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啸她》树莓的黑暗意志

8、第 8 章 “我以

　　“我以为，你不打算接我电话了。”

　　樟树荫下，唐时云捏着手机，无意识地看向远处高楼的玻璃窗反澈出来的光，轸城这个月份少有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是冷的，不远处节目组众人在吃饭，吵得人心躁。

　　“老实说，我确实不想接你这个电话。”

　　唐时云倚靠在樟树下，眉头比看到柯夙晞演戏时还要深。

　　对面顿了顿，被她刺得难受，但还是和软了语气：“吃饭了么？”

　　“吃过了。”唐时云扯了个谎。

　　她不喜欢扯谎。

　　“……你那边，还顺利吗？”

　　“欸，唐老师，可乐要不要啊!”不远处的工棚内，跟着的摄影师拎了一打可乐，大着嗓门儿朝唐时云招呼道。

　　唐时云笑着摆手，指了指电话，得到示意的摄影师也不强求，点头示意后，先同周围人吃饭去了。

　　背过身去，她面上的笑容才垮了下来。

　　紧接着是无可自抑的疲惫。

　　“顺利……没什么不顺利的。”

　　对面听筒沉默了很久，唐时云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个听着人声驳杂，一人听着演播室外天台的风声。

　　“阿云，”梁绮生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声线，然而唐时云仍然能听出她的颤抖，“你真的要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让我们俩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模样吗？”

　　唐时云闻言，心中一阵烦躁，运动鞋好不爱惜地踢刨了几下旁边樟树裸露出来的树根。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努力克制，维持着平日里的教养，“绮生，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

　　“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唐时云忍不住提高了些许音量，显得她的话十分地没有说服力。

　　“……”

　　“换句话说，”她重新理了情绪，理性且克制：“比起生你的气，我更迷茫。”

　　“那你要我做什么吗？”

　　“你不需要做什么。这是我的问题，我想通了，就回去。”

　　“那你要是想不通呢？”

　　“饿不死。”

　　唐时云侧身看了眼那边互相碰杯的节目组，万分复杂。

　　“不说了，我有事，先挂电话了。”

　　她先一步中止了与梁绮生的谈话，显然不想再继续与她谈论这个话题。

　　“……好。”梁绮生喉头耸动，“我爱你。”

　　“……嗯。”

　　唐时云被这句‘爱你’哽了半晌，今年轸城的天太干燥，她总觉得没有足够的唾液能支撑她的嗓子发出那三个字，语句滚了半晌：

　　“我也是。”

　　下午的转场，跟拍导演坐在副驾驶，唐时云一面操控着手机上的抓拍摄像，一面念着手卡。

　　她其实当真不懂如何与嘉宾互动，倒不是因为冷淡，而是因为拿着以往做新闻的习惯做综艺，处处透着诡异的笨拙。

　　好在她跟拍的明星，沉浸在‘唐时云好吓人’的脑补中不可自拔。

　　唐时云念完了手卡上的问题，迅速地缄默了下来，安静地靠在副驾驶的窗侧。

　　行道树的香樟郁郁葱葱，叶片纷扬，隔着车窗都幻能闻见那股刺鼻的味道。

　　车子在人行横道的白线后停稳，视线中闯入一对小女生，手捧奶茶，其中一个将自己的奶茶递到另一个嘴边，牵挽着手在香樟树下，踏叶而行。

　　她无意去揣测二人的感情，只是这个场景会让她想起同梁绮生刚在一起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待人接物有时候太过严肃和正经，又凭着这张长得不好惹的脸，从小到大吓退了不知道多少追求者。

　　因此当梁绮生、这个她手把手带着的后辈，捧着一束玫瑰说爱她时，她很惊讶。

　　她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譬如她没谈过恋爱，也不是很浪漫的人，诸如此类，也没吓退她。

　　梁绮生都照单全收，还笑吟吟地将手边的咖啡递到了她唇边，上面的口红印同白瓷暧昧不清。

　　她犹豫片刻，就着那口红印和纤细手腕，饮下了那杯咖啡。

　　或许可以试一试和她在一起吧？她想。

　　咕──

　　突兀的腹鸣声响在车中，唐时云的愁绪兀地被抽了个一干二净，带着些许的迷惑和试探，她往后探了探脑袋。

　　就看见柯夙晞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掐掉掐掉，这一段。”

　　瞬时捕捉到唐时云一闪而过的笑意，和她微勾的薄唇，柯夙晞脑子怔住，话不经想就冲出了口：

　　“你想干嘛？”

　　唐时云实在不明白自己在柯夙晞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无奈中带着些许笑意，反问道：“……我能干嘛？”

　　“可是你──”

　　“工作时间，我不习惯在摄像头下说不相干的事。”

　　靠!

　　对味了。

　　还是那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扑克脸。

　　碰了一鼻子灰的柯夙晞一回生二回熟，索性心一横，“那非工作时间，我能问你吗？!”

　　靠!她疯球了，非工作时间和这扑克脸干嘛有交集，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呢这不是？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悔之晚矣呐!

