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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将离 至少现在, ...

  •   那条崭新的红绳,还带着他指尖递过时的微凉温度,静静躺在沈枝棠笔袋的夹层里。篮球场边那声俏皮的口哨,和他回望时悄然泛红的耳根,都还清晰如昨。夏天似乎还很长,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喧嚣,一切仿佛都还在那个微醺午后告白后的甜蜜轨道上,平稳向前滑行。

      沈枝棠从来没这么想过。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一直这样”会成为一个奢侈的、无法触及的祈愿。

      她从未想过,她和江舟客之间,刚刚拨云见日、清晰起来的关系,会这么快就面临一场突如其来的、漫长的告别。

      周末的傍晚,家里的气氛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父亲沈叔伯坐在书房宽大的扶手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印制精美的英文资料和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姐姐沈杏初站在哥伦比亚大学标志性图书馆前的灿烂笑容,背景是异国他乡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

      沈叔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为子女长远计议的沉稳:“枝棠,你姐姐在哥大读设计,发展得很好。她一直很挂念你,也觉得那边的艺术氛围和教育资源,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更有帮助。”

      沈枝棠坐在父亲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沈叔伯拿起一份文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先安排你去哥伦比亚国立大学读一年预科,适应环境,强化语言和专业基础。之后,可以申请作为访问学生,转到你姐姐所在的哥伦比亚大学去。”

      哥伦比亚……哥大……

      这两个地名,曾经只存在于姐姐的越洋电话和朋友圈那些绚丽却遥远的照片里。如今,却像两块沉重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了沈枝棠刚刚被甜蜜填满的世界。

      “爸……”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觉得在国内也挺好的。实验一中很好,老师们对我也很照顾,我……”

      “枝棠,”沈叔伯打断她,目光温和却坚定,“爸爸知道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你的同学和朋友。但眼界和平台很重要。出去看看,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对你的成长和未来有不可估量的好处。你姐姐走过的路,证明这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和微微发白的脸色,放缓了语气:“手续已经在办了,最快下个学期,等你这学期结束,就可以过去。还有几个月时间,你可以好好准备,也和朋友们好好道个别。”

      下个学期……

      几个月……

      道别……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沈枝棠的心上。不算立刻,却已近在眼前。她忽然明白了那天自己对着江舟客,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原来潜意识里,她早已感知到了某种不安,嗅到了离别的气息。只是她鸵鸟般地将它归咎于自己的患得患失,归咎于对这份刚刚降临的幸福的不确定。

      却没想到,那不安的源头,竟如此具体,如此残酷。

      她看着父亲不容商议的神情,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沈家的决定,向来是深思熟虑后的一锤定音,尤其是关乎子女教育这样的“大事”。

      从书房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沈枝棠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

      糖糖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喵”了一声,似乎在询问。

      沈枝棠抱起糖糖,把脸埋进它温暖蓬松的毛发里,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要走了。

      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要离开实验一中,离开虞眠,离开柳妍婷,离开熟悉的教室和操场,离开……江舟客。

      那个刚刚才对她说“喜欢”,刚刚才笨拙地送她红绳,刚刚才被她用口哨“调戏”得耳根通红的江舟客。

      他们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一场像样的恋爱,还没有一起看过一场电影,没有在放学后偷偷牵过手,没有在生日时郑重地互赠过礼物,没有做过所有情侣该做的、普通又甜蜜的事情。

      就要分开了。

      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和未来轨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

      沈枝棠抱着糖糖,坐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猫咪柔软的毛发。

      离别的倒计时,已经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悄然开始。而那个她最想告诉、也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人,还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为了他们的“一直这样”,笨拙而努力地,尝试着靠近。

      ……

      最后的几个月。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蜜糖,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倒计时的残忍和珍惜当下的紧迫。

      沈枝棠不再像之前那样,沉浸在单纯恋爱的甜蜜与忐忑中。出国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却也催生出一种奇异的、想要将剩余时光镌刻成永恒的决心。她打算每一天,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为这段即将远渡重洋的青春,留下尽可能多、尽可能深的印记。

      这天晚上,窗外的月色很好,清辉如水银般泻满书桌。糖糖蜷在台灯的光晕外,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沈枝棠摊开一张素雅的信纸,拿起那支平时很少用的、笔尖纤细的钢笔。

      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蓝。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亲爱的江舟客同学:】

