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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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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
轸城进入晚高峰,医院外的车流穿淌不息,来往的人太多,嘈杂的声音冲淡了悲剧。
“你觉得,你姐姐能看见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卢琰淼维持着冷静,耳返当中传来微弱的电流声,“你姐姐能听见你现在说的话吗?”
她双眼紧紧盯着阴角当中的男人,他似乎在听见她说的这些话时,有一丝走神,“她如果能听见,能看见,会不会希望,希望你安全地出去。”
邹凯摇着头,眼眶很红,像一朵随风摆荡的蒲公英,随时随地都会迸散,“不会的,所有的人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报告覃队,障碍清除,狙击手已就位。]
耳麦中传来模糊的另一道声音,显然是指挥中心里传来的。
狙击手。
卢琰淼呆了一瞬,她进来时,周围地板上还有大片鲜血,现在已经干了,发黑发褐,腥味迟迟没有消散。
他现在手上的人质还没明显受伤,加上医院环境复杂,迟迟寻不到好的位点,才至现在才安排好狙击手。
她心底涌出难以抑制的悲凉。
她当然知道持刀伤人、劫持人质,罪大恶极,然而对于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来说,要接受眼前的生命逝去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小卢记者。”耳返里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那边的女人顿了顿,“再和他说,她姐姐希望他能喝点水。”
同样的话,卢琰淼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要准备动手了,但覃杨茜不想给她造成心理负担,因此没有让她继续问询,而是用喝水来代替问话。
可问题是她知道了,她已经知道了指挥中心传来的命令是什么意思。
“你……”
卢琰淼微微张开嘴,嗓子发干,堵着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和邹凯的目光在医院的白光灯下对上,那双眼眸除了凶狠之外,含着更多的是痛苦,是无助,是迷茫。
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或许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心底也响起来两个声音。
一个是她真想进一步的问题:能不能告诉我你姐姐叫什么名字?能不能让她看到你忍住了?
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可是你看看人质吧,她不无辜么?她不可怜么?她甚至没有气力呼救。
“你……”
卢琰淼抓握着瓶子的手用了用劲,“你嘴上起皮了……你姐姐,会希望你,喝点水吧?”
她拧开瓶盖,蹲跪着朝他靠近,尽可能地将他的视线和身影往与狙击点相反的方向转移。
她的良善在不合时宜,可是她身上承担着的首先是人质的命,她不能有一丁点的软弱,也不能有一丁点的犹疑。
“呐。”
水瓶略微颤动的水面暴露了她的恐惧。
卢琰淼喉头微耸,放柔自己的表情与声线,“喝水么?”
“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可以喂你。”
邹凯盯着卢琰淼手上的水瓶,眼前医院的白墙在迅速剥落,裸露的红黑色的砖墙取代了它,木架的房梁又矮又黑,到处都是灰,用了快二十年的电风扇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音。
他坐在草席上,旁边是常年被潮气弄得干不了的被褥,被褥里裹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那是他们的父亲。
“来,吃饼。”
热腾腾的油饼,拿面糊和零星的葱,用不知道用过多少次的油煎出来的,哪怕是放在一般的人家里,都已经成了不屑吃的东西,可是放在邹凯家,是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的好东西。
而每一次他的姐姐买了油饼,都会把油饼一分为二,把更大的那一半塞到他嘴里,好几次他被油饼烫得呲哇乱叫,姐姐就在那笑。
他最喜欢看姐姐笑了。
他直起身,张开嘴,渴望那张热腾腾的油饼。
红外线点在了他的脑干位置。
砰──
蒲公英,碎了。
//
“宋淑乔教授抢救成功了!?”冯嘉遮住手机的听孔,环顾四周,“各位,刚刚糜俊处传来消息,宋淑乔教授抢救成功,手术已经结束了。”
“进6号带,思泉,准备插入紧急新闻。”
演播室内的女人点头表示了解。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2016年5月26日,记者从糜俊处获悉,备受关注的宋淑乔教授抢救手术已顺利结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成功脱离生命危险……”
“……目前,宋教授已转入恢复观察阶段,相关后续治疗方案正在制定中。”
导播台内昏暗,且因为许多人站在这儿显得拥挤。
眼瞳似星子,一闪,一闪。
“曹台长。”唐时云转过身,看向他,带着一点天真,和对人无限的悲悯,“您说的没有错,连娱乐都在转向,新闻业也该寻求转变。”
“但它不该放弃最可贵的真实。”
当电视传媒的发明冲击传统纸质传媒,所记录的文字被画面所代替,人类的情绪被满足,信息传播的速度在疯长,逻辑和理性却在缩短。
而当电视传媒如传统纸质传媒从前一般被冲击时,画面本身亦沦为被切割的碎片。
理性和逻辑又该何去何从?
