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傀儡戏 ...

  •   墨长辞朝戏台的方向看过去,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人,看样子是一整个戏班子。

      他直直看着台上的人,丝毫不与沧衍眼神接触,自顾自道:“这唱的是哪出?沧衍,进山时日已过半,若寻不到灵丹,你我可打算葬身这山中?”

      沧衍偏是无赖的姿态,半笑着回道:“陛下又没说寻不到会怎样,你且看完这出戏罢。”

      生角披玄色鹤氅执一断剑,踉踉跄跄行至台心,抚心口道:“师尊赐我无相劫,训我不破情关终成冢。”他转身展氅,道:“可玉澹宫七十七重檐,瓦瓦浸我血,怎能冠我叛师名。”

      旦角着蹙金襦裙抱襁褓急上,“夫君!”见生角颓然跪地,泣唱:“左右径庭难有解,惹我夫君愁断肠,何不让妾身换阎罗簿一名。”

      生角以剑拄地,扶起妻儿,道:“三十年踏碎梧牢雪,负尽师门为卿卿。”突然他背身抚剑,唱道:“毕生修为凝金丹,藏于梧牢远近渊,纵使魂飞破散,也要保我妻儿踏星河归也!”

      末角戴赤铜牛角面具,持三尖两刃戟围上生角,将其带走,留旦角抱襁褓于戏台。

      戏罢,方才台上之人全在须臾之间化作叶片,尽数收拢于一人之手。

      墨长辞显然还没缓过神来,心想这曲目,讲得是陵氏先祖立国之事,诸多细节,鲜少人知,戏角倒是都演了出来,远近渊......他随纸片收拢方向看去,一枚红玉映入眼帘,立刻清醒过来,此人是百家宴上见过的,赪玉。

      沧衍见赪玉一来,急忙笼络道:“精彩精彩,赪玉,我还是头一回看这么精彩的曲儿!”虽说沧衍比赪玉大了十来岁,但看起来毫无兄长的气质,反倒是赪玉更加稳重些。沧衍从右绕到赪玉左边,又道:“我那个食尸虫实在太笨了些,要不是你,我还真读不懂它们。”

      赪玉微微屈身,道:“沧兄客气。”

      戏台上演的这出戏,就是方才沧衍掘地十尺,用蛊虫啃食地底尸骨,借赪玉傀儡术才表演出来的。这尸骨不知道被埋了多少年,早就找不到一点儿灵,只有让蛊虫啃食,将蛊虫碾碎,用蛊虫的灵代替尸骨的灵,再施以傀儡术,让灵复刻生前曾经的记忆。

      虽不知地底尸骨是何人的,不过看样子,这里埋着的人是都知道陵氏先祖的旧事了。墨长辞看这二人一唱一和装模作样,甚是心烦,转身就想离开,被沧衍拉住衣袖。

      沧衍道:“墨宗主,请留步。你看,我与赪玉已经结为盟友,加入我们,咱兄弟三人,一起同心协力寻得灵丹,如何?”

      见墨长辞不语,沧衍接着道:“我们已经找到寻灵丹的法子,墨师兄,你不加入的话我也不勉强你罢,只是你的灵力似乎在这完全施展不开呢。”沧衍半眯着眼,墨长辞的性格他还不了解?好话不听非听实话,真是灵决门的傲骨,一点都不肯弯腰。

      墨长辞捏紧拳头,心中愤愤,但终究不能意气用事,沉下声音道:“你如何来的灵力。”

      沧衍的手瞬间从墨长辞肩上撤走,诧异道:“嚯哟,开窍了!墨师兄,我悄悄告诉你呗。”沧衍凑到墨长辞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却惹得墨长辞更加生气,一把提起沧衍的衣领子,将他整个人都拧了起来,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见状,赪玉大概猜到沧衍说了些什么了,是把自家徒儿献祭给惘灵以恢复灵力一事。于是上前娓娓道:“墨宗主不必如此生气。想必墨宗主也知道此地乃无间地狱,若不主动献祭,那祭品就该是你我了。”

      “那他们呢,他们就活该被当作祭品?”墨长辞指向戏台,台上空无一人。

      赪玉道:“墨宗主,当初上山都是大家自愿的,既然写下姓名,就是将生死状交给阎王爷了,哪里有活不活该一说,物竞天择这么明摆着的道理,墨宗主难道非要装作不懂?”

