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啸她》树莓的黑暗意志

4、第 4 章 [你是

　　[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台里要换新的新闻部部长了，你确定还要继续休假么？]

　　[时云，就当是我那篇报道写的不当，但我们不是恋人么，原谅我吧，好么？]

　　手机荧屏和床头灯一齐泛着弱光，窗外江水悠悠、车流灯浪都被素色的窗帘遮挡得一干二净。

　　唐时云望着聊天框内弹出的讯息，手指在键盘上打下一长串字，最终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思忖再三，落下句：[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吧。]

　　[你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么？]

　　唐时云敛眉，叹了口气，[不，我觉得呆在新闻部，状态很不对。]

　　[让我缓一缓吧，好么？]

　　眼见那边不再回复，唐时云掐灭了屏幕，将手机随意扔到一旁，陷入蓬松的被褥中。

　　辗转反侧小半个小时，唐时云依旧获得不了半分睡意，再看手机，已然近凌晨两点钟了。

　　她虽然笃定自己并未做错什么，但被最应该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背刺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唐时云长舒浊气，将床头灯重新开了起来，长按光源钮将亮度调亮，搬来笔记本电脑。

　　白色的鼠标光标点开文件夹，里头是按照日期整整齐齐标注好的新闻素材。

　　指尖在鼠标触摸板上点击两下──

　　皮肤溃烂，满是疮口和针眼的男子蜷缩在昏天黑地的床帐里，有如暗蛆，涎水直流。

　　这是她初出茅庐时做的第一个新闻专题，那年刚毕业的她当真诠释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录像设备和三人团队，前往滇缅边境。

　　鲜血的红，heroin的白，乃至在黑白光尘中明灭的灵魂被她一齐记录在那台简陋的微型摄像机中。

　　自此她一战成名，成功进入新闻十点。

　　整场新闻报道中只有她能够在采访缉毒警时勉强露脸，没有妆容，眼眸还带着哀切。

　　时隔近十年，她仍旧能想起下一个画面自己的语气和提问：

　　“当曾经的战友出现在对面时，您方便说一下，当时内心的想法么？”

　　……

　　“我没有开枪。”

　　哀眸似火，燃烧了整个十年。

　　还能再烧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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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克脸、扑克脸、死扑克脸!

　　不就是会做几个新闻吗，有什么了不起，她随便一个代言能拿到的钱能抵她一年的工资!

　　靠!拽什么!

　　柯夙晞洗漱完，连人带机横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微博超话逛了又逛，进了又进，里头到处都是喜爱她的小粉丝对她的夸夸和美照。

　　她的演技再差，也比陈泯昊那种好吧，她觉着自己的演技是能看得下去的呀。

　　某站还有不少关于她和几个同龄女星的演技对比呢。

　　不差呀。

　　不差吧。

　　屏幕里的自己画着精致的古偶妆，躺在男主怀中，鲜血‘恰到好处’地从她嘴角淌下。

　　……手机被甩在一旁，修长的小臂遮在眼上，她不是蠢货，看得出来白瑜存没有对她说真话。

　　她是为了工作，又或是不希望太伤自己的心。

　　哎……

　　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柯夙晞头疼。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三十岁，对于一个演偶像剧的女演员来说，已经不再年轻了。

　　//

　　“关于渝锋娱乐下半年的规划，我认为，应当适当给一些机会让公司里的新人历练历练。”

　　窗明几净的大会议室，白绍望着全公司大大小小数十位能前来参会的主要经纪人与相关人员，身量笔直，泛着温色的PPT丝毫淡化不了她深邃的眉眼。

　　白瑜存坐在前排，听闻这句话以后忽得心上‘咯噔’一声，紧接着就听见她说起有关与极蜂鸟工作室合作的项目。

　　极蜂鸟工作室算是业内拍摄偶像剧的一把好手，早年翻拍台偶起家，后来又开始深耕古偶。

　　甭管它最后出品的质量好不好，但年年总有几部出挑的剧，能掀起大众讨论。

　　柯夙晞担纲过几部不温不火的剧的女一，也在爆火的剧里给人做过女二。

　　换句话说，柯夙晞的命脉就是极蜂鸟工作室的剧，只要能和极蜂鸟继续合作，她就还能凭借着这半吊子演技出现在荧幕之上。

　　可倘若这个机会给了新人……

　　以柯夙晞现在的演技和作品，往后接的本子只会越来越差，直至最终从娱乐圈淡化。

　　白瑜存揉了揉眉心，柯夙晞要不要终结自己的职业生涯白瑜存不知道，但周遂这番话无疑是给了她一个信号──她若想要更进一步，恐怕要培养起旁人了。

　　“瑜存？瑜存？”

