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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你怎么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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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有空来见我?”
北京,什刹海旁。
老人一身针织羊绒衫,外面罩了件薄羽绒服,头发花白,衣着朴实,却很整洁,脸上因为常年板着,总显得太过严肃,可一双眼眸还亮晶晶的,犹如孩童。
严肃与天真,矛盾地交织在她身上,却又融合得浑然天成。
一旁的柯夙晞又把自己裹成了木乃伊,乖顺地落在老人半个身位后。
“就……好久没来看您了。”
“你们是从老巢飞出去的鸟,天南海北,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李秀玉瞥了一眼支支吾吾的柯夙晞,得亏她有面巾口罩给自己围着,不然的话,保不齐被李秀玉这一眼给吓慌了神,“在外飞的鸟儿,只有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了,才会想起它的老巢。”
“说说吧,你来北京,特地来见我,总不至于单独来答谢恩师吧?”
“我对您的敬爱之心是真的!”柯夙晞怕她误会自己只有有求于她时才过来见她。
“我也没说你敬爱之心是假的,”李秀玉好笑地摇摇头,“但你见了我哪回不是和见了猫似的,一瞧我就躲。”
柯夙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快十年光阴荏苒,李秀玉也早已到了退休的年纪,说来也怪,上课时候还精神矍铄,一闲下来,反倒觉得自己的身子骨没以前爽利了,才走了两公里,就有些累了,寻了个坐的地儿,和柯夙晞在什刹海旁并并排。
“我想好好演戏。”
没头没尾的话一出口,李秀玉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觉着好笑,“那你就演呗,我又没拦着你不许你演。”
“可我已经觉得自己,不会演戏了。”
面对恩师,柯夙晞倒豆子似的,将近来的那些话倒给了她听,忽然想起眼前人其实完美符合了当初白瑜存说的‘不可能三角’。
但那时候自己竟然没想起她。
李秀玉安静地听完她说的话,“说你聪明吧,你也聪明,说你笨吧──”
“我是真笨。”柯夙晞低头低得很丝滑。
“你们读书的时候我就说,做演员,重要的不光是声台形表,更重要的是对生活的观察和体会。”
她慢悠悠说着,不远处什刹海的绿头鸭在湖面上戏水,“你扪心自问,自己离普通人的生活有多远了?”
出行有保镖护着,因为担心私生饭,生活有助理跟着打点,许多事情不需要她亲力亲为,前呼后拥,给她构筑起一道人墙。
“你说你想演那角色,是个拉皮条的,你扪心自问,你莫说拉皮条的,拉拉面的你现在同他们说过几句话?”
“就是再好的灵气,再好的演技,也会被人墙隔着隔着,推上天去,落不了地。”
“可一个人不脚踏实地,何以顶天?”
“你好好想想,当年那个演《玉阙金楼子》的你,那个演《风过白桦林》的你,与现在相差多远?”
……
柯夙晞陷入沉默,她又想起从前她和同学们站成一排排,像白菜苗一样,等着阳光照耀的日子了。
“很远。”
她的嗓子里发出一道干涩的音。
《玉阙金楼子》是她的第一部话剧,也是她后来被胡墨导演看中的戏,剧本写的是梁元帝萧绎和徐妃的故事,其中有一幕,徐妃闻亲子战死,跳井自杀。
她需要从四五米的高台上往下跳,尽管做好了保护措施,可还是免不了磕碰,最严重的一次,她连脚踝都骨裂了。
但她还是坚持下来了,整整十五场,无一缺席。
扪心自问,她现在早已没有年轻时的那股血性和冲劲儿了。
四五米的高台,有替身帮她,她只需要贡献自己这张颠倒众生的脸。
“好啦,该说的,我都说了,”李秀玉拍拍她肩膀,同她当年第一次登上舞台一样,“你们那一届学生,我确实最看好你的。”
“加油。”
//
柯夙晞到现在都没给她发消息。
唐时云拖着一身疲惫下班,看着一字未改的聊天框,莫名有些烦闷。
“恋爱了?”周思泉冷不丁地从她身后冒出,吓了唐时云一跳,欲盖弥彰地将手机合上:
“胡说八道。”
“是么?”周思泉拧开保温杯,她的职业不允许她喝太多刺激性的饮料,面对唐时云的死不承认,她自然也不会死缠烂打,“洪台刚刚找你,说要商量节目的事情。”
“好。”
或许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唐时云径直将自己的手机关机,抓起外套往洪启清的办公室走去。
“洪台,您找我。”
“嗯,”洪启清在面前的椅子上比划了一个‘坐’的手势,开门见山,“你记不记得以前M台有两个新闻节目,《聚焦》和《老刘说事》。”
“记得。”
这两档节目是从前M台新闻频道的两个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一个聚焦于民生热点,一个聚焦于时事评论。
但在之前的新闻部部长手里,两个节目都停掉了。
“每周三晚八点到晚十点,我想插入一个全新的《聚焦》,重启这个项目,你来做这个项目的制片。”她坐得很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
唐时云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之前这两档节目之所以被上任新闻部长叫停,原因无非是,太过犀利。
“这个节目,需要比以前,更温和么?”唐时云带着客气和试探问她道。
“在乎这么多做什么?”洪启清故意逗她,“你一下担纲这个项目的制片人,不好么?”