      开头是再平常不过的称呼,带着一点学生气的正式,又因为“亲爱的”三个字,泄露了写信人隐秘的亲昵。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

      【我是浅涩。】

      浅涩。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浅,对应着她姓氏“沈”的谐音“深”。涩,对应着她名字里“棠”所隐含的“糖”的甜意。一深一浅,一涩一甜。就像她与他,一个看似深沉内敛,一个看似明媚甜美,内里却都有着对方未曾完全了解、或酸或涩的复杂心绪。这是一个只有她自己懂得的、小小的文字游戏,一个埋藏在告别信里的、关于他们关系的私人隐喻。

      【好高兴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笔迹流畅起来,带着真挚的暖意。是的,很高兴。即便结局是分离,她也从不后悔在那个夏末秋初,成为他的同桌,闯进他原本平静规律的世界。那些争吵、和解、默契、心动,共同构成了她十六七岁年华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笔锋一转,现实的利刃无声划破温情的回忆:

      【但是我马上就要走了。】

      墨迹似乎在此处微微凝滞。简单的几个字,承载了千言万语也无法诉尽的无奈与不舍。她没有写“我要出国了”,没有写具体的时间地点,只用“走”这个模糊又决绝的字眼,宣告这场青春盛宴的戛然而止。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她引用了李商隐的诗句。相见本就艰难,离别更是痛苦不堪,就像暮春时节的东风再也无力护佑百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凋零。她和江舟客,何尝不是如此?命运如同那无力的东风,在他们刚刚嗅到爱情花苞的芬芳时,便要强行催折。

      【江舟客同学,我们亦是如此。】

      她点明了比喻,将古诗的意境与他们的处境紧紧相连。我们也是这样啊,江舟客。相遇已属不易,却又要面临更艰难的别离。

      信的末尾,她没有写缠绵的相思,没有写空洞的承诺,只是用一个朴素到近乎卑微的愿望收尾:

      【只希望我们不要好聚好散。至少不要散。】

      “好聚好散”听起来体面又从容,可她不要。他们的“聚”并非刻意安排,他们的“情”也才刚刚萌芽,如何能轻描淡写地“散”?她只希望,哪怕隔着山海与时差,哪怕未来的道路各自延伸,他们之间那条刚刚系上的、无形的线,也不要轻易断裂。至少,不要成为彼此生命中再无交集的、彻底“散”去的那个人。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封口,却没有写下收信人的名字。

      第二天,她早早来到学校,趁着教室还没什么人,心跳如鼓地将那个素白的信封,悄悄塞进了江舟客课桌抽屉的深处,压在一叠试卷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个庄严又心碎的仪式,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抽屉,想象着他发现时的表情。

      江舟客像往常一样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他放下书包,习惯性地整理课桌,手指很快触到了那个陌生的、没有署名的信封。

      他动作微顿,抽出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下。素白,单薄,没有任何标记。不是作业,不是通知。

      几乎是立刻,一个念头跳进他的脑海——情书。

      近期不是没有女生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过好感,虽然大多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但这一封,出现得如此突兀,又放在他的抽屉里……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身侧。沈枝棠正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书,侧脸平静,只有睫毛微微颤动。

      不是她放的吧?她如果有话,大可直接跟他说,或者用手机发消息。何必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他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信纸的厚度。扔了?似乎不太礼貌,万一真是哪个同学有正事呢?拆开看?如果是情书,反而尴尬。

      犹豫了几秒,在老师踏进教室的前一刻,江舟客最终选择将那个素白的信封,原样夹进了自己常用的那本厚重的物理竞赛题集里。打算等有空、或者确定是谁送的之后再说。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封被他误以为是寻常“情书”、暂且搁置的信件,封存着怎样一颗即将远行、满是不舍与爱恋的少女心,又承载着怎样一句“不要散”的、近乎祈求的离别之言。

      课开始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江舟客摊开的题集上,也照在那本夹着未启信笺的书页边缘。

      沈枝棠用余光看着他平静地将信封收起,并无异常,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涌上了更深的失落与酸楚。

      他不知道。

      也好。

      至少现在,离别尚未真正到来,悲伤也不必由他分担。

      只是,那封名为“浅涩”的告别信,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却未激起预期涟漪的石子,静静地沉在了江舟客的世界角落,也沉在了沈枝棠这个夏天,最深最重的心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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