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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柯夙晞上高 ...
柯夙晞上高中的时候文化课水平就一般,考语文是现代文看得头昏脑胀,文言文读得眉心直跳,临了挨到了作文更是抓耳挠腮半天跌个底掉。
得亏后来在李秀玉手底下硬熬了几年,不至于和现在一些小花小草似的,莫说读懂剧本了,连字都不见得认得全。
唐时云最近忙着筹备《聚焦》2.0,因此和她的聊天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但柯夙晞就是觉得和她相处起来非常自在。
不过自在之外,还有一点点的紧迫。
莫名的紧迫。
就像上学时候,快高考了,总盯着一直帮助着自己的同班同学,想超过她又很敬爱她,那种微妙的、似友似妒的感情。
这种感情在每个深夜里,唐时云打着电话陪她一起读剧本时,微微发酵,发酥,似乎随时会冲破软木塞,‘呲──’得一声,醺酿得空气中到处都是。
“明天开机?”
全国气候和自然景观最能接近婆罗洲的地方大抵也就是云南了。
柯夙晞千里迢迢自北京飞至云南,在公路上辗转了几百公里,一个不晕车的人硬生生被难捱的路况欺负到胃里翻江倒海。
酒醉的蝴蝶(X)
晕车的蝴蝶(✓)
拉柯夙晞的司机大姐是个很淳朴的人,可惜嘴实在有点碎,一路上都在感谢国家架桥修路,通电通网,要不是前赴后继前来建设的同胞,就他们现在取景拍摄的地方,搁以前都是要铁索横渡运输人、物的。
即便是现在,道路修上了,落石、垮塌、滑坡、塌方还是时不时会光顾这段公路,拉客的司机们都是在拿命讨生活。
柯夙晞很感动,柯夙晞不敢动,柯夙晞没法动。
她把自己死死钉在后座上,每被颠簸一下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股劲地涌到嗓子眼,摁都摁不下去。
一路上刑般地来到了某边境小城。
若不是自己那点偶像包袱和严秋辛上车前给她塞的晕车药和晕车贴撑着,她怕是早就‘呕心沥血’了。
足足躺了一整天,柯夙晞才重新‘活’了过来。
时值盛夏,屋外繁花似锦,草虫悠鸣,严秋辛说这地方蚊虫蛇蚁很多,嘱咐每个人夜里关好门窗,里里外外洒了还一堆驱虫驱蛇的药,淡淡的药香混着夜里凉风送来的花香,倒是闲适得很。
更何况,唐时云温柔的嗓音淌得到处都是。
“是的。”柯夙晞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剧本,A4纸被她蹂躏得有些发软,“明天的戏是小洛上吊那一场。”
柯夙晞饰演的女三角色故事其实算不得多复杂。
下南洋的华人被迫做起了皮肉生意,最后上了贼船反成伥鬼,女三原有一个孩子,但是为了活下去,最终亲手终结了孩子的生命。
小洛爹妈死了,被抓上了贼船,这孩子骨头硬,不肯低头。女三有点恻隐之心但不多,不过是分她半个床位,一点同情,再说着要她低头的伥鬼的话语,麻木自己,哄她认命。
但小洛不低头,终于惹怒了和女三狼狈为奸的打手,打手把已经浑身是伤的小洛拖进屋内施暴,女三一开始还在外抽着烟,听见里面的殴打,想起了从前的女儿,所有的情绪彻底迸发出来,发了疯地捶打房门,令打手开门,她哭着吼道:“我的女儿还在里面。”
经此一劫,小洛终于无法忍受自己的尊严被践踏,在一个清晨,一个万物复苏,妓女歇息的清晨,街边播着广播,说着国家大事,临街的小贩扯起叫卖声,远处的寺庙传来僧众的钵声。
而她在这片喧嚣中,平静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重头戏啊。”
“是啊,而且挺难把握的。”这场戏既要前半部分突出女三人性的‘明暗’,又要在后半部分将重点让渡给小洛。
她已经太久没这么带过脑子演戏了,“我昨天到这的时候,和那演小洛的姑娘打了个照面,看起来才十七八岁,好年轻,而且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很贴角色。”
柯夙晞觉得自己压力山大,哭丧着音:“我要是接不住小辈的戏,我这脸可往哪搁啊。”
“尽力而为嘛,不要去想那么多,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好,无愧于心就好。”唐时云说这话时,脑海中又一闪而过那个在白桦林中起舞的人,“而且,我相信你,不比任何人差。”
这是真心话。
呆头鹅有点害羞,觉得这边境小镇的夜里,热热的。
三十岁的妩媚女人趴在桌子上嘿嘿傻笑。
唐时云听见她那边传来的无意义的笑声,自己脸上也忍不住带出了笑,瞟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照理说这个点该睡觉了,可她总是狠不下心说出那句“有些晚了。”
翌日,两个人都发现自己是在桌子旁醒过来的,谁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好在柯夙晞的戏是在晚上,万幸,唐时云的节目,也在晚上。
拍戏取景地实在偏,边境小城人也少,外加上柯夙晞算是这部戏唯一沾得上‘流量咖’的人,竟然没什么来剧组围观。
几个演员喷着花露水,搬个小马扎坐在一旁候场。