　　白瑜存正泛着呆，全然没注意到白绍在上头喊了她两次，还是身旁的人拿着笔帽戳了戳她手肘，才将人缓过劲来。

　　白绍拧眉，对上白瑜存还有些恍惚的眉眼，“开完会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要同你商量。”

　　瞧她这副模样，白瑜存心里头便八九不离十，柯夙晞今年下半年与极蜂鸟的合作，怕是有变了。

　　暗中叹了口气，朝周遂露出个恰到好处带着歉然的微笑：“是，白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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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萃好的意式咖啡在陶瓷杯中有些黏腻地与咖啡勺纠缠，百叶窗悉数都被拉了上去，锃亮的玻璃外，是霓虹萤海。

　　渝锋娱乐的中上层办公室也能在周围一片建筑中俯瞰群雄。

　　办公室的门被‘碰’地一声推开了。

　　人未至，包先飞。

　　昂贵的箱包先一步占据了白瑜存面前的单人沙发，高跟鞋踢踏在地板上，铿锵有力，换作是平时，白瑜存高低得感慨一句别将自己这办公室的地板给戳出个洞来。

　　“虽然这样说很不好，但你妈妈那是什么意思啊，我都和极蜂鸟合作那么多年了，原本谈下来的本子，说换人？她──”

　　“夙晞。”

　　她从未听过白瑜存用这种语气同她讲话，罕见地，柯夙晞安静了下来。

　　太久了，太久没有遇到身边亲近的人，会这般严肃地同她说话了，她一是不适应，而后心头开始泛寒：

　　“存存……”

　　“极蜂鸟工作室的那个剧本，是保不住了。”

　　“我争取过，为了你和我妈吵了一架，失败了。”

　　白瑜存言简意赅，举手投足间的干练只让柯夙晞觉着眼前人竖着刀子在扎自己个儿。

　　“眼下几件事，我必须要同你说清楚。”

　　“第一，原本我以为，阿唐那个综艺，你若不想上，可以任性一回，现在我明确地告诉你，若你还想要以后有戏拍，接下来。”

　　在没有能打的代表作的前提下，维持曝光度和热度，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其次，我这手头上，还有一些导演、工作室发来的剧本大纲，接下来的几部戏，对你至关重要。”

　　“不转型，也可以。只不过是配合公司造一些黑料，毕竟……黑红也是红，只要有人看着你，钱还是有得赚的。”

　　白瑜存的目光透过平光眼镜，锥子一般地刺在她面前，“你自己选吧。”

　　……

　　“靠!”

　　柯夙晞低声骂了一句，翻出一根香烟，当着白瑜存的面抽了起来。

　　这一次，白瑜存没有同往常那样制止。

　　香烟的火光在已然昏暗的办公室中明灭，烫红的烟星闪烁，在宣告主人的衰弱。

　　吐出半口烟雾，柯夙晞哑笑了几下，“我如果不转型，你是不是……也要放弃我了。”

　　白瑜存抬了抬眼镜框，自办公桌后头站起，咖啡匙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过陶瓷杯壁，在安静的办公室莫名显得聒噪。

　　落地窗前，着浅灰色西装的女子身形瘦削，眺望着远处的摩天大厦，沉吟半晌，清丽柔软的声音才淌了出来：

　　“你看得见那处的鑫贸中心大厦么？”

　　“当红明星的代言往往会出现在它们大厦顶楼的显示屏，几乎半个市中心的人抬头就能望见。你也登上过，虽然只有两个星期。”

　　白瑜存说这话时带着轻笑，虽然柯夙晞知晓她没有恶意，心中却仍旧是免不了一阵火气。

　　“存存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霓虹萤海在她的西装上斑驳，白瑜存小啜了半口咖啡，“……在你之前，有无数人登上过那个显示屏，在你之后，也会有无数人登上去，只要鑫贸中心大厦不倒，就注定如此。”

　　“只要娱乐圈一天存在，也注定如此。”

　　“改朝换代，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白瑜存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夙夙，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除开脑子秀逗了要去和陈泯昊谈恋爱这点，做你的经纪人，其实并不算是什么苦差事。这些年，我也很感激你。”

　　“但你也该知道，在商言商，我未来会接手渝锋娱乐，我不能在一个经纪人的位置上还拎不清。”

　　白瑜存顿了顿，“只要你想，我会帮你，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

　　“我在准备后手了。”

　　“这话虽然有些伤人但是──”

　　思忖再三，犹疑的话语还是像炸雷一样在办公室轰开：

　　“很显然，如今的你，不足以成为渝锋娱乐的招牌，也……不足以成为我的招牌。”

　　安静之处，似有耳鸣。

　　闪着红点的烟头溅在地上，同冰冷的地板倔强了几下，熄了。

　　几份文件递到了柯夙晞面前：

　　“夙夙，好好考虑吧，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