      哪里是不懂,哪里是装作不懂,墨长辞在百家宴时就早已料想到众多无辜之人会葬身此山中,只是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触目惊心难以接受。现在他有什么能耐独善其身,什么都没有。

      墨长辞沉默着,咚地跪在地上,不去瞧看躺在洞口的弟子,一眼也不看。

      世人皆道灵决门高风亮节、恺悌如玉,如今他墨长辞两手沾满血腥,又与血蛊门何异。

      一股热流重新汇于手心,耳边似有池云往常在身后喊“宗主,墨宗主”的声音,然而眼前模糊的身影却是沧衍。

      沧衍伸出一只手到墨长辞面前,想将他拉起来,但墨长辞不肯,将头撇在一边。沧衍道:“我知道你狠不下心,所以我都帮你处理好了。怎么样,没骗你吧,现在是不是感觉神清气爽,用不完的劲?哈哈哈。”

      墨长辞这才转身看向洞口,已经空了。他站起身来,可能是这儿的空气不太好,每深吸一口气就感觉胸腔生疼,但他必须凝起神志,至少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墨长辞问道:“惘灵在何处。”

      沧衍低头屈身恭敬道:“禀墨宗主,惘灵无处不在。”

      墨长辞闷声咬牙道:“收起你这副作态。”

      沧衍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起来:“是,我小师侄儿们刚刚才安乐了,我应该吊唁一番才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墨长辞的脸几乎快成铁青色。沧衍又道:“不过,墨宗主,现在确实没有条件呐,现下当务之急是跟我们一起寻灵丹,寻不到可就真是愧对他们的无私奉献呢。”

      墨长辞道:“你又有什么法子了。”

      沧衍微微挑眉,否定道:“不不,此言差矣。不是我有法子,而是,墨宗主才有法子。灵力恢复后,你就没有感觉到有何异样吗?”

      经提醒,墨长辞这才细细感受,灵力确实全部恢复,但总觉得背后有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己的手脚。墨长辞低声道了一句灵诀,挂在腰间的佩剑瞬间飞了出去,目标精确,杀伐果断,单凭杀气绝想不到只是一物。

      剑追着一人,人翻身落在地上,长发披肩,仍身着长袖戏服。

      “赪玉的门生?”墨长辞心道,顺势收回了剑。从洞道到戏台确实忽略了尹秋的存在,但斜眼瞧去,赪玉却没有任何神色变化。

      尹秋拍了拍衣袖上的落叶道:“你这剑叫什么名字?”

      墨长辞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人有名字,人还喜欢给别人取名字。”尹秋邪笑道,这次声音又不是女人声音了,变成了尹秋自己的声音。

      墨长辞道:“你是惘灵。”

      尹秋道:“我不喜欢人这么叫我。”

      墨长辞心道,沧衍和赪玉怕是早就知道尹秋便是惘灵了,换句话说,惘灵早就将其夺舍了,而这也就是赪玉仍有灵力的原因,他为惘灵献祭了一具还算好用的壳子,引惘灵现形,好做下一步打算。

      沧衍争抢着趴在地上给惘灵磕头道:“老天爷,够了吗,现在可以告诉我们灵丹下落了吗?”

      墨长辞蹙眉看向地上虔诚的沧衍,一旁摇扇的赪玉,厉着眼神嘴角却敞开了笑的尹秋,换个称呼,惘灵。

      惘灵道:“灵丹在墓穴里。”

      沧衍抬起头,看了看惘灵,又趴下道:“老天爷,刚才已经说过了呀,灵丹在墓穴里,墓穴从哪儿进呢!老天爷,行行好,快告诉我。”

      “还不够。”惘灵摇头道,他一把夺过赪玉的扇子,一下合拢,放在耳边,一手比作‘嘘’的姿势。“西南方,有客人来了。”