　　“非工作时间……”前排的人目光直视前方，数着红绿灯的秒数，似是真的在考虑什么。

　　红灯倒计时：3、2、1

　　霎时间变绿的光亮在唐时云白皙的皮肤上折出光芒，伴着磁哑的声音：

　　“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说太近的事。”

　　靠!

　　这唐时云是节目组来逼她发飙然后好恶剪来的吧!!!

　　后视镜有大花猫，恶狠狠盯着她，要吃人。

　　综艺节目录到凌晨几乎是常态，唐时云倒是挺能适应的，毕竟作为新闻十点的高级制作人，因为一条新闻，众人从聚餐酒吧一路狂奔杀回M台演播厅的经历多不可数。

　　几个艺人都熬出来黑眼圈，东倒西歪，还在备采。

　　柯夙晞瘫在一旁的椅子上，远处的宋雨畅还在那叽叽喳喳，吵得扰人。

　　她一边心里问候了她的八辈祖宗，一面又不得不感慨，这货是真的……精力好。

　　还有功夫和一帮工作人员有说有笑。

　　“你累了吧也，去那边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好。”熟悉的讨厌鬼声音响在身后不远处，柯夙晞从休息椅上艰难地偏了个头，瞧见唐时云从卢琰淼的手中接过材料，下巴朝空出来的躺椅处扬了扬，“躺那歇一会儿，睡过了我喊你，送你回家。”

　　哟，看不出来，讨厌鬼人还挺好的。

　　“这怎么好意思……”

　　卢琰淼还想推却，唐时云语气却颇为坚决：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小姑娘倒是听话往躺椅上去了，嘴里没轻没重地开着玩笑：“我又不会让节目组负责啦~”

　　孰料唐时云正色：“节目组会受到什么样的谴责和影响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你的生命安全。”

　　“你得对你自己负责。”

　　“哦……好、好嘛，唐老师。”

　　明明是好心，但小姑娘几乎要被说哭了感觉。

　　又是一个受害者。

　　可怜呐。

　　从来高傲的花孔雀难得同路边可怜兮兮的实习生生出一股子同病相怜的感情来。

　　等等。

　　靠靠靠，这扑克脸怎么朝自己这来了？!

　　柯夙晞连忙偏头，双眼紧闭。

　　俏鹌鹑蜷缩休憩椅，冷观音睥睨大傻Der。

　　演技真差。

　　“你不备采吗？”

　　“啊……啊，抱歉……哈──”夸张的哈欠，心虚的眸光，四处飘忽，“我刚刚睡着了。”

　　“对不起啊，唐老师。”

　　……

　　唐时云抿唇，一时不知道究竟是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面对她更伤人，还是忽略掉她这拙劣而努力的演技更伤人。

　　算了。

　　“给。”

　　深绿色的保温盒上投长着唐时云的影，“如果……不嫌弃的话。”

　　“这……是什么？”

　　饭盒表面仿佛是裹了岩浆，柯夙晞的手沾之即走，走了又沾，想接又不敢接。

　　唐时云觉着自己想做点好事，怎么这么难。

　　指尖发力，白皙修长的手指此时像是玉做的艺术品，‘咔嗒’一声，水蒸气顺着打开的盖子缝隙倏地冒出。

　　蛋包饭配清炒虾仁，简单地淋了些自己调的酱，旁边还有一份洗干净的蓝莓。

　　柯夙晞没料到录综艺消耗那么大，中午随意吃了点就作罢，连续录制到这个点，小助理没准备食物，外加最后一场实在拍摄地偏远，她其实觉着自己已经快要昏过去了。

　　现在还没昏，纯粹是耐饿。

　　“我做的午饭，本来想吃，但是后来和他们一起吃盒饭去了，多出来的。”

　　“我看你……有点饿。”柯夙晞立马想起自己在车中的窘况，眼前人将饭盒扣好，重新递到她眼前：“不嫌弃的话。”

　　这人真的好奇怪。

　　“唐老师，您现在是非工作时间吗？”

　　唐时云怔了下，“是。”

　　“那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么？”柯夙晞没有接她的饭盒，“您不觉得您，过于反复无常了么？”

　　“你不是讨厌我吗？”柯夙晞饿的昏头，还被这盒饭闹得纠结，“可为什么又给我送药膏送晚饭？”

　　“……我的确，谈不上多喜欢你。”唐时云语气平稳，柯夙晞累得两只眼轮流站岗，讶异的发现，如果忽略掉唐时云那张脸，其实她的嗓音很温柔。

　　不喜欢自己，还凑上来？

　　相看两厌不好吗，为什么总要在她最讨厌她的时候，突然又示好呢？

　　这算什么。

　　“但是，我从来不讨厌你。”

　　“不论是初见的采访、后续到小欢家里的事情，对事，不对人。”

　　“给你送药膏，是因为你受伤了，给你送饭，是因为你很虚弱，需要吃饭。而我恰好力所能及，可以帮你，也想帮你。”

　　“仅此，而已。”

　　瘦削的小白杨在她身旁蹲下，与她平视，依旧面容严肃，然而眸中确乎闪烁着真诚：

　　“因为我……真的不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