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夏天》栀子吻月

68、第六十八章 话剧 只是这密码

　　一周的静养，让沈枝棠脚踝的红肿基本消退，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重新踏进实验一中校园的那天，空气里似乎都带着久违的、让她雀跃的熟悉气息。

　　刚在座位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和虞眠好好叙旧，一张设计得有些夸张、带着古典花纹边框的海报就“啪”地一声贴在了教室后墙的布告栏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校庆话剧社重磅招募！】

　　【大型历史爱情悲剧《玫瑰与剑》】

　　【现缺关键角色：坚韧聪慧的贵族少女“安”（女主角） & 忠诚隐忍的守护骑士“朱利安”（男配角）】

　　【要求：形象气质贴合，有一定表演基础或强烈兴趣者优先。】

　　【入选成功并参与正式演出者，将获得校级荣誉证书，并计入综合素质评价平台！机会难得！】

　　下面还附了几张往届话剧社演出时的剧照，服饰华丽，光影氛围感十足。

　　“话剧社？校庆演出？” “《玫瑰与剑》？听起来好中世纪！” “计入综评？这个加分项不错啊！” 教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沈枝棠瞥了一眼海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惯常 的、对这类“官方活动”的不以为然：“这什么玩意？”

　　虞眠却已经兴奋地凑了过来：“棠棠！女主角哎！贵族少女！多适合你啊！而且还能加分！去试试嘛！反正你脚刚好也不能上体育课，闲着也是闲着！”

　　沈枝棠本想拒绝，她对站在台上被那么多人围观可没什么兴趣。但转念一想，脚伤初愈，确实有些活动受限，换个方式打发时间也不错？而且……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正低头看书的江舟客。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和她自己都没深究的、想要拉他一起的私心。

　　她走到江舟客桌边，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面。

　　江舟客抬起头，看着她。

　　沈枝棠指了指墙上的海报，下巴微扬，用一种“我看你敢不敢”的语气说：“喂，江舟客，话剧社招人，缺个男配角，守护骑士。听着跟你这副‘生人勿近’的棺材脸挺配的。敢不敢跟我一起去海选看看？”

　　她故意把“棺材脸”和“守护骑士”联系在一起，语气挑衅。

　　江舟客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扫过海报，在“守护骑士朱利安”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沈枝棠。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怂恿和看好戏的神情，脸颊因为刚刚恢复上学而透着健康的红润。

　　他沉默了几秒。话剧？表演？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舒适区和常规计划。但……

　　他看着沈枝棠那双期待（或者说，期待他出丑？）的眼睛，想起春游下山时她的依赖，和那一周未见后，此刻她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平淡的：

　　“行。”

　　沈枝棠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好啊！那就说定了！放学一起去话剧社！”

　　话剧社的海选就在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教室。社长和几个骨干成员坐成一排，面前摆着剧本片段。来试镜的人不少，大多冲着女主角“安”或几个戏份多的配角。

　　沈枝棠和江舟客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这两位在年级里也算“风云人物”，尤其是近期关系微妙，引人遐想。

　　试镜过程比想象中简单。社长给了他们《玫瑰与剑》中“安”与“朱利安”诀别的一场戏——安身染重病，命不久矣，在家族的玫瑰园中，最后一次与她默默守护多年、却因身份悬殊从未言爱的骑士朱利安相见。

　　沈枝棠拿到剧本，快速浏览了一遍。台词不多，但情感层次丰富，从强撑的平静到临终的释然与不舍。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那种惯常的灵动骄矜悄然收敛，眼神变得沉静而哀伤，仿佛真的成了那个被家族责任与病痛折磨的贵族少女。

　　她看向江舟客，用剧中安的语气，轻而缓地说出了第一句台词：“朱利安，今年的玫瑰……开得似乎不如往年热烈了。”

　　江舟客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剧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在社长几乎要以为这位学霸是来凑数的时候，他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刻意去“演”什么悲痛欲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片凋零的玫瑰园。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属于骑士的仪态仍在，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悄然沉郁下去，像一把收入鞘中、敛尽所有锋芒的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金属般的质感：

　　“是的，小姐。雨水……不太充足。”

　　简单的回应，却精准地传递出了角色内心深处的无力与哀恸——他守护得了她的安全，却守护不了她的健康与生命。

　　接下来的对白，沈枝棠将安的坚强与脆弱交织得恰到好处，而江舟客则始终保持着那种沉默而深沉的守护者姿态，眼神里的情绪却越来越浓，像暴风雨前积压的云层。

　　直到最后，安气息微弱地说出：“朱利安，替我……看看明年的玫瑰。”然后，身体缓缓软倒。

　　剧本提示：朱利安上前接住安，安死在他的怀中。

　　江舟客在沈枝棠身体倾倒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稳稳地，却又极其轻柔地，接住了她。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表演的痕迹，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沈枝棠倒在他臂弯里，闭着眼，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和他胸膛传来略显急促的心跳。

　　按照剧本，此刻的朱利安应该紧抿嘴唇，或许眼眶发红，表现出极大的悲恸但强忍泪水。

　　然而——

　　就在沈枝棠以为这场试镜即将结束，准备睁开眼时，她忽然感觉到，一滴温热的、带着清晰湿润触感的液体，“啪嗒”一声，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落在她的睫毛附近。

　　她惊愕地，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映入眼帘的，是江舟客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紧绷着。而他的眼眶，竟然真的泛着清晰的、克制的红。一滴清澈的泪水，正顺着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无声而迅速地滑落，滴在她的脸颊旁。

　　不是表演。

　　那泪水太过真实，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情感分量，砸得沈枝棠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演戏”。

　　整个活动教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社长和其他评委都愣住了，屏住了呼吸。

　　江舟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极快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残余的水光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他轻轻地将沈枝棠扶稳，然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姿态，仿佛刚才那滴泪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但沈枝棠额上和脸颊残留的湿意，和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都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好……好了！”社长率先回过神，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非常精彩！情感非常到位！沈枝棠同学，江舟客同学，恭喜你们，安和朱利安，就是你们了！”

　　海选成功。

　　走出话剧社活动室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沈枝棠看着走在自己身旁、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模样的江舟客，心里却像揣了一团乱麻。

　　刚才那滴泪……

　　是真的吗？

　　是因为入戏太深？还是因为……

　　她不敢深想，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

　　而江舟客，目视前方，看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接住“濒死”的沈枝棠，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的瞬间，某种深埋心底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情感，像是突然被剧本的钥匙打开了一道缝隙，汹涌而出，化作了那两滴不受控制的、滚烫的液体。

　　扮演爱而不得的守护骑士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有些角色，或许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正是因为扮演者心中，本就藏着类似的情感密码。

　　只是这密码，连扮演者自己，都才刚刚开始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