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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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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唐时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顺口溜会在这种场合下萦绕心间。
“那个花边绯闻,是你的手笔?”
唐时云入座后开门见山,冷眼看着这个:
打扮十分骚包,口音英粤相交,油光泛了满面,歪理不绝滔滔──
的‘狗东西’。
“是,也不是。”
他摇晃着酒杯,“《FIRST daylight》所属的人不止我一个,你们得罪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你可以仔细想想,但我不会再继续回答了,我也相信,你会找到答案。”
“每个新闻,或者是绯闻的发布,背后都有它的授意者,它不是凭空产生的。你说对吗?唐小姐?”
“从新闻学的角度来讲,我可以用四个论点来反驳你这句话,你想听吗?”
唐时云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眼里是藏不住的轻蔑。
“请赐教?”黄旭飞将她的傲气看在眼里,却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还是算了吧,”唐时云偏过头,盯着桌上的羊排,“有些话,要说给能听得下去的人听。”
“唐老师是嫌我冥顽了。”
“或许是我冥顽,”她转过头来,直视着他,“我这辈子被人威胁过很多次,如果不冥顽一点,很多人并不会放过我。所以没办法,我只能对某些人,某些事,深恶痛绝。”
‘啪、啪、啪’
黄旭飞含笑朝她鼓掌,那种夹杂着欣赏、悲悯、嘲讽的神情,看得人无名火起。
“应然层面,似乎是该深恶痛绝的。”
他挑眉,从座位上站起身,摊开双手,好似神父布道:
“但是唐时云,你扪心自问,你从开始踏入这个行业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你敢说自己没有给任何人做任何一次喉舌吗?!”
唐时云被问住了。
“你不能,唐时云,你不能。”
“咱们不谈理想,不谈形而上的种种,就拿你和柯夙晞小姐不管是真是假的绯闻来看,你的喉舌甚至会因为种事情在拔除的边缘岌岌可危!”
“不可笑吗,唐小姐。”
唐时云心底泛寒,她的头顶上悬着一双眼,这双眼和梁绮生并无太大区别,和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并无差别。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品不出什么果香花香橡木香,只求这口酒落在腹中,能腾起一团火,把她烧热一点点。
“不是我的喉舌。”
唐时云呼出一口气,抬眼扬眉,依旧锐利得似剑带霜:
“我一个人,何德何能,利用社会公器去宣扬去显现我的无知和浅薄?”
“我之所以有今日,从来不是因为我新闻做的好,不是因为我写时评写得天花乱坠,不是。”
“你听不见那些声音么?那些真正应该发出来的声音?你听不到么?”
唐时云摩挲着杯口,残存的酒渍沾染了指腹,她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我捕捉到了他们的只言片语,仅此而已。”
梁绮生在席间一直一言未发,她的目光落在唐时云身上。
或者说,她的目光从未移开过唐时云。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她都不得不承认,爱也好,恨也好,眼前这个人永远都是一颗钉子,扎在人眼里,移不开。
她从前拿她当天上的云,洁白、高远、遥不可及,俯瞰着芸芸众生,她被她的傲气吸引,期盼着有一日好风腾起,送她与她平齐。
可是她错了,同样洁白的物,她却不是云,而是一根骨。
她以为支撑她在世俗之中立足、支撑唐时云在任何场合都站立笔直的东西是她的家世、才华、傲气,以为是这些东西足以让她俯瞰乃至蔑视许多东西。
不是的。
她之所以笔直,是因为她本身是支起的一截脊梁。
这种人,让卑劣者生恨。
黄旭飞低头哑笑,“声音?来自哪?peuple? 乌合之众罢了。”
“人一旦齐聚,理性就消散了,就可以躲在均摊的责任下肆无忌惮地相信那些从未自己思考过的观点。”
“更何况,自从电视媒体诞生的那一刻,人们接触到的信息便不再连贯,而人的大脑又习惯于武断。”
“电视这种工具的发明注定了它是为了娱乐人的工具,注定促使人们跌入虚无,你在节目里塞满那些政治、战争、灾祸、金融,把它们挤在四十几分钟的节目里,你以为你能唤醒人们的良知、人们的思考吗?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吗?”
“啊~xx地区发生了地震多么多么不幸,转头主持人就说‘好,现在看下一条资讯’,这会唤醒人们的思考?不,这只会唤起人们的麻木不仁!”
“说回你,唐时云,我很欣赏你,真的。”
长篇大论的人到此终于揭开了他的底牌,“其实今天来,我不是为了和你辩论谁对谁错的。”
他也没想到要睡觉就来枕头,刚被柯夙晞拒绝,就有消息传到了他的八卦小报的后台。
他听完七七八八的缘由后,便觉着这简直是给他一石二鸟的好机会。
“你现在碍于这个绯闻,一定在M台很是尴尬吧?”
他给了梁绮生一个眼神,后者很快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印着花哨烫金字体的名片躺在她的面前。
“我虽然不赞同你,但我欣赏你,香港有你想要的自由,也有柯夙晞小姐和你,需要的自由。”
她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居然能做到在另一个人面前将她的理想批驳得一无是处后,还没脸没皮地能做出递橄榄枝的举动。
像极了某些在亲密关系里的人,先将对方批驳地一无是处,然后幻化为所谓的‘救世主’。
“自由?”
