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啸她》树莓的黑暗意志

53、第 53 章 正

　　正轨。

　　“你爸生病了，想你回来看看。”

　　“哦。”

　　听筒里的女人有些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甚至是讨好。

　　这点讨好如同穿着厚底运动鞋走在路上，不小心踩到了钉子，钉子直愣愣插透了鞋底但没伤到肉，在你心心念念要把它拔出来时走的每一步，它都膈在脚底板。

　　不疼，但是让人无法忽略。

　　“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回来？”

　　从唐时云病房回到北京没两天，新的工作就找上门来。李秀玉到底惦念这个憨憨学生，有个熟悉的老朋友手上有个电影剧本，就让柯夙晞去试镜了。

　　前脚刚试镜完，母亲的电话就找上门来。

　　不想回。

　　“我……”

　　“你是不是不想回？”电话那头的人兀地染上哭腔，“人家赚的少，好歹天天能着家，你呢？”

　　“赚那么多，每年就过年──”

　　“我回来。”柯夙晞打断了她的话，她太清楚自己的母亲会说什么话，她实在不想再多听一次，“我下周就回来。”

　　“下周？这周不行吗？你爸爸他……”

　　“爸爸得了什么病？”

　　柯夙晞罕见地语气变得强硬，有如逼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很严重，在医院开了很多药，你就不能……”

　　柯夙晞轻轻地笑了一下，有些轻蔑，带着冷意。顾左右而言他，不是蠢笨，就是在掩盖事实。

　　她太清楚了，比她母亲自己都要清楚。

　　“我知道了，我这周末，回来。”

　　最后两个字像是被卡住喉咙的鸟，从嗓子眼里抠蹦出两个音儿。

　　对面的人全然没关心鸟儿喉咙的沙哑，只关心鸟儿鲜亮的羽毛，在阳光下闪耀出彩色的光斑，好拔下来，装点一番。

　　这种欲望淡淡的，隐秘极了，猎人不知道，观众不知道，唯有鸟儿知道。

　　“好，好。”她欢欣的语调飘扬起来，“我在家做好菜等你。”

　　等你。

　　柯夙晞挂掉电话，阳光投不进酒店层层叠叠的防窥窗帘，周围显得过于静谧。

　　叮咚。

　　消息的提示音在柯夙晞心里砸出一块细微的裂纹：

　　[我周末来找你。]

　　[我周末回老家。]

　　消息发出去以后，柯夙晞望着聊天框的气泡发愣，她在隐晦地拒绝她来，内心盼她听懂，又盼她听不懂。

　　[我想陪你。]

　　[就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不方便的话，也没有关系]

　　隔着屏幕柯夙晞都能幻视对面人亮晶晶的眼。

　　咬了一下下唇，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

　　即便唐时云说的不是‘想见你’之类有些压迫的话，也不是‘你想见我么’这种让人口不称心的话。

　　[我不知道。]

　　好一会儿，柯夙晞才发出消息。

　　紧接着又是一句：[怎么？唐老师迫不及待想见家长了？]

　　这样逗逗她，应该就不会来了吧？

　　果不其然，聊天框出现了好长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好啦，逗你的。]

　　柯夙晞斟酌着语句，[等周末过完，我就来轸城？]

　　‘对方正在输入中’停了一下，界面迅速弹出来字：

　　[好]

　　柯夙晞望着如她所愿的字，舒了一口气。

　　她熄灭屏幕，笑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

　　“你现在每次这样沉思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你又为情所伤了。”唐时欢看着书桌后的唐时云，上下打量一番，“嗯，这个造型也很像中世纪大小姐思念远方的情人。”

　　可不么，单手撑脸在书桌边上沉思，面前摆着鎏金红皮精装封面书，身后靠着南洋檀木扶手椅，目若秋水，眼袋横波，愁绪点点，可惜闻言翻白眼。

　　“没有。”唐时云想起柯夙晞，无意识地嘴角上扬。

　　“你要是能控制一下你这表情你这话可信度会更高点。”唐时欢当真是没眼看，她就说这人实际上得的是相思病，柯夙晞一来，烧也退了，人也精神了，第二天就出院了，都有闲情逸致装模作样在她面前看书了。

　　“我只是，觉得她给我发的聊天记录情绪有些不太对。”

　　聊天记录你还要细细品鉴？

　　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也无法理解这种脑回路的唐时欢张了张嘴，她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一本防诈骗的手册，免得自家姐姐给人骗人骗心骗财产。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恋爱脑。”唐时欢将手中的咖啡喝了一半，苦得龇牙咧嘴，“没救了你。”

