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61、借贷 “跑挺快啊

　　鸵鸟遇到危险时会把头埋进沙子里是典型的动物谣言。但蔡灵芝的强装镇定和逃避很符合这个误传，她甚至打算去现洗一个玻璃杯，“不吃饭？那你等会，随便坐，我给你倒杯水。”

　　“省省力气吧。”强子的表情彻底变了，不屑嗤道，“苏烈欠我2万块钱，我是来要债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摁了手印的借条，“你们可看清楚了，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你们既然是他娘老子，今天这钱必须替他还了。”

　　蔡灵芝手里的杯子一下子摔到地上，苏威也愣了，“你胡说什么，谁知道你这真的假的？”

　　“放心，信息时代，我还有证据。”强子嘴角一歪，吊儿郎当地给他们播了一段视频，画面中苏烈就趴在烟酒超市的柜台上，借老板的笔给他写的这张欠票。

　　“我今天晚上一定能翻本。”手机屏幕里赌红了眼的苏烈说：“你快给我转积分，最迟一礼拜，我肯定把钱还你。”

　　“这、这……”蔡灵芝瞠目结舌，“什么积分？我儿子为什么要……”

　　“牌桌上的事你们不懂的。”强子也懒得多解释，手一伸，“还钱就行了。”

　　牌？苏威听到关键词气得面红脖子粗，“他又去打麻将？”

　　“啊？他还打麻将？真老土。”强子歪嘴催促，“别废话了，现在赶紧还钱。”

　　“我、我们没从老家来的，身上没钱。”蔡灵芝支支吾吾局促说，“要不你等他回来再说。”

　　强子又笑，“他去哪旅游了啊？”

　　“新、新加坡……”蔡灵芝随口编道，“你可以上那找他……”

　　“新加坡，我还上华盛顿找他呢！”强子翻脸，一脚踢飞面前的塑料凳，灰尘铺头盖脸地扬起来，“躲债就躲债，你们两个老东西搁这糊弄鬼呢？”

　　“你干什么！”苏威硬邦邦吼道，“谁欠的钱你找谁去！”

　　“放屁！”强子一个大跨步逼近他面前，同样凶神恶煞地爆吼，唾沫星子直往苏威脸上喷：“子债父还天经地义！少他妈来这套，信不信我找到你儿子，打断他的狗腿?!”

　　蔡灵芝吓得面色煞白，不过恐惧之余，一想到苏烈人在看守所，简直要感谢菩萨保佑。她侧身偷偷往门口挪了半步，被强子一把推坐到脏兮兮的沙发上。

　　“干什么，想跑?！真不管你儿子死活了是吧？”

　　“你别胡来啊！”苏威捏紧了拳头但是又不敢，这种社会混混二流子可不比林珩，他外厉内荏喝道：“你敢动手我就报警了！”

　　强子呸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苏威急退，后背直抵住墙。年轻力壮的黄毛猛地抬手，苏威下意识闭眼——预想中的拳头并没有砸到脸上，对方居高临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动手了吗？别怕，我不打你。你只管报警，我合法要债。”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皱巴巴的借条：

　　“你们也看清楚了，白纸黑字的欠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今天看不到钱，我就跟你们住下了。”

　　“往后你们走哪我跟哪，24小时给你们当贴身保镖，够意思吧？”

　　他用脚又勾了一把折叠椅过来，就挨着小破沙发上的蔡灵芝坐下，一边抖腿，一边自在地掏出烟盒：“别瘫这挺尸了大妈，还不快起来收拾收拾。”

　　蔡灵芝看向苏威，满肚子屈辱，“老苏——”

　　苏威脸黑得像锅底，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半晌，他才下定决心。

　　“不就是两万块钱吗？我取了给你，你甭搁这耍无赖！”

　　强子站起来，满面笑容，扶了扶自己的鸭舌帽，“早说嘛，你们早点这样不就好了吗？两万块钱，又不是什么大数目，走吧，我跟你一块去，门口就有自动取款机。”

　　苏威无可奈何，三个人又一道出去，强子紧紧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迈过自助银行门槛的时候蔡灵芝还踉跄绊了一下，愣是扶住门框才站稳。

　　不多不少，ATM的储蓄卡单日取款上限就是2万。苏威把取出的现金攥在手里，厚厚两沓还没捂热乎，就被强子毫不客气地收走。

　　“等等，借条！”苏威大喊。

　　“嚷什么，”强子也不含糊，当场就把纸条递过去，“我可是正经借贷，你当我是大马哥啊。给你，两清了。”

　　苏威立马恨得把借条撕了个粉碎，蔡灵芝直觉有些不安，犹犹豫豫问：“谁是大马哥？”

