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鱼缸里的“他”》溪岩闲

76、第 76 章 “那位大师

　　安顿好三只猫，带上手机、证件等必备用品，林瑗和故渊一起上了救护车，勉力冷静地向随车医护说明情况。

　　通过车上设备采集测量的数据，医护人员初步诊断可能是低血糖，并立即挂上了一瓶葡萄糖水。

　　事实证明该判断完全正确，车刚开到医院门口，故渊就苏醒过来，一见这么大阵仗，很不好意思地想要溜回去做饭。

　　“早上出门赶时间，中午又忙着被开除忘记吃饭了。”故渊摸摸鼻子说，“我没有想到人这么不经饿，大意了。”

　　林瑗面容冷峻，转头请教医生，对方建议道：“有这个可能，但最好还是办理入院进一步检查，排除相关疾病。”

　　故渊嫌麻烦的婉拒在看到林瑗的冷眼之后自动咽回肚子里。

　　但是她也没吃晚饭啊，推己及人，故渊忧心忡忡地询问医生：“这糖水能喝吗？麻烦给我爱人也开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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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故渊就被开了一堆检查，翌日清晨还要再抽血，所以无论他叼着酸奶吸管百无聊赖的模样多可怜，林瑗都是不可能心软放他回家的。

　　“我早上再来看你。”林瑗收拾好两人吃完的餐盒准备离去，“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送来。”

　　“不用，这儿的扫码送餐这么方便，我自己点就好。”故渊摇头拒绝，“你明天也不用来的，医生都说了我大概率没什么事，检查也只是为了放心，等结果出来我就自己回去。”

　　“不行，明天等我来了再说。”

　　她的眼睛总是充满光亮，一如水波后的明月，柔和而神采奕奕，他又怎么舍得令之黯淡？当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故渊唯一的请求只剩下：“那帮我带上手机充电器。”

　　“刚才就拿了。”

　　林瑗指指床头柜抽屉，故渊当即竖起感激的大拇指。

　　离开之前她又去护士站客气叮嘱了一遍，烦请有任何情况即刻联系她，并再次确认了登记号码没有输错——毕竟刚办理入院那阵她仍心有余悸，脑子是懵的。

　　不是不想留下，可她今晚注定无眠，把负面情绪传递给他有什么用？只会徒增负累。

　　如果遇到困境就六神无主的话，她早就已经死了。她很强，她应该要理性面对、妥善处理眼前的问题，并始终相信自己可以渡尽劫波。

　　这份坚定在她辗转反侧一整夜，天亮却发现另外两条鱼也死了时险些崩塌。

　　林瑗颤抖着手指给故渊拨去电话，等待铃音响了好几声后对方才接起来，这可能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几秒。

　　“怎么啦？”故渊的嗓音睡意朦胧，“有什么东西找不见了吗？”

　　迟迟没有等到林瑗的回复，倒是听筒那边传来了几声喵喵叫。故渊猜测问：“是不是新来的乱尿了？别慌，除味剂在阳台柜子里……”

　　“没有，它们很乖。”林瑗平复了半晌呼吸才没有喉头哽咽，她的确有东西找不见了，所以她现在就要去找。

　　“过早要不要吃牛肉面？”

　　“你就是要问我这个吗？”故渊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吃，不过护士说我得先空腹抽完血……”

　　请了两天假的林瑗在去医院之前，特地绕路赶到鱼店，时间太早老板还没有开门，好在卷闸门上贴着联系电话。听完她的咨询，老板表示最近天气热，水质容易有波动，这么大年纪的老鱼，稍微碰上一点小毛病，翻肚去鱼星很正常。

　　这个答复并没有令林瑗轻松多少。老板问她需不需要换一批好看的新鱼，林瑗心中一痛……这辈子她大概不会再养鱼了。

　　年纪大，小毛病——住院部中，林瑗审视故渊的眼神令对方汗流浃背。

　　“这儿的中央空调好像不太行哈。”他说。

　　显然故渊希望早点出院，而林瑗不这么想。尽管各项检验报告结果都挺正常，但她还是请医生尽可能做全面筛查，除低血糖之外，确保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其他疾病。