“我不太喜欢做传声筒,更何况,人,怎么可能没有立场,”唐时云嗓音很柔和,看似好商好量,但总透着一股不可变其节的韧劲,“做节目,可以倾听民众的声音,倾听民众的建议,但怎么可以随大流,毫无思想和立场。”
“我不想做牧羊人,也不想做传声筒,我想做新闻,好好做新闻。”
洪启清看着眼前人,默了半晌,抬头嫣然,“就凭你这句话,这档节目,非你莫属。”
//
柯夙晞还没找她。
唐时云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心烦意乱地拿起手机,又憋闷地放下。
心中两个声音在争噪,一个在说:本就是普通朋友,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一时荷尔蒙上头,你也该冷静下来了。
一个在说: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真爱之路从不平坦。)
话音刚落,唐时云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真爱,什么真爱,露水情缘都算不上,不过堪堪几面,怎么就往真爱上攀扯了?
自己真的是昏头了。
她略带烦闷地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沉默几许,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内打上了柯夙晞的名字。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柯夙晞的词条已经从网页中弹了出来。
和唐时云那种零零碎碎不同,作为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粉丝恨不得把她从出生是哪个医院哪个医生接生,到现在家住何处都扒得一干二净。
百度百科里柯夙晞的词条在唐时云眼里过了许多遍。
这姐姐,演的烂剧是真的多啊。
唐时云看着她参演的戏的名单,默默吐槽。
2007年,参演话剧《玉阙金楼子》。
2009年1月,中俄合拍抗战剧《风过白桦林》饰演女一号。
这个戏似乎不是烂戏。
顺着词条点进视频网站,20岁的柯夙晞一身红裙,灵气充沛,明快得好似雪地生出来的精灵,兴安岭的杜鹃在白桦林中跳着天地间最美的芭蕾。
她旋转不息,落叶随风,不知道跳进的是哪位的心。
夜深深,夜沉沉,唐时云望着距离是她非她的人,有些恍惚。
为什么那个被救的战士不是她呢?
为什么不是她负伤呢?
为什么这世上不能真的有一段这样的爱情,而主角是她与她呢?
她心里清楚极了,这些嫉妒、迷乱、情深意重、自怨自艾毫无道理。
可她还是幻想了,并为之沉溺。
唐时云终于忍不住,翻出了手机,即便现在是凌晨三点,可她还是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些礼貌、客气、疏离的沉默,去打破一些,不知道由谁维护的枷锁。
然而带有目的的聊天是身为新闻人的唐时云擅长的,却不是身为唐时云本身所擅长的,她看着她二人的聊天界面,竟然在这儿露了怯。
她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聊天,才算妥当。
//
[叮咚──]
哪个崽种,大半夜给她发消息,没看见老娘正在看剧本──
么?
柯夙晞将眼镜一甩,一看来人,么……mua。
[你明天要出发去录制?]
干巴巴的,没话找话,还是凌晨三点发消息,放在来找柯夙晞搭讪的人里面,只能算是最惨烈的一档。
但是,感情是这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她的心被她牵动,便不需要所谓的绞尽脑汁。
搭讪地板砖怎么了,地板砖也有春天!
[是的呀。可达鸭憨笑/]
[一路顺风。]唐时云发完这句话,有些绝望地躺在床上,望着自家的天花板和吊灯。
她其实并不太了解演员,也并不了解柯夙晞。
[你还不休息?]可达鸭善解人意极了,[你不用准备明天的工作么?]
[看电视剧看太晚了。你不也没睡?]
[什么电视剧?谁演的呀?让我也鉴赏鉴赏。]
你演的。
唐时云摸摸自己的鼻子,想把自己的脸按进枕头里。
但她绝不会承认的。
聊天框里弹出来两个字:
[卡门]
柯夙晞望着这两个字,思索良久,半晌,含苞待放的玫瑰露出来今晨的第一缕笑──
唐老师,你也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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