唐时云眼皮直跳,不为所动。
“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我是万万不信的。依照您的逻辑,这世上哪来的自由?在您的逻辑里,人们不需要自由,人们只需要上帝。如果人们没有上帝那便造一个上帝出来。”
“互相攻伐,口中叫嚷:如果不信仰自己的上帝,便杀死对方,也杀死对方的上帝。”
黄旭飞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陷入丝绒椅中,没有否认,“您倒是唯物。”
她单手抄起桌子上的名片,玩味地拿在手里反复打量,“黄先生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吧。”
“比你大一点。”
她看见黄旭飞名字后的头衔,在这个年纪拥有这些title,不容易。
“您这人很慕强,认为社会公器万分可控,认为每个人,都有他的价格。”唐时云盯着他,“您不觉得,您太傲慢了吗?”
“嗯哼。”黄旭飞没有反驳唐时云,“很傲慢吗?事实如此罢了。”
“事实?”唐时云似笑非笑,“我很怀疑你们台的业务能力能做好新闻,毕竟——”
她瞥了一眼梁绮生,未尽之语昭然:毕竟我们台开出去不要的人你们都拿来当个宝。
“而且我更怀疑,我要是真去了,恐怕下场会比在M台凄凉一百倍。”
唐时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意心领了,但很可惜,我这人慕真。”
她面对他的威逼利诱,甚至已经提不起一丝愤怒:
“虽然我觉得价值和价格不容混淆,但如果不混淆一下,我觉得您无法理解。”
“这世上,纯粹的才值钱,而我唐时云,向来值钱。”
她将烫金的名片推回,“我无法与我不认同的价值,同流合污。”
唐时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衬衫,“抱歉,我该走了。”
黄旭飞没有拦她,只是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黄铜门把手的时候,他忽然出声:“唐时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很残忍的话——”
‘He killed my ma, he killed my pa, but I will vote for him.’
“理想主义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奢侈品啊,唐时云,这些是要付出代价的。”他躺回椅子上,极为惋惜地说。
唐时云推门而出,头也不回。
夜风凉飕飕,今年的秋怎么来得这样早?
许多落叶在大街上漫天飞舞,她听见远处飘忽来柔软的英文歌。
有什么可怕的呢?
小区里的樟树叶郁郁葱葱,蟋蟀在草丛中聒噪,唐时云走在回家的路上,柏油路还有点烫。
依照她这些年的能力和人脉,退一万步,莫说是雪藏,就是把她给辞了,她光靠手上从前的那些新闻素材能写出多少调查报告类的书籍?
饿不死。
况且,从前被威胁恐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生死之事尚且不惧,倒担心起还未盖棺的理想了?!
唐时云自嘲自己简直是越活越回去了。
指尖在密码锁上按动几下,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推门而入,客厅里的灯是亮的。
亮的?
唐时云心里一紧,旋即看见穿着可达鸭睡衣的呆头鹅。
她不是今天有工作,没回轸城吗?
柯夙晞在灯光下,眼眶下全然是洇红,可达鸭睡衣松松垮垮搭在她身上,整个人显得特别软。
软到人心里。
也乱到人心里。
唐时云心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因为爱,还是慌张。
“……我去见了两个人,和那个绯闻有关。”
事情已经结束,她便也没有了理由瞒着她,连忙主动解释道。
柯夙晞没说话,走到她面前,新买的可达鸭拖鞋抵在唐时云的皮鞋尖,两人靠得很近,带着点点药香的玫瑰香萦绕在鼻尖。
她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说话。
唐时云屏住了呼吸,眼前人眸子水汪汪的,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扰到这份天赐的美景。
须臾,柯夙晞径直朝她怀里扑去,蹭了她几下。
天可怜见。
唐时云喉头动了动,思忖半晌,还是轻轻递了实话:
“其中有个,我的前任。”
“……我知道。”
柯夙晞的回答出人意料,头埋在她肩膀附近,闷闷的,“你那天在露台上打电话,我听见了。”
当时那种语气,冷的和冰碴子似的,就是傻子都猜出来是在和谁说话了。
“那……”
唐时云心脏胡跳,生怕怀中人因为她的隐瞒而生气,一双眼睛瞎转,似乎是在求死脑子快想怎么哄人。
看起来有点笨。
“我没生气,不对,我没因为你见她生气,”柯夙晞瞥了一眼这人德行,掐她腰间软肉,“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她。”
唐时云听得耳热,将她拥紧了点,极轻极轻地在她耳边:“嗯。”
“但你不愿意见又非得见的人,一定是掐住了你什么事情。”
“唐时云,我担心你。”
“好担心你。”
怀中人最后几句话不可避免地带上哭腔。
唐时云难以想象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呆头鹅是怎么把这些担忧都给憋在心里,还能骗过她的。
就为在尘埃落定时道一声担心。
这是世上至珍之人。
唐时云惊觉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不光是这件事。
她是怕死的,她想活在这温柔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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