      四人齐齐看去,远处一点红色,逐渐蔓延开,一直到戏台,到脚下。

      一人白衣,一人黑衣,一前一后,一步一花。

      墨长辞看着满地的曼珠沙华,心想这两人便是红袖门的主了,只是听闻两人素来不合,从不同时出现,不知怎的走在了一起。

      红花开满荒芜地,映得天上多了颜色,但这无间地狱本就不需要任何色彩。惘灵道:“两位,是修什么仙法的?进了我的结界,竟然还有灵力。”

      黑衣男子一脸肃杀之气,冷漠道:“少废话,直接说墓穴在何处。”

      见来者不善,惘灵也露出凶煞之意。白衣男子挡道:“师弟方才说话有些无礼,还请见谅。不过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只要你告诉我们墓穴在何处,我们将报以更大的诚意。”

      白衣男子倒是生得一双含情眼,陷到眼神里自然也觉得他说的话真切。于是惘灵来了兴趣,他问道:“多大的诚意?是你所有门生吗?”惘灵简直要将贪欲写在脸上了,让沧衍心生质疑,难道人的精气真有那么好吃。

      白衣男子道:“源源不断的,美味佳肴。”

      惘灵开怀笑道:“好!我告诉你们,墓穴就在这里,在这滚滚红河底下。”他瞬移到白衣男子面前,贴的越近,压迫感越强。一旁的人似乎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唯独这红袖门的二位丝毫不在意。惘灵道:“我要的,给我。”

      白衣男子拾起地上一朵曼珠沙华,道:“既然有约与你,自然是言出必行。”他用手将曼珠沙华花茎碾碎,渗出的汁液点在手指腹,抹在惘灵嘴唇,自唇瓣渗入心脾,美哉妙哉,琼浆玉露难以与其相提并论。

      惘灵微微睁大瞳孔,自己再从地上摘了好几朵,胡乱一通塞进嘴里,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好似身处桃源仙境,飘飘然也。

      “好东西。再来,再来!”惘灵渴求道。

      白衣男子微微摇头道:“你知道我们的意图的,先带我们去陵氏墓穴,我再为你栽更多。”

      套话归套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奈何这花汁实在太过美味,从惘灵有自我意识到现在,从未食过这般好物,他记起很久以前有位仙人给他喂食过的东西,八分相似,但还是今日食的更甚一筹。惘灵道:“洞壁上有文字,看得懂就进得去。我看不懂,帮不了,你给我种花食。”

      当年修陵氏这陵墓的工匠,在陵氏先祖下葬后也一并殉葬了,后来便再没人进去过。惘灵守在此山中就是为了不让人靠近墓穴,奇怪的是,惘灵似乎并没有阻止众人接近墓穴,反而告诉了陵氏墓穴开启的秘密就在洞壁上,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惘灵转性了不成,墨长辞愈想愈觉得蹊跷。

      白衣男子与惘灵对话的间隙,沧衍在一旁暗暗骂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人也杀了贱也作了的时候来,还有这什么吃肉的玩意现在他妈的改吃素了。”

      墨长辞的思绪被沧衍的低声嘈杂吵断,朝他鞋子瞥了一眼。沧衍略微察觉到墨长辞的动作,清了清嗓子。

      白衣男子将手一挥,曼珠沙华开满地,抱拳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

      惘灵借着尹秋的脸大笑不已,腾地飞上一棵树,翘脚躺下,把赪玉的扇子一扔,扇子重新回到赪玉手里。

      “谢两位公子相助,两位公子可是红袖门宗主?”赪玉屈身问道。

      白衣男子抬起赪玉的手肘,道:“嗯,不必多礼,在下朔南。”

      赪玉再看向一旁的黑衣男子,虽是冷脸看不出情绪,但他默默道:“时北。”赪玉微微点头以示尊重。

      众人在惘灵的注视下重新走进洞道,墨长辞心想,惘灵当真不阻拦?还有这红袖门宗主究竟什么来头,进入结界仍有灵力,连惘灵也......如此听他的话。墨长辞细细抚摸着壁上凸起,虽看不懂这文字,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隐藏着某种秘密,既怕人人皆知,又怕一个人也不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