　　“好好，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这么高的健康意识了。”主管医生在电脑前刷刷开单，表示相当赞许，“小伙子，你真的很有福气啊。”

　　“那是。”故渊苦哈哈连声应承。

　　没想到做什么MRI需要预约，排队最快也得到隔天下午，再等结果又要一天，后天错过手续时间不能办出院的话还得再延后。

　　若平常没事折腾几天也就罢了，但故渊最近真的有要事要办，急得抓耳挠腮，坐卧不安。

　　“什么事再急也不差这一会。”林瑗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错过面试也不要紧，新工作以后再找就是了。”

　　故渊对着刚收到的短消息发愁——要说是新工作也的确可以算，但万一真错过了，他可保不齐再有合适的地儿。

　　＊

　　《地理风物》编辑部，模范员工林瑗两年来的第一次事假自然引发了不少同事的关注。

　　但她心里压着事，寒暄时也难掩沉沉面色，其他人随口问两句，也不好刨根究底。倒是午休时林瑗主动请教田恬，知不知道江城哪有卜卦算命灵验的大师。

　　“什么？”一楼食堂人声嘈杂，田恬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吗？”

　　她听大伯说过林瑗曾在田野调查中挖到古棺都面不改色，比同队的男生更有胆量，什么神灵鬼怪都不信，是天选地理人。

　　林瑗摇头解释，“我是实证主义，只相信看得见的、有根据的东西。”

　　田恬不知道卜卦属于看得见还是属于有根据，一时沉默了。但转念一想，卦象看得见，老祖宗的神秘学有根据，那不确实都符合么？！

　　“你找我真是问对人了。”她放下不锈钢筷，神神秘秘地从随身小手包里掏出一张折成小三角的祥云纹样符箓展示给林瑗看。

　　“这位大师虽然是我从直播间刷到的，但人在本地也有实体店，业务范围广，价格公道，口碑特别好。”

　　“实体店？”

　　“啊抱歉，说习惯了。”田恬快速吐了下舌尖，“就是道观，叫云天观，地址在城郊……算了，我等下微信发你定位，你是想算个人财运吗？”

　　严格来说，她想算的都不是“个人”，林瑗支吾其词，反问：“那位大师能算‘非人’吗？”

　　“当然能啊！”田恬暗自吃惊，猜测林瑗多半是撞邪或者遇到灵异事件了。事不宜迟，她忙建议道：“这可是大师的主营业务，你趁明天周六赶紧去问问，不然礼拜天大师休息。”

　　“……”

　　不愧是大师，有修行规律。

　　林瑗下午收到故渊第一时间拍照发来的检查结果报告，暂且安心的同时让他再等两天，晚点她打算过去跟值班医生再商量商量，要不周末加一套肠胃镜检查。

　　“我是没病就出不去了吗，”故渊咋舌，“整层楼就我一个健康人，一会要帮大爷调电视，一会要帮老太太打开水的，有时还得帮人举吊瓶。”

　　他据理力争道：“我真没事，你别担心了，不然我每天正事干不了，净困在这里打白工了。”

　　“你就当是日行一善。”林瑗莫名被他逗笑，心里不禁松快了些，“我明天上午稍微有点事，办完了我下午就来接你出院，好吗？”

　　自故渊一只脚踏入人类社会后，她很少再这样强势地要求他听自己的话，言谈间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它”连音都发不明白那阵。

　　回想起来，林瑗竟有一丝怀念，凡事在最初开始时总是冲劲十足、生命力旺盛的，她一心只想让故渊看起来像个人，目标单纯，路径明确，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到，哪有今日的患得患失。

