此这般的设计理念,霍都一字都不予理会,这不是他的生活。不过当时臣用手指拈起来向他展示它们,他仿佛也能看见一点久违的光彩。
或昂贵或精巧的礼物水泄一样拥来,当时臣送出了一辆车,霍都真的觉得忍无可忍了。
他把这些天收到的礼物一股脑地塞进那台车,用力关上车门。所有的东西连同那车,时臣不要就留在地下室吃灰,怎样都好,他绝不会收用。
他一边想,一边大步离开,等电梯时却发现上衣口袋卡着一片白玫瑰的花瓣。
会腐烂掉吗?
他最后折回去,把那束花抱了回来。
有时时臣会突然亲上来。霍都捂着脸大惊失色,先前胁迫他还算优雅的暴力,怎么做流氓居然也如此得心应手?
待到他能淡定地翻出湿纸巾狠狠擦脸,时臣又作势要深吻,吓到他后便颇得意地只轻轻贴了下他的嘴唇。
某天霍都也终于好奇,真的亲上那嘴唇是什么感受?他发誓这奇想是一闪而过的,像蝴蝶翩跹过花丛。
下次他不躲开的话,也许能得到一个柔软馥郁的解答。
不过他没有这么做,他希望他的第一次亲吻是出于爱。
所以再等等吧——他并不是对自己逐渐沦陷的心一无所觉,有天真的喜欢上时臣也说不定。
是霍都的意志不够坚定,轻易地忘记了“仇恨”,太容易受到腐蚀和蛊惑吗?
他固然在先前很厌恶这种手段,但毕竟还没真的造成什么恶果。
这么想来,说不定时臣只是跟着那些纨绔富二代有样学样,自己都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这种循序渐进下,霍都甚至要彻底忘了一开始的愤恨,也许他的境遇没有想象的那么坏呢。
时臣带他去一般情侣会去的约会地点,餐厅,咖啡馆,电影院。
他们在电影院看了新上映的文艺片,时臣看得眼皮打架,歪到他身上。
霍都扭头看时臣闭着眼的睡脸,端详了一下,意外显得很讨人怜,便很讶异地想这人不是每天踩着昂贵皮鞋在他的办公室哒哒哒,像翘着尾巴的猫一样神采奕奕趾高气昂吗?
他伸手推了推时臣。没醒,那就算了。
也去过电玩城,结果时臣压根不会。他看着时臣很困惑地站在来来往往的中学生大学生中间,一瞬间觉得时臣也变得很小很小,在等着谁把他牵走。
他推着时臣的背往外走,像两个学生时代的好朋友。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那天,时臣要他陪同参加一个慈善拍卖后的晚会。
他穿着卫衣牛仔裤上了车,发现那个助理也在。
时臣看了他一眼:“知道你会穿这个。给你订的西装放在后备箱了,等下车去换了。”
时臣又看了一眼,对他卫衣上印着的白色小羊作出评价:“还挺童趣。”
于是霍都就显得不大高兴。
时臣又开口:“不过你们这个年纪不穿这个穿什么。”
霍都:“你难道就比我大很多吗?”
时臣想了一下:“大你五岁。”
霍都很诧异,强调:“我二十四。”
时臣很奇怪:“我知道啊,你二十四。”
霍都:“那你二十九岁了?这么……”
时臣理所当然地以为下半句是要感叹他的年龄,但他根本不会觉得自己老,所以没被冒犯到。
“你也会有这样大的那天,”他停顿了一下,严谨地补上,“一般来说。”
霍都沉默了,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其实是在想时臣看着很年轻,但现在说出来很有找补讨好之嫌,于是最后也没有开口。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等在外面的助理带着他去找时臣。
衣服很合身,不会紧绷。
霍都大概不知道由于自己个高肩宽,穿上这身更显英俊,所以当几道目光隐晦地聚焦在他身上时,他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感到不适。
直到实在令人难以忽视,霍都终于发现了那些目光的来源。并且因为愈加露骨,他察觉到了其中的情色意味。
霍都冷冷地瞥了眼那些人里最过分的。
对面那个富家少爷却被这又冷又凶的一眼看得更情动了,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在他认为暗示着性能力很强的一些部位。
霍都没有再理会。
时臣正在跟洛秋辉闲谈,他在拍卖会上拍下了一幅画作和一瓶酒,而那幅画正是出自洛秋辉之手。
“时总真是抬爱。”洛秋辉感叹。他之前办的公益艺术展也是英石赞助,时臣还以私人名义又捐了一笔。
“洛先生的作品这样优秀,当然有的是人竞价。”时臣笑了一下,又问:“洛先生有创作过专辑封面这种体裁吗?”