这场戏其实争议还挺大的,晁温语不是唯一编剧,几个编剧临拍了还在为‘小洛是否要自杀’吵得不可开交。
其余几个编剧觉得这对观众来说太刺激、太悲苦,想以更为温和的桥段过度。
晁温语反而是少数派,他看了他们递上来重写的本子,还是觉得要把这一切打碎。
就是要让观众记住,记住那些被乌暗时代所逼、那些正直的、干净的、不愿同流合污的铮铮灵魂,记住那些无名的、千千万万的‘小洛’。
平时温温柔柔看起来谁都能欺负一下的软人,在说起剧本时执拗得吓人,红了脸到处和人吵。
而且似乎还有点泪失禁体质,边哭边吵,最后身为导演的严秋辛实在看不下去,问了演小洛的苏裴婉,她怎么看待这个角色。
苏裴婉人如其名,看起来柔和温婉,周身总笼罩着淡淡愁绪。
安静听完后,眼眸中一闪而过波光,低低吐了一句:“让她碎掉。”
呆头鹅观摩了整场争吵,瑟瑟发抖,不敢吱声,唯一记住的就是苏裴婉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光。
易碎易脆,琉璃一样的波光。
她太贴合那个角色。
柯夙晞望着不远处小马扎上看着剧本的苏裴婉,被压得喘不过气,觉得自己十余年演戏生涯白活了。
北回归线以南的小城在夏季白日反没有所料想得那般长,昏黄的灯点起,传来了严秋辛的声音,喊的都是角色名:“阮红梅、小洛、胡刀爷,准备了准备了。”
灯光组将光给在了破败的厅堂中间,依照严秋辛的意思,光会一直追在小洛身上,胡刀爷的角色则是隐没在暗中,所做的动作都是要把小洛拉进暗中。
而阮红梅会在光暗当中徘徊,当小洛被胡刀爷拖进屋中时,阮红梅疯敲门板那一幕,让光暗如刀一般把这个角色在腰部斩成两半。
监视器后传来了严秋辛的声音:“准备,3、2、1,action!”
“你个狗娘养的!”胡刀爷一掌把小洛掀倒在地,“陈爷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跑,今天又扫人李经理的兴,好,你找死,你骨头硬,老子成全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阮红梅拿着烟的手在微微发颤,烟灰落在她涂着劣质红色指甲油的脚趾上,被烫了也浑然不觉,眼神飘忽,不敢看,不敢听,小洛的嚎哭还是和鬼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她只能把烟吸得比平时更快、更急。
“他们就是脏东西,我不接客!我不接客!”
胡刀爷揪住她的头发,满脸凶横,“找死。”
在他揪住头发的那一刻,阮红梅的脚步下意识往前走,走入光中,可又好像是被蜂蛰了一样,退到黑暗里。
香烟的火光在暗中忽明忽灭。
直到小洛被他拖拽着头发,拽进房门中时,这个女人才好似找回了自己的魂一般,猛地扑向那扇斑驳的绿漆门,疯了似得捶它,哭嚎嘶哑:
“刀哥、刀哥,别打她了,别在我屋里打她,那里头还有我的女儿──”
“cut。”
严秋辛的‘cut’像是网兜,把溺了水的柯夙晞打捞出来。
三个人都是说不出的狼狈,化妆师来补妆时,柯夙晞才意识到自己的妆被泪水花成了什么样子,饰演胡刀爷的演员一个劲地给苏裴婉道歉──苏裴婉在开戏前和他商量,揪头发是真揪。
“休整一下,我们再来一条。”
其实三个人表现的都很好,但拧着眉头的严秋辛和一旁鼓着腮帮子的晁温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都说不出来是哪不对劲。
“导演,我能要求改词么?”
温温柔柔的人在片场举起自己的手,登时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
一个新人,干这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吓了所有人一跳。
晁温语眼眶子又要红了,严秋辛知道他是什么脾气,连连顺毛,看向苏裴婉的目光不善,语气严肃,“你最好有合理的解释。”
小姑娘指着柯夙晞,“我觉得,她不该念‘我的女儿还在里面。’”
“为什么不改成,‘我屋里还有英国来的骨瓷,别碰碎了它。’呢?”
柔弱的脸上闪出偏执和隐隐的狂态,柯夙晞心里唬了一跳,整个片场安静了数秒,落针可闻。
“……好!”
身为编剧的晁温语猛地站起身来叫好,写东西的人多少有点性情中人,也不顾及柯夙晞的面子,指着苏裴婉,“改的好!”
柯夙晞呆愣愣地看着一旁戏服凌乱的姑娘,她承认自己这一瞬间嫉妒极了,心里涌现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靠,改的真特么牛X!
咳,这个剧本片段的原型来自于曹禺先生的《日出》。日出的第三幕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小东西不愿受辱,上吊自杀(这个版本也是我读剧本时候冲击力最大的一个版本),但也因为冲击力太大,现场观众很多人并不能接受,因此曹禺先生后来又写过另一个版本,身为孤女的小东西将绳子悬于房梁之上,但是最终放弃了自杀。
但可能我铁石心肠,虽然我看第一个版本时候生生被创哭了,但还是会觉得第一个版本写的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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