//
“曹师兄,咱们出去聊聊吧。”洪启清半哄半劝把人拉走,大有‘息事宁人’的态势。
“唐时云。”导播台的屏幕不断闪烁,在唐时云的脸上忽明忽暗。
“嗯?”
她脑子里还在挂心着在大楼另一角的柯夙晞。
林东伟搓着自己的西服下摆,扭捏极了。
“有话直说,我今晚上请个假,得先走一步。”
她看了眼时间,大体上能正好卡在柯夙晞节目录制的结束关头,如果来得及的话,她还是想见她一面。
她不甘心缘分就此断了。
“……你是个真正的新闻人。”
林东伟的话给急躁的唐时云瞬间降了温,她缄默地对望着他,数秒后别开眼:
“我希望我会是。”
//
“嘿,还好吗?”
卢琰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拉开,又是怎么到的指挥中心,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个‘猕猴桃’,是个寸头娃娃脸的女警,打着手电,一只手还一直在她的眼前比划,检查能否聚焦。
“你好勇敢啊。”见卢琰淼终于回神,她一边将位置让给医生,双手叉腰。
勇敢?
卢琰淼思绪抽远,又回想起那朵在血中迸散的蒲公英。
恶心来得后知后觉。
“呕──”
卢琰淼顺手抓着霍骁琳的警服,干呕了半天,最后吐出几口酸水。
……
霍骁琳看着自己鞋面沾了点腌臜,眼皮跳了跳。
哎……
她蹲下身,轻拍着她的背。卢琰淼今天穿了件薄短袖,脊梁和内衣的轮廓透过布料传到掌心,无声地诉说她的痛苦。
勇敢么?
确实是年轻人的无知无畏罢了。
“没事的,没事的,你现在是安全的,”霍骁琳抽出纸巾递给她,仔细看了她一会儿,“你安全了。”
卢琰淼没有接她的纸巾,双手死死掐住她的手腕。
靠,这小姑娘劲真大。
霍骁琳险些被掐出眼泪花子,额头上青筋直跳,但她依然保持着面上的专业和镇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手腕上的力道变了,虽然只有一瞬,但霍骁琳察觉到了。
“你觉得他有苦衷?还是……觉得是自己造成了他的……结局?”
卢琰淼不知道。
无意识的泪水淌得到处都是,渐渐变成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她忘不了那双本该穷凶极恶的眼里闪着的全部都是哀泣和请求,她知道自己的善意可能会被坏人利用,因此她选择配合警方击毙了邹凯,但这并不妨碍她的脑海里闪回着的全部都是他被击毙前的眼神。
直觉能准么?
纵使直觉是准的,她也没有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不能拿人质的性命开玩笑。
于是在心底祈盼再祈盼、祷告又祷告──自己的直觉不要是对的,千万不要是对的。
把一个人钉死在穷凶极恶的十字架上会让她良心好受一些。
但也仅仅是好受一些而已。
她说不清心中的悲戚愤怒究竟来自于哪儿,只能通过毫无道理的大哭来发泄。
随着她的大哭而来的是众人盛赞她的勇敢,他们盛赞她一分,她心里的悲伤又重了一分。
哭到最后,泪水干了,恶心劲再度占上了高位。
卢琰淼浑浑噩噩地抓着霍骁琳的手臂,有东西像鬼一样缠着她,无形的手探进她的腹腔,对她的胃好一阵揉捏,酸水胡捣。
而后这只手慢慢爬进胸腔,把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一股脑地抓起来大力搓揉。
“霍队。”
年轻的警员走到霍骁琳旁边,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我们发现歹徒身上全是各种被击打过的淤青……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嗡──
巨大的耳鸣声汹汹而来。
一双温暖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她的耳朵,热意从掌心熨烫到心底,试图隔绝耳中嗡鸣。
霍骁琳捂住她的耳,用目光和她说:没关系,错不在你。
涓涓暖流熨烫过心底的沟壑,惨响的嗡鸣在心底的山谷里呼刮。
它们并行不悖,它们纠葛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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