洛秋辉听他这么问,不但安下心来,而且兴致勃勃,他是很愿意尝试新事物的:“这倒没有,不过很有兴趣试试。”
“英石新签的乐队准备出第一张专辑,如果您愿意合作,正好也让他们借一借您的东风。”
“哪里的话,”洛秋辉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但还得先了解一下他们做的歌,不太能对上的话,没有灵感这也不好硬来。”
话音刚落,助理正好带着霍都到了。
时臣见他来了,介绍道:“这是霍都。”
是啊,除了名字还能说什么呢?他俩的事很光彩吗?霍都想。
出人意料地,那个很符合艺术家刻板印象的青年率先朝他伸出手掌:“你好,久仰,我叫洛秋辉。”
霍都也伸出手同他握手。
本来到这就应该结束了。
洛秋辉却突然出声:“你觉得我说久仰是在客套吗?我很喜欢你们乐队,尤其是原创歌曲。”
霍都很惊讶:“你看过我们演出?”
洛秋辉才发觉一般,诧异地转向时臣:“时总说的乐队,就是他们?”
时臣点点头。
洛秋辉于是真的惊讶了。时臣的名声他有听说过,生活极简单乏味,不玩牌,不参与这样那样的沙龙和俱乐部,对艺术更是漠不关心,没想到眼光依旧不出错。
他们顺畅地聊了起来。
期间助理来说了什么,时臣听了后说有几个朋友在等他,让他们继续聊,离开前拍了拍霍都的肩。
洛秋辉看了一眼时臣,又看了一眼霍都,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暗自一笑。
时臣跟着服务生往朋友们的方向走,发现只有克莱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克莱尔率先开口。
“搞到手了?”克莱尔递来一杯果汁。
时臣点点头,接过玻璃杯,想起来拍的那瓶酒。他自己不怎么喝酒,正好让人在这开了,省得带回去落灰。
他转向助理,让他给霍都送去一杯,想起来什么,低声嘱咐了几句,又让助理就不用再过来了,正好在那照看霍都。
不一会儿醒好的酒送来了,克莱尔端起一杯,晃了晃,很促狭:“我也是沾上光了。”
时臣很无奈地看着她。
“早该这样,”克莱尔耸肩,“那天你跟我说,你为了他去看了三四次演出,却只是站在人群里当普通观众,连话都没说上,我就觉得你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那天,那天后来克莱尔问他是真心喜欢吗?他说不是。
克莱尔很奇怪,“那包养就好了呀。给钱你不会吗?你有的是钱。”
时臣醍醐灌顶,甚至举一反三——如果光是花钱他看霍都也不会愿意。
“Cheers.”克莱尔举起酒杯。
时臣同她清脆一碰:“也不是那么值得庆祝的事。”
洛秋辉很想拉着霍都继续聊下去,但是没法聊太久。
时臣不在,霍都不知道该往哪去,最后朝自助餐台走过去。
有几道目光依然跟着他,他回望过去,依旧是那个富家少爷,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他迅速收回目光,不再分出任何注意力。
霍都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也相当厌恶那些打量,好像他不是人,而是已经被剥去了衣服,分解成胸肌腹肌生殖器。
于是他便很迫切地希望时臣能来到他身边,时臣身形比他要纤细,但总令人觉得可靠。
他刚在餐台边上站定,助理路上略耽搁了一下,正好走过来,托盘上端着一杯酒:“这是时总今天拍的葡萄酒,让您尝尝。”
霍都低声道谢,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人呢?”
