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59、曝光 “一直以来

　　小马扎还是太矮了，也没个靠背，江城的风湿冷湿冷的，直往袖口衣领里钻，得亏蔡灵芝还有条丝巾可以顶一顶，苏威就有点够呛。好在，他现在人很亢奋，跟民警拔河一样扯他快被收走的易拉宝，别说冷了，额头都沁出了热汗。

　　“你们是警察怎么了，警察就能抢老百姓东西了？你们是不是官官相护——”

　　“大爷，我们不是要抢你东西，是你不能在校门口胡闹，影响公共秩序，也涉嫌侵犯他人隐私。你有什么事跟我们到里面反应。”

　　两位民警一位大力出奇迹，“拿来吧你”夺过维权神器，另一位则耐心耐烦向苏威解释。

　　“还给我！”苏威气冲斗牛很是不服，“这是我花二十块钱打的！”

　　人群议论纷纷，大多是在声援他。

　　“太过分了吧，人大爷这么大岁数了！”

　　“是啊，他们儿子举报这个变态都被抓了，受了天大的冤枉才来的。”

　　“那个周论到底是谁啊这么有背景？哪个系的？”

　　“哪里二十块钱能打易拉宝啊，我们社团下个月有活动——”

　　民警环顾四周全是对准他们的手机，里三层外三层，跟被狗仔队包围了似的，一边呼吁大家不要拍，一边也不好强行带走这两位老人，只好继续好言相劝：

　　“你有什么诉求进去说，你看校领导也都来了，你们继续在这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都说了，没别的，就要求学校把这个畜生开除！”

　　副部长立刻上前：“我们已经在核实情况了，如果情况属实的话学校一定严肃处理，这事情得有一个过程……”

　　“哎呀你别搁这打官腔，”蔡灵芝直摇头，“怎么处理要么你现在就给个准话！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周遭附和声一片，“开除吧这种人”、“应该让他坐牢”、“地大之耻”等等谴责不绝于耳。

　　“凡事总得讲证据吧？”副部长额头也是见汗，“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学校就定案，再说我也没有那个权限，我可以报，你们等院长来处理……”

　　“等什么等！”苏威大手一挥不吃这套，又想扯民警胳膊底下夹着的易拉宝，“证据我不带来了吗？你们还想抢走我证据！”

　　现场又是一片混乱，亦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来晚了的人问“什么易拉宝我还没拍到”，旁边同学告诉他上校园论坛看，帖子老多了，已经扒出来涉事人就是地理系的。

　　“等等，先别急着站队，你们看！”人群中有女生喊了一句：“有人发新帖了！说这是虐猫团伙内讧，一个敲诈另一个，他们是其中一个骨干的家属。”

　　“什么？他们那儿子不是举报者吗？”

　　“我去！一丘之貉。”

　　“敢情拿我们当枪使。”

　　“活该，本来还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假的！胡说八道！”苏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对着众人申诉，“都是对我儿子的污蔑！”

　　“对，真是窦娥冤哪！”蔡灵芝的眼泪说来就来，围观的风向顿时又有些改变，不乏同情者，也有人将信将疑，要让子弹再飞一会。

　　恰逢此时，警务室的两位同志接到了汉江区分局的联络，再转回头态度骤变：

　　“你们是嫌疑人苏烈的父母，苏威和蔡灵芝对吧？刚才汉江分局来电话了，你们儿子苏烈因敲诈勒索罪被批捕，你们作为犯罪嫌疑人的亲属，在公开场合公布受害人的照片，已经不单单是侵犯他人隐私的民事违法行为，更涉嫌打击报复证人罪。”

　　满场哗然！

　　违法和犯罪的差别苏威还是拎得清的，一下子慌了，梗着脖子说：“什么证人，他不是证人……”

　　蔡灵芝的哭声也像被按下暂停键，嘎巴停了，目瞪口呆。

　　“大爷大妈，不懂法了吧。”前面大力出奇迹的民警同志抬手摸向腰间的银手铐，“被害人在刑事诉讼中作证，法律地位与证人相同，享有同等的保护。”

　　“什么地位保护的我们乡下人听不懂！你们不让在这我们就走呗！”蔡灵芝吓得连马扎也不要了，转身就跑。

　　苏威顿时要跟着她作鸟兽散，人群却把他们堵住了。

　　“你们儿子也虐杀小动物，你们怎么有脸来这的？！”

　　“狗咬狗还喊冤，好不要脸，看你们就知道是怎么教养儿子的，难怪！”

　　“把他们抓起来吧警察叔叔！这种人利用大家爱心，真可恶。”