　　唐时云笑了下，没有反驳，再度打开了和柯夙晞聊天的界面，二人彼此都很忙，匆匆一个‘好’字后，谁都没有再发消息。

　　目光聚焦在对面的‘我不知道’四个上。

　　或许是常年文字工作的习惯，她没来由地觉得微妙。

　　树不会说话，树不会呼救，树只能用缄默对待岸上的人，祈盼有人听见自己终年絮絮得不到回应的语言。

　　//

　　这么近，那么美，她要周末回河北。

　　哦不对，要她周末回河北。

　　在柯夙晞最红的那段时间，家里其实明里暗里提及，希望她可以在北京买套房，给他们二老居住，也好离着近点，方便照应。

　　柯夙晞当时给拒绝了，扯了一堆诸如：离太近了会有粉丝骚扰、北京房价高不划算、廊坊老家到北京市区的家开车也就两小时巴拉巴拉巴拉……

　　其实都是借口。

　　北方干燥的空气刺得她鼻腔有点疼，柯夙晞将车窗给升了上去，平坦笔直的大道直通天际，车厢内播着五月天最适合疼痛文学的歌：

　　‘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她确实不想转弯，恨不能一路南下，开到棒棒糖身边。

　　实则汽车轮胎拐了个弯，绕进了小区。

　　作孽。

　　小区算是别墅区，柯夙晞远远瞧着自家车库升起，里头除了家里常开的两辆车，还躺着一辆崭新崭新的SUV。

　　她再停进去，倒显得逼仄了。

　　方向盘一倒，在小区里寻了个临时停车位，才又回到家门口。

　　电子铃响了三声，别墅院门后的屋门拉开一条缝。

　　缝里挤出来一个瘦高的女人，穿着旗袍，远远瞧着，美人骨犹在。她的身后紧接着响起几声男人放声的笑容，紧接着，原本一条缝的门被‘呼啦’一下拉开。

　　一个是西装革履看起来有点眼熟的男人，一个是据说‘生了病’的父亲。

　　满面红光，不知道病在哪。

　　“柯柯，好久不见。”

　　西装革履的男人‘矜持’地走下台阶，端着拉开了院门，朝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要多端有多端，怕是端王府夹道就是因为没供着他才改名育幼胡同的那种端。

　　她的父母站在台阶上，闪烁着让人心寒的精光。

　　柯夙晞没来由觉得特别累。

　　应付黑粉喷子私生饭都没有这么累。

　　“你是……”

　　“你忘记我了？我是黄旭飞啊。”

　　谁……啊？

　　柯夙晞看着阳光下他递过来的手，黄旭飞不算长的丑，但眉眼之间总闪着一股让人发毛的执气，迟疑了许久，柯夙晞礼貌地握了下他的手指：

　　“你好。”

　　触之即离，径直走向台阶上的父母。

　　“你不是生病了吗？”她开门见山，对着柯父。

　　她的父亲听见了她的话，但是没有听进她的话，满面红光，指着身后缓缓走近的黄旭飞，“今天巧了不是，你旭飞哥哥刚从香港回来，你也回来，正好见一面。”

　　“你俩小时候不是玩得挺好吗？怎么今天这么生分？”

　　柯夙晞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自己的母亲，期望得到一个解释。

　　“你爸……确实生病了……”她声音越说越小，“昨天刚好。”

　　柯夙晞觉得自己脑仁子哇哇疼。

　　疼得有点想笑。

　　她想起来他是谁了，确实小时候有几面之缘，是她父亲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据说初中就送去香港读书了，距离他们上一次相见，至少得有二十年了。

　　她三十岁了，还有人拿她当傻子糊弄。

　　她不知道是该说谁可笑。

　　柯夙晞轻轻笑了一下，径直朝家里走去，“不好意思，在剧组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许多人都忘了。”

　　“你──”

　　“柯叔叔，没所谓的啦，女孩子没点脾气才不正常，您说是不是？”黄旭飞端着得体的笑解围，“我接着陪您喝酒啦。”

　　柯夙晞到家的时机确实不算多巧，正闯在午饭的时候，家里的保姆做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桌面上的菜显得‘缺胳膊少腿’的，不好看。

　　“要不……再做几个菜？”

　　“不用了张妈，我不饿，最近要控制体重。”

　　柯夙晞笑着婉拒了，倒不是真的要控制体重，是真的没胃口。

　　“您拿副碗筷来吧，我随便吃点就好。”

　　“柯柯，你笑起来真好看。”油头粉面的男人故作绅士地给她倒了一杯酒。

　　扑gai仔，你没看见姑奶奶开车来的吗？

　　强撑着出来的营业笑容险些一下子垮掉。

　　累。

　　开八场粉丝见面会都没那么累。

　　柯夙晞不想理他，黄旭飞也不在意，开始和柯父继续胡吹海扯。

　　有一口没一口吃着桌子上的菜，菜转到哪个在面前她就吃哪个，也不关心是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和唐时云的聊天框：

　　[吃午饭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收到消息，柯夙晞有些泄气地将手机放在一旁，筷子也彻底搁下。

　　“说起来，我们电视台有一个访谈节目，你也知道，现在香港影业不景气，我们想试试邀请大陆这边的明星，不知道柯柯你有没有兴趣？”

　　电视台？

　　黄旭飞把玩着手上的白酒杯，挂着和煦的笑容。

　　“小飞年少有为呢，”柯父拍着他的肩膀，“在香港的电视台混得风生水起。”

　　“……谈工作的话，去联系我的经纪人吧，我不懂这些。”柯夙晞尽可能地将自己演出傻白甜的模样：“况且，以我的资历，可能撑不起访谈节目。”

　　黄旭飞看向她的目光里满载着意料之中的浮夸，审视、打量，带着一点点轻蔑，居高临下，配上某种试图赐予你‘恩赏’、求你供他如供神的表情。

　　柯夙晞胃里翻江倒海。

　　他说：“没关系的啦，采访都是有采访稿的，能帮你在港澳台地区打开市场，唔值嗨森个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