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啸她》树莓的黑暗意志

46、第 46 章 唐

　　唐时云想的没错，卢琰淼确实是个要新闻不要命的。

　　糜俊赶到现场时，就看见这孩子在和警方自告奋勇，愿意成为和歹徒交涉的媒体工作者。

　　老油条眼前一黑又一黑，把小姑娘给抓了回来，劈头盖脸第一句：“你疯了？”

　　本来以为唐时云是在夸张，结果唐时云是在写实。

　　“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呢，没看见周围的警察荷枪实弹呢？！那地上那么多血，看不见吗？”

　　“我看见了。”卢琰淼想的比他镇定，“所以我要去。”

　　“这是你逞英雄的时候吗？”糜俊气血上涌，“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

　　眼前的小姑娘似是被他吓到了，刚有些许不忍，就听见眼前人：“可是已经出事了，糜俊哥。”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年轻人的热血让糜俊哑口无言。

　　“而且……”卢琰淼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候诊室大厅，这里隐隐能瞧见墙角后的歹徒的衣角，“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糜俊追问。

　　觉得他像一只哀兽。

　　这话不能够说出口，卢琰淼很清楚。

　　其实卢琰淼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对面是一个已经伤人的歹徒，她怎么能对这种人产生不合时宜的同情呢？

　　受害者不比他无辜吗？

　　“退后，退后!”

　　警察的怒音打断了卢琰淼的思绪，近乎蛮横地将除M台以外闻讯而来的记者驱远。

　　人群遇到危险，逃离是本能，逆着本能而来的人，究竟是因为大无畏，还是苍蝇逐血？

　　卢琰淼看着警戒线后的空荡和警戒线外在医院走廊里播报写稿的同行，一时有些无措。

　　警方不允许提前消息泄露，又闻宋淑乔在抢救，有部分记者已经去了抢救室门口。

　　“你还是去抢救室门口吧。”糜俊单手拧开矿泉水瓶盖，对峙至少要紧绷着情绪好几个小时，警方、媒体、歹徒、人质，都在熬鹰。

　　“女孩子家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他扬扬下巴，去抢救室那边只需要准备两篇稿子：

　　一篇宋淑乔生，一篇宋淑乔死，就可以完事。

　　在这儿呆着，万一等下警方要动用武力，击毙歹徒，又或者救不下人质，这对一个刚出学校的人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小的冲击。

　　作为女生，这种话其实听得够多了，卢琰淼甚至已经不再会因为这种话而轻易地愤怒。

　　女生要稳定，要安定，避免辛苦，不用搬太重的东西，不用太逼自己。

　　是下意识地轻视也好，是被困在社会的刻板印象里的规训也罢，又或者是真心担心自己身边的人受到磨难也行。

　　但世界上有些风景，注定了要选择那条更荆棘的道路才能看得到。

　　“我不会后退的，糜俊哥，”卢琰淼的眼中闪着极为坚毅的光，“我既然在了这里，我的职业道德，素养，不容许我后退。”

　　刀山火海，她都会去闯。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可笑，糜俊哥，我希望因为我的工作，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糜俊看着眼前个子娇小的年轻女孩，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五味杂陈，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沉吟半晌，苦笑着说：

　　“我是怕你往后出外勤，镜头抬起的一瞬，脑子里想的全是血呼啦查的人脸。”

　　我怕你大好前程，因此退却。

　　“那时候，你怎么办？”

　　“……有些东西，你没经历过，你可以想当然自己能够挨过，”糜俊从外套里掏出一包烟，在窗户边点燃，“我是不想你那么年轻，就把梦想夭折了。”

　　“那就让我经历吧，”卢琰淼眼中慌了一瞬，但很快又坚定起来，一步都不肯退，“如果我因此就退却了，只说明我不适合这一行。”

　　糜俊哑然失笑，没有什么道德地将烟头在窗台上按灭，盯着年轻的女孩，琥珀似的眸子里有属于新闻人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

　　“好，我去宋淑乔医生那边，这里，交给你。”

　　“好自为之。”

　　卢琰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糜俊摇头，带着自己的记录本朝宋淑乔那处去了。

　　他心情万分复杂，实在不确定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而在另一个角落，有一双眼睛也在注意这个明媚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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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台的记者朋友是吧？”

　　糜俊前脚刚走，卢琰淼身后传来严肃硬朗的女中音。

　　干净利落的碎短发，双眸如鹰，四十左右，穿着白色的警察衬衫，“省公安厅反恐怖总队总队长，覃杨希。”

　　卢琰淼脑子宕了一瞬，下意识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您好，M台《新闻十点》，实习记者卢琰淼。”

　　“刚刚歹徒要求和女记者交涉，我想请你先参加综合评估，看你能否配合接下来公安机关的工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吗？”

　　这不合规吧？

　　即便方才卢琰淼初出茅庐不怕虎，自告奋勇，但她也没真想到，居然警方真的会选择她。

　　人质解救不是小事，所谓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即便是歹徒不愿和警方交涉，要派记者上前交涉，记者的定位也是‘诱饵’与‘缓冲’，不是谈判主体。

　　而且这种情况，警方和媒体会选择有过特种从业经验的人员，绝不会让她这个愣头青上。

　　“您真的认为，我能胜任？”卢琰淼难以置信。

　　“在场的女记者太少了，人质状态很不好。”覃杨希解释道，“而且其他媒体的记者，警方不信任。”

　　警方不信任。

　　这五个字一出，卢琰淼彻底意识到一个新闻台的口碑究竟有多么重要。

　　覃杨希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极为冒险，而今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比起周围的‘老油条’式记者，她更倾向于信任这个刚刚在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前辈面前不卑不亢的年轻小姑娘。