　　“让一让呀你们这些小后生！”蔡灵芝用颤巍巍的双手硬从人群中扒拉开一条缝，挤半道上不知被谁暗中踩了一脚。

　　“哎哟！”她往后一歪，正撞到后头跟着的苏威身上。这下好了，苏威独守雄关的另一颗门牙也摇摇欲坠，蔡灵芝更是脑袋疼得钻心，但他们哪敢停下，忙不迭灰溜溜逃离现场。

　　*

　　光秃秃的树影从车窗上一掠而过，一辆出租车停在一处高档住宅区的门口。

　　林瑗从车里钻出来，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帖子的热度彻底爆了，跟帖数百条，她大致扫了一遍，确认舆论反转之后，锁屏长出一口气。

　　故渊穿着件深蓝色的卫衣正站在门口等她，笑眯眯的，一点担心不安的表情都没有。林瑗快步迎上去，怀疑它是没听清她路上给它发的消息，“你知不知道事态有多严重？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你来了我当然高兴啊。”故渊理所当然地接一句，把林瑗的无名火浇熄大半。

　　说来微妙，她平复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情绪有点激烈，可能因为路上看到太多对周论的辱骂和声讨。明知道不是同一个人……但此刻后果却是它承担啊……

　　“你要不要再吃点面？”故渊捧着她的脸打断她内耗，“我煮多了。”

　　它微弯的眉眼，平静的眼神，像初冬暖阳下的湖水。

　　林瑗呆了两秒打掉对方作怪的手，看到餐桌上大海碗装的番茄鸡蛋面，也是无语：“……你真煮面啊。那快吃吧，免得坨了。”

　　“真不来点？”故渊拿了两个精致的小碗，见林瑗摇头，便只给自己捞面，给她倒了碗水。

　　林瑗哪有心思喝水，坐立不安地摩挲玻璃碗上的花纹，摩着摩着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还能吃得下去？”

　　“……”故渊两手把着碗，嘴里还吸溜着一根面条，隔着白雾懵逼看她。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林瑗心急如焚但又确实被它逗笑，脸上凝结成很奇怪的表情，“周论做过的那些毕竟都是事实，这事被苏家父母捅出来，不会就这么结束的。学校那边肯定会找你谈话，田教授刚就打电话了，我都不敢开机，联络不上，他们恐怕会找到这来。”

　　“来就来呗，担心什么？”故渊把面条吸进嘴里，“他们捅出去正好，我就不用出谅解书了，昨天跟他们说好了的。”

　　“什么昨天？”林瑗震惊问。

　　故渊边吃面边含混交待了昨天的事，林瑗也没工夫深究它含着食物讲话的用餐礼仪了，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她真是……气得仰头把水一饮而尽。

　　“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林瑗很少这样大声质问人。

　　“啊？”故渊无辜地摸摸鼻子，“我不是说想独立的吗？有事就找你还叫什么独立。”

　　也是，林瑗被噎得一时语塞，故渊竟然还得寸进尺伸出手来：

　　“把周论的手机给我吧。”它摊开手掌，“从现在起，我会正式接管他的身份，你不用再替我处理消息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办好。”

　　林瑗怔愣片刻，从包里翻出那台旧手机。她脑海须臾里闪过了很多片段。从最初它啊啊哦哦的话都讲不清楚，到澄江它在后座抓着她的腰，到它自水中划开波浪的健硕背影……

　　它的成长太快了，快到令她有些措手不及。林瑗在递出时迟疑问：“你打算怎么办？”

　　“豆瓣凉拌都可以办，随便他们处理呗。”故渊轻飘飘拿过电话当场开机，人还挺乐呵，“这发展不是挺好的吗？苏烈多坐的几年牢全得感谢他爸妈。”

　　“！”林瑗嘴角抽动，一时气结，“要是随便学校处理，你可能会被通报批评，最后学位证都拿不到！”

　　完全状况外的故渊居然又吸溜了一口面，“我连结婚证都不在乎，还能在乎毕业证？！”

　　天塌下来当被子盖莫过如此，林瑗脑子有点乱了，“……不，毕业证你应该还是能拿到的，学位证要看学校怎么判断……”

　　“随便怎么判断吧，”故渊端着碗喝面汤，“窝不care。”

　　“东西咽下去再讲话！”林瑗受不了了，用餐礼仪还是要注意，“你真的在自学英语啊？”

　　“是啊，我最近看了好多西部电影。”故渊从善如流吃完面、还擦完嘴才讲话，用比八的手势比出两把枪，“Don't Worry， Darling。”

　　别人情侣都比心，它比枪。林瑗惊呆，此人学英语竟然比汉语还有天赋……察觉到自己的思维完全被它带跑偏，她不禁哭笑不得。

　　这么一想其实也是，周论的学历对故渊来说本就没什么用，它过不了任何相关专业的笔试和面试，文凭对它来说的确就是废纸。

　　“可是你的社会名声怎么办？”林瑗轻咬着下唇，“人们对你的评价会一落千丈，你会失去所有的老师同学、朋友……”

　　“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啊。”故渊笑了，“一直以来，我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