　　又逢春夏之交，江城的暑气已崭露头角，而城外穿山越岭的风还十分凉快。龙泉山墨色深深浅浅，一层叠一层，风过时松涛翻涌，山高处云雾缱绻，确有避世桃源，仙人栖地的风貌气韵。

　　奈何不计偏远寻来此地的人多半思虑重重，无心欣赏这般美景。林瑗跟着导航开到山脚一处简易的小卖部，买了瓶冰水，顺便跟老板打听怎么上山。

　　其实导航让她直接顺着土路往上开，但林瑗自认车技一般，要是卡进狭窄的山道，她可真没那本事往回倒。老板人很热情，告诉她院子里停车六块钱一天，不限时，还可以坐他儿子的摩托车上去，十块钱包来回，不过下山要提前半小时打电话。

　　“主要最近人多，你看，我儿子刚回来。”老板说着往门口一指，林瑗回头果然看见个精瘦的小青年风尘仆仆骑着一辆看不出颜色的摩托下来，后座还载着个人。林瑗正心动，发现那乘客背后的泥点子星罗棋布，跟人肉挡泥板一样。

　　林瑗立刻打消了刚才的念头，问老板有没有哪条路人比较好走的。

　　“你再往前走五百米左拐，就能看见一条石阶，顺着往上爬，遇到那种笔直的树枝记得捡两根，好使。”

　　林瑗即刻出发，初登石阶还挺高兴，不算陡峭，有路就好办，她的防滑运动鞋不是白穿的。走到一半老老实实开始捡树枝，因为坡度越来越大不说，石阶还在变窄，不少石面都碎了，看得出来年久失修，只怕是建国初期铺设的老路。

　　丛生的灌木和野草看得出有清理的痕迹，不然这条路铁定会更难走。

　　爬至半山腰，林瑗终于能清晰望见山顶古朴的飞檐黛瓦，半隐于绿树浓荫。前方有分岔口，还好道旁竖着一块木牌，指明了道观的方向。

　　不远处同样在登山的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衣着非常正式，头发也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提着一篮素雅恬淡的鲜花，脚步略有些奇怪。鉴于他稍显蹒跚的步伐，林瑗在超过他时多留意了几眼，怕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那个男人的五官精致得可怕，面孔疏离，眼神冷淡，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林瑗默然前行，也没有太在意，她早就过了那种意识过剩、非要乐于助人的热血阶段。

　　近在眼前的道观大门比想象中还要破旧，别有一番古韵。不知是访客还是熟人的大妈正在门口跟一位身量高挑、戴着墨镜的道长闲聊：

　　“道长呀，我在咱们村开了间高档铝合金门窗店，你们观里要重新装修的话一定要找我，给你打八折。”

　　“叫我观主。”墨镜下开口应答的是一把硬朗的女声，“谢谢，观里没什么可偷的，用不上。”

　　“观主。”大妈从善如流，满脸堆笑，“那我能不能在你这柱子上贴俩广告呀？你也知道，这年头做生意需要推广，放心，小广告，不占地方。”

　　“……”对方幽幽叹口气，“山门凋敝，压根也没几个人来，何必呢？”

　　“咋没人呢，老观主仙去那阵来那老多人，最近上山拜访的香客也不少。”张大妈察觉动静回头一看，立马热情洋溢地招呼林瑗，“诶姑娘，来敬香的吧？快快快，请进，有装修需要打上面电话。”

　　说着不容分说塞过来一张尚未张贴版牛皮癣，被道长长臂一伸拦了过去。

　　“张大妈我真求你了别搁这发传单，要不你把它贴对面树上去，贴我大门那可得广告费八百一月。”

　　“这么贵？你这也没啥人哪！”大妈顿时改口，不过也还是笑眯眯冲林瑗道，“但卦是真挺灵的，我们村祖祖辈辈都在这算，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就替我算过，说我以后必然光耀门楣——这不，咱家老宅门窗现在个顶个的簇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