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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设防 而夏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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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棠在雨里走了十七分钟。
从教学楼到食堂,平时跑着去抢糖醋排骨只需要三分半。可她今天走得很慢,雨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时,她甚至仰起脸感受了片刻——原来冰凉的雨和温热的眼泪,在脸上淌过的轨迹是一样的。
到家时阿姨惊叫着跑过来:“小棠你怎么淋成这样!”红糖姜茶和干毛巾迅速将她包裹。她任由摆布,牙齿轻轻打颤,腕上那圈红绳湿透了,颜色变得暗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半夜开始发烧。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九时,父亲沈叔伯刚从书房出来。他摸了摸女儿滚烫的额头,眉头蹙起:“明天请假吧,好好休息。”语气是关切的,却也是事务性的,像处理一项计划外的突发状况。沈枝棠在昏沉中点头,闭上眼睛时想:是啊,对于精心规划的航线而言,一场小小的发烧,连偏离都算不上。
真正的偏离,是另一个人。
意识在高温里浮沉,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眼前晃过很多碎片:篮球场边他泛红的耳根,递来红绳时微凉的指尖,楼梯间他压抑着怒气的追问……最后定格在那天雨幕中,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烫得像此刻她额头的温度。
江舟客。
江舟客。
江舟客。
不清明的头脑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只剩下这个名字在反复叫嚣。每念一次,太阳穴就突突地疼,可疼痛里又裹着一种自虐般的、滚烫的慰藉。
发烧时不清醒的头脑像浸了水的信纸,他的名字洇开成唯一的字迹——原来少女时代最大的淤青,不是离别本身,是明知要离别却忍不住靠近的每一次心跳。
糖糖跳上床,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发烫的手背,轻轻“喵”了一声。
沈枝棠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窗外的雨好像停了,或者还在下,她分不清。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那个挥之不去的名字。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面对分离?
是父亲在书房摊开哥大资料的那个傍晚就该学会的?还是在姐姐打来越洋电话,戳破她所有伪装时就该学会的?
不,或许更早。
早在那个姓沈的女孩,被牵进摆满进口玩具的、水晶灯亮得刺眼的房间时,分离就已经写进了她的命运脚本——与某种平凡的、可以肆意奔跑哭笑的童年分离,与“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可能性分离。
和江舟客的分离,不过是这个漫长命题里,最新、也最疼的一章。
那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接受现实?
接受她注定要去往大洋彼岸的现实,接受她与他的人生轨迹只有短暂交集的现实,接受那条红绳——无论系得多紧——终将被时间和距离磨断的现实。
她以为自己已经在学了。用沉默,用疏离,用所有笨拙的推开和伤害。
可为什么发一场烧,就让这些脆弱的“学会”土崩瓦解?为什么身体越烫,想见他的念头就越疯狂?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靠“学会”就能解决的。
像植物向着光生长,像飞蛾扑向火,那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理智可以规划航线,心却有自己的指南针,顽固地指向那个清瘦沉默的少年,指向他偶尔笑时微微弯起的眼角,指向他生气时紧抿的唇角。
就算她背下所有关于离别的诗句,算清所有时差和里程,把“坦然”和“洒脱”练习一千遍——只要他出现在视线里,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那些精心搭建的防线就会瞬间塌方。
这是沈枝棠一辈子的命题。
不是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符合期待的沈家女儿,不是如何在异国他乡取得漂亮的成绩。而是如何在注定分离的命运里,安放这份过早来临、又过于汹涌的喜欢。
如何在往后无数个没有他的雨天,忍住不回头张望。
如何在看到类似红绳的东西时,不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腕。
如何在听见别人喊“江舟客”这个名字时——哪怕只是发音相似——心脏不猛地漏跳一拍。
阿姨端着温水和退烧药进来,轻声哄她喝下。药很苦,沈枝棠皱着眉咽下去,忽然想起有一次她生理期肚子疼,江舟客默不作声地在她桌上放了一颗糖。柠檬味的,很酸,但吃完后,舌尖会泛起很久的、淡淡的甜。
此刻嘴里的苦,好像怎么也泛不起那种甜了。
她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还在下雨,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模糊不清。江舟客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着什么。她想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沼里。然后他抬起头,对她说了句话。
雨声太大了,她听不清。
醒来时天已黑透,烧退了些,头脑却更加清醒——清醒地痛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虞眠发来的消息:“棠棠你好点没?今天江舟客一天都没怎么说话,怪吓人的。”
沈枝棠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锁了屏,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燥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知道,这场雨,这场高烧,和那个名字带来的、无声的海啸,已经浸透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夏天。
而夏天,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