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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所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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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都伸手去摸床的另一边,发现连温度都没有留下。
他捂住眼缓了会儿,起身去拉窗帘。
夏日的阳光在落地窗外滚起灿烂的热浪,屋内空调开得很低,甚至让人感到冷意,形成一种古怪的割裂感。
霍都边走边把搭在额前的头发朝后捋,打开手机发现时臣并没有给他留消息。
他没什么表情地按灭手机,洗漱完去给自己弄早餐。
于是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张手写便签。
时臣留下的,上面只写了加班两个字。
他心情突然好了不少,像刚刚拉开的窗帘的房间一样霎时晴朗。
霍都对着那两个字看了看,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手指沿着边缘按了一圈,才打开冰箱找出牛奶,和三明治一块放桌上,想了想又去客厅折腾那台唱片机。
他翻出一张黑胶唱片,是首很温馨的老歌。
“早餐……相对吧……
从睡醒……互说……”
温柔的歌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像一团浅粉色柔雾般慢慢膨胀,直到完全充盈开阔的客厅。
唱片机是时臣一年前送的,前几天就坏掉了,还没来得及送去修。
但现下他也并不介意这故障,眉眼舒展开,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起调子。
霍都转过身,看到深色皮质沙发,上面散落着他的外套和时臣的领带。
他走过去,捡起那条领带,摩挲了一下,手感冰凉顺滑,正打算和外套一并收好,却忽然发现领带上粘着点什么。
是一块白色的,干掉的液体。
他们昨晚胡混留下的。
这件□□物品瞬间把满室的粉色柔雾像泡泡一样戳破,细小的水滴汇聚成雨,不由分说地落下。
霍都盯着手中的这条领带,觉得唱片机传来絮语一样的歌声特别令人难以忍受,氛围越温情,那块痕迹越醒目。
他走过去关掉唱片机,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紧那条领带。
这里没有共进早餐,没有互相置办的新衣,没有一起挑选的小摆件……他们不是恋人。
所以这些都不属于他,他能攥住的只有那条领带。
*
他们怎么认识的?
霍都记得是两年前,他24岁那年,也是夏天。
乐队招了临时的鼓手,时客。她过两个月就要去国外上大学,但他们一时也招不到人,能顶一段是一段。
他们第一次照面,是他和时客等在商场门口,他听她讲起要来接她的二哥。
然后一辆车就那样停下来,车窗半开,里面的人只露出一点雪白的侧脸,已经是很容易令人心旌摇曳的模样。
时客眼睛一亮,顾不上和他说再见,乳燕投林一样笑着跑过去,车里的人却注意到他的视线,望过来。
他没想到会被发现,于是愣了一下,随即朝她的哥哥扬起一个笑。
那个人和时客说了句什么,于是她回转过身,举起手臂幅度很大地冲他摆手,快乐大喊:“拜拜!”
就这样,仅此而已,这就是他们所有的交集,直到那天。
那天他本来陪着乐队的前鼓手坐在医院病房外边,那排不锈钢的椅子很滑很冰,可他注意到那几张检查报告上依然洇着汗,然后前鼓手揪着他母亲的缴费单去交钱。
他和前鼓手在高中认识,他那时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后来一起做乐队。
几个星期前,前鼓手来找他,说他得去找工作,能打几份工打几份,这边实在没时间了。
他没有什么攒钱的观念,独自住着快一百平装修得很不错的出租屋,因此积蓄不多。他把自己存下来的几万给了前鼓手,前鼓手没跟他矫情收下了。
但还是不够。
霍都站起来,正想往病房走,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说是英石集团的,要聊聊签他们乐队的事。
霍都很疑惑,但先应了下来。
他确实知道最近有几家公司在接触他们乐队,但他们已经全权交给社会经验相对多的吉他手代理洽谈了。
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的。
霍都在电话里说了地址,没多久对方就来医院接他了。
他上了车,对方开门见山,笑眯眯的:“你好啊,霍都先生。我是时总的助理。”
他点点头:“您好。”
助理:“是这样,您可能不知道,时总是时客小姐的哥哥,看过你们的演出,很喜欢你呢。”
霍都升起怪异的预感:“谢谢,不过您说是要聊签乐队的事,具体是?”
助理不好意思地笑笑:“话就不用说那么明白了吧,时总很喜欢你。”
“签乐队当然也是真的,你愿意的话,给你们弄个工作室,专门挖过来的经纪人带你们,都准备好了。”
“只要你愿意。况且也不是无限期的,两年。”
霍都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不……”
话还没说完,一个电话打进来,是吉他手,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通。
吉他手在电话那头很兴奋地说刚刚乐队的合约签好了,前面几首歌的版权也是跟着打包卖的。
霍都还没来得及高兴,余光看到驾驶座上的助理,先一步想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他那刻几乎心如擂鼓,打断了那边:“是签的哪家公司?”
电话那头依旧很兴奋:“英石!英石你知道吧?那家游戏公司,前两年那个啥就是他们出的……”
车里很安静,所以助理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通话内容,他转过来微微一笑:“就是我们哦。”
他不愿意的话,他们乐队会面临什么?
霍都望着窗外,他也不想耽误大家,但也许还有办法呢?
“版权卖了,杨哥也能拿到一份钱,他家最近不是……签约的时候,我们说了情况,英石就同意提前把款汇过来……”
那边还在说什么,霍都说有事,过会儿去找他们,先挂了电话。
助理:“如果提前解约的话是违约,要付一笔违约金,那几首歌也会退还给你们。你们之前那个成员正急着用钱吧?”
霍都低下头,看见前鼓手给他发了微信,大概也是刚知道这件事,喜气洋洋的好几个表情包,还有几条语音,他按下转文字,一半在哭嚎,一半在感叹天无绝人之路。
他下了车回到医院,发现前鼓手坐着凳子,伏在病床上,正和他母亲说话。
霍都顿了一下,立定在病房外,隐约听到哽咽着的女声,“很为你骄傲。”
于是他轻轻带上病房的门,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们聚在一块开庆功宴,他,贝斯手,吉他手,键盘手,还有前鼓手,时客去上学了,新的鼓手还没有招到。
霍都到的最迟,被起哄罚酒喝了一杯无糖饮料,很无语:“这算什么。”
键盘手指指贝斯手:“他买错的。”
贝斯手很真诚:“你不觉得很难喝吗?”
“要罚就罚酒啊!霍哥酒量不是很好吗?偶尔破一次戒也没关系吧。”
霍都摇摇头拒绝了。知道他是主唱要保护嗓子,其他人也不再多劝。
吉他手慷慨激昂地敲着碗介绍起英石。
英石,在她的描述里是从做游戏开始,迅速崛起辉煌无比,顺带现身说法比如她就在玩他们几年前发行的《黄金之城》。
他们听了半天,吉他手说完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大家面面相觑,霍都突然出声:“发现你也挺有打击乐天赋的。”
所有人大笑起来。
那天的最后,霍都慢慢地,一个一个看过去。喜悦的,满怀希望的,踌躇满志的,感恩的。
他们乐队前途光明一片大好,杨哥不再琢磨卖肾卖血。
时臣甚至用不着出现,也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灯光在他的眼里氤氲成光束和多边形,看不清东西,模糊的人影在笑闹,这世上所有人都心满意足。
他突然觉得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