“时总在跟朋友说话,等会儿就过来找您。”
霍都心情更坏了。首先他讨厌这个助理但周围却只熟悉他,其次,这个酒真的难喝,他想喝可乐。
也许是第一口不适应,他尝试着又喝了好几口,才肯确信这味道是原汁原味的恶毒。
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时臣朝他走来时,他无法自制地对他眼睛一亮。
时臣对上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发现霍都穿上一身束缚的衣服也依旧青春活力,看得时臣很想摸摸他顶着蓬松卷发的脑袋。
事情办完,时臣也没兴趣多留,不过一会儿就说要提前走,他让助理回去,自己开车送霍都。
车内空间密闭,残留着淡淡的葡萄气味,霍都坐在副驾,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一些,望着车窗外,没有说话。
他们一路沉默着到了霍都住处的楼下,时臣停好车,没问能不能,只很自然地跟上。
霍都没说什么,放慢脚步,直到落后时臣半步。
走着走着时臣却突然停下,霍都好险撞上去。他很好笑地看着霍都:“这是你家,我走前面是要我带路?”
霍都喝了酒有些心热,懵懵地根本没听懂时臣的意思。不知道,只看到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总之很亲昵,好一会才回过神,自觉地走到前面。
走到前面就看不到时臣了,他还是喜欢走后面。
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牵住。
霍都看了看那双牵在一起的手,又顺着那只手去看它的主人。
时臣很从容:“不可以?”
他们拉拉扯扯着上了楼,霍都拿钥匙开门,时臣就站在他身后,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时臣的双手搭上霍都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向门板。
时臣踮起脚,温热的气息慢慢凑近,是一个意图明确的吻。霍都却偏了偏脸,没让他亲在嘴唇上。
他们靠得很近,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霍都的喘息声越来越剧烈。
时臣感受到不同寻常之处,往下看,确认了是什么,又抬起头,双手掰着霍都的脸,要他只能直视他:“你这不像要拒绝的样子。”
霍都察觉到这绝不正常的情热,并不清明的大脑挣扎着,终于回想起了唯一入口的是助理递来的那杯酒。
他被时臣掰着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一瞬间很悲哀。
时臣被这悲哀刺了一下,随即兴致缺缺地放开他。
霍都看着他,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再等一等呢,一个月的期限就真的是一个月吗?
他当然不愿意等,因为他无所谓我喜不喜欢,如果他愿意花心思,那一开始就会追求我,而不是省时省力地购买我。
霍都想明白后,那点如破土萌芽的喜欢迅速地衰败在泥土里。
他终于从一个月暧昧的幻觉里惊醒,恍然大悟这一切不过是时臣的攻略游戏,得到结算奖品后也许就会倍感无趣地丢开手。
时臣有耐心可以同他扮绅士,不耐烦了就对他用药上手段,也许在这双漂亮眼睛里,他也不过是胸肌腹肌生殖器。
无论再怎么可爱,表现得再怎么亲昵,本质上还是一个用手段强迫他的,下流的上流有钱人。
霍都按住时臣的后脑勺,自暴自弃地吻了上去,触感和之前不敢承认的幻想一样柔软。
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亲吻。
……
时臣在晃动不安的世界里喘息,却始终没有一个抗拒意味的动作。
……
霍都掰过时臣的脸,目光涣散失焦,脸上透着潮红,很适合被羞辱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出口。
……
霍都低头看着时臣,不自觉地掉出两滴眼泪。
眼泪落在时臣的腰上,他被激得颤了一下。这两滴眼泪也许一触到皮肤,就立即在他的腰窝涌成河,他承受不住,身子彻底塌了下去,哗啦啦,也变成平铺的河流。
到最后,时臣开始不住地流泪,眼皮粉融融地肿着,霍都困惑地帮他抹掉,问他你不是想要吗?
时臣没有回答他,只是费力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想要他笑一下。
霍都就对他笑了一下。
时臣没说什么,但霍都却察觉到他对这个笑容应该是有预设的。
也许他看过我的演出,霍都想,但我现在怎么可能那样对他笑呢,我讨厌他。
那天过后,他们一周没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