　　“嘿嘿。”强子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道：“放心吧，你们很快就会见到大马哥了，苏烈可跟他借了不少钱呢。”

　　这话堪比一记重锤，锤得这对老夫妻头重脚轻，眼冒金星，差点站不住。

　　“不可能，这天杀的小王八犊子一定是故意使坏诈我们。”蔡灵芝对着人远去的背影破口大骂，“我儿子早就不赌了，他不会骗我的！”

　　苏威沉默地掏出烟盒，一步一步往回走。蔡灵芝蹒跚跟在他后面，想继续骂街都失了力气，她今天真的是精疲力尽。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他们出来得匆忙，门没锁好，现在里面居然零零散散站着一大波人，翻翻找找，把本就肮脏混乱的房间抄得更加不堪，连她刚拿进去的行李都被抖落出来，两个人的衣服裤子散乱一地。

　　蔡灵芝在门外正要叫嚷，苏威脚底抹油掉头就跑，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个，还好夫妻多年，她也不是那么呆蠢的人，当即匆忙跟上苏威的脚步。

　　马俊的手下今天要是能让这俩岁数加起来超过120的老头老太太跑了，他们也不必回去交差，随便找棵歪脖子树吊死就好。

　　被逮住的刹那苏威从兜里摸出手机就想打110，奈何跑的太快没拿稳，年头新买的红米摔出去，当场就被人把屏幕踩稀碎。

　　“哦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领头的壮汉边睁眼说瞎话边挽袖子，筋肉虬结的胳膊上纹着个大力水手，“你说你怎么不用诺基亚呢？”

　　大力水手倒没有急着打人，而是弯腰捡起手机残骸，礼貌地塞回苏威兜里，似笑非笑道：“跑挺快啊老头子，要不是你跟苏烈长那么像，我差点以为遇上刘翔他爸了。”

　　蔡灵芝吓得面如土色，鹌鹑似地缩着肩膀，和苏威一块被几个人连推带搡弄回了出租屋。

　　“没事，手机我赔给你。”大力水手十分大度地让他俩并排坐到沙发上，不紧不慢说：“你儿子欠我们马老板七十万，这手机钱，就从利息里抵扣了。”

　　“夺……夺少？”苏威惊呆了，眼珠子快从眶里蹦出来了，“七、七万？”

　　“可不兴从后头抹零啊。”大力水手拍拍他的肩膀，“真就七万，哥们也不费这功夫了不是。”

　　苏威整个人都快被这力道和现实压垮了，有个小弟拿出一份抵押借贷合同的复印件，强硬地塞到他手里。

　　“喏，看清楚啊。六十万借款，三分利，每个月利息一万八，连本带利一共是七十万零八千。”

　　“刚才那手机，我给你算一千五，不占你便宜。”大力水手“啪“”地打了个响指，“行了，现在说正事，这钱什么时候给？！”

　　苏威抖如筛糠，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蔡灵芝亦面如土色，腿软脱力，全靠抓着沙发扶手才没滑下去。

　　“他、他做什么要这么多钱，你们又凭什么借给他？！”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苏威想吐，他没翻明白，但也懂得市面上钱不是这么容易借的，质疑道。

　　“他干什么用了那是他的事，我们可管不着。”大力水手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开口：“这合同后头不是有个附件呢嘛，那个叫什么……哦，股权出质登记，你儿子用他手上的公司股份抵押的。”

　　“合法合规，可别想赖。不然，我可就丑话说在前头了。”

　　“股份？抵押？”蔡灵芝抓住了突破口，“那、那你们去找他姐夫吧，公司就是他的，他有钱，或者你们就把股份拿走也行——”

　　“得了吧，你当我们没去呢。”大力水手不悦地啐了一口，“那店铺都关门了，老板也联系不上——”

　　“没有关门没有关门！”蔡灵芝急忙道：“是我女儿生孩子，我女婿照顾她，临时休息几天！他们很快就会恢复营业的！”

　　大力水手靠着椅背冷笑，一副“你继续编，我在听”的表情。蔡灵芝心一横，把苏莹莹所在的医院、楼层、病房号一五一十报了出来，苏威出奇地默契，在旁边补充了林珩家的地址，精确到门牌号。

　　“我们就是种地的农民，一辈子都挣不来那么多钱。你们找他姐姐要，她夫家有钱！真的！”

　　“行。”大力水手站起来，“我们去核实。如果你俩敢耍花样——”他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而是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拇指一推，“咔嗒”一声，刀刃弹出来，泛着锋利的寒光。

　　苏威浑身僵直，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不敢擦。蔡灵芝快要吓晕过去，颠来倒去地保证：“不敢不敢……我们说的都是真的……真的……”

　　刀光一收，这伙人终于离去。屋子里漆黑一片，这对老夫妻谁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开灯，属于他们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