　　“好。”

　　她轻而坚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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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M台一号演播室后台，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警方那边怎么说？”唐时云匆匆赶来，纵使心里因为柯夙晞七上八下，也只能暂时把自己投入到工作当中。

　　“警方要求媒体封锁消息，现在媒体大多把注意力挂在宋淑乔医生上。”

　　冯嘉递过来打印好的资料，唐时云扫了一眼，就知道为什么了──宋淑乔是省第二人民医院退休返聘的医生，医术精湛，曾获过省里多项嘉奖。

　　警方要求封锁和案件有关的消息，媒体就把目光擦向了有一定影响力的宋淑乔。

　　“她被歹徒刺中了脖颈，现在还在医院急救。”

　　“先收集信息撰稿，千万遵循四个务必。”

　　不能直播，不能报道战术细节，不能采访受害者家属，更绝对不能播出血腥画面。

　　“对了，时云姐，”冯嘉一面应声，一面看着群里的消息，怯生生地唤唐时云。

　　唐时云猛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前方传来消息，歹徒要求媒体介入，选中的记者，是琰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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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他大爷的糜俊！”唐时云气得直骂街。

　　要是卢琰淼有事，她高低给他扒层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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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琰淼举着一瓶水，肾上腺素在身体里狂飙，矿泉水的标识被撕了下来，白蒙蒙的，全是水雾。

　　她生怕自己手滑把水瓶滑落下去。

　　被挟持的女护士被歹徒用左手肘弯扼住喉咙，歹徒的右手则拿着钢刀抵在她的后腰处，他的整个身子几乎都藏在她的身后，缩在墙角。

　　他很惊恐，手上的力道完全不能控制，女护士被卡得已经开始双眼翻白了。

　　直面歹徒和直面报道，是不一样的。

　　“……我是M台的新闻记者。”卢琰淼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工作证件，按照警方的叮嘱，走到歹徒的左前方。

　　这个位置既不会干扰狙击手的视线，还能分散歹徒注意力。

　　“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听。”

　　她微微晃动了一下右手的水瓶，“这是你要求的水，我给你拿来了，希望你能冷静一些。”

　　“不要伤害人质。”

　　“我……我不要水!”歹徒声嘶力竭，“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想来害我!监视我!”

　　[歹徒可能有迫害妄想症。]耳机里传来覃杨希的声音，[不要硬性否定他，也不要和他发生争论。]

　　“你觉得……有人监视你是吗？”卢琰淼蹲下身子，尽可能地与他平视，声音发颤，大脑疯狂运转，“是谁在监视你？”

　　“你说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他们是谁？你能说说么？”

　　卢琰淼盯着歹徒的一举一动，女护士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和思考能力，歹徒的刀尖一直抵在她的腰部。

　　自己的命和人质的命就这样压在了她的身上。

　　人命关天。

　　“你不要装傻!”歹徒胀红着脸，“你背后的五个人害死了我姐姐!还要害我……还想害我!”

　　姐姐？

　　“覃队，歹徒身份找出来了。”

　　邹凯，男，二十岁，永潭市登辛县洋白镇石家村人，高中学历，无业游民，母早亡，父亲卧病在床，确实有个姐姐，一年前跳湖自杀了。

　　“自杀了？”覃杨希看着眼前的资料，拧起了眉毛，看着医院监控里的邹凯。

　　“……这就奇怪了。”

　　事实上邹凯穿着打扮并不落魄，身上还穿着的外套虽然看着有些旧，斐乐的Logo却印得清清楚楚，也并不像是山寨货。

　　一个家庭如此落魄的人，精神失常，又身着名牌。

　　[琰淼，这样问他：你姐姐的事，我让他们去查。但现在——你得告诉我，'害'是什么意思？是打？是骗？还是……]

　　“你们骗了她，也打了她……”他咬着牙关，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个人，五个人都在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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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新闻已经发文了，确认宋淑乔于医院抢救无效身亡。”

　　突发新闻，半个新闻部都挤在一号演播厅，主持人随时待命，准备插播新闻。

　　“信息源核实过吗？”

　　洪启清站在演播厅的后台，身量紧绷。

　　“为什么还不报道？”门口传来曹台长的声音，“事情闹得这么大，宋淑乔被歹徒伤害，微博上都沸反盈天，咱们这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有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洪启清将目光收回，再度问向林东伟：

　　“信息源核实没有？”

　　“医院抢救室外人太多了，记者都被隔离，进不去，糜俊传来的消息是不知情，明珠新闻那边声称寻找到了两个可靠的信息源，其中一个是现场目击证人，说宋淑乔被刺中了脖颈大动脉，大概率是……凶多吉少。”

　　林东伟在曹台长和洪启清之间逡巡了一番，实话实说道。

　　“东新、明珠、南都都报道了──”

　　“它们的报道源不是来自于可靠信息源，”冯嘉从电话对话里抬起头，忍不住插话道，“都是来源于明珠一面的报道──糜俊，医院那边有新消息吗？”

　　“我这不是在害你们我是在帮你们，”曹台长面色相当难看，压低了声音，对洪启清说：“自从你上任，向公众道歉、得罪了那么多同行，结果呢，《新闻十点》也走不回以前的辉煌了。”

　　“这是大势所趋，现在的新闻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他很急躁地在原地踱步，“能不能看清现实!”

　　洪启清听闻他的话，缄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唐时云。”

　　一直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唐时云抬起头。

　　“《新闻十点》，你是高级制片之一，你的意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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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悉数集中在她身上。

　　唐时云定定地看着心急如焚的曹台长几秒，缓缓开口，眼眸在导播台的暗中跳荡：

　　“她是人。能宣布她死亡的是医生，不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