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你不像 ...
-
你不像圣诞老人,你现在像是旧社会地主家苦命的长工。
当柯夙晞扛着装着二十斤木炭的大麻袋往驯鹿背上放的时候,唐时云心头默默道。
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地平线下沉降,暖融融的金光铺在雪原上,天边飞过几只大鸟。
柯夙晞听不见她的心中所想所感,被眼前的美景震住,恍然一瞬,觉着这个综艺上的真值,觉得娱乐圈的一切,似乎不值一提。
那些浮华万千并不比雪原上准备翻浆的烂泥更贴近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看,那边,好大的鸟!”
寒风扫过她面前不慎掉下的长发,浓艳的五官在凌冽的雪原上绽放得惊心动魄,唐时云被她震得心头一跳,摄像师的镜头和她都顺着柯夙晞手指的方向追去。
“是鹤。”
唐时云认出了这些比往年早到一些的大鸟。
额尔古纳市是它们迁徙的常规经停点,每年春秋两季,它们会往返于鄱阳湖和西伯利亚。
“看来今年的春季,比往年来的要早上许多。”唐时云温声道,又露出那种柔软的、如同现在夕阳下的金雪地一般的笑容。
柯夙晞倏地觉着那鹤不是在天上划过,是在心上:
“唐时云。”她唤道。
“嗯?”
唐时云看着她,一如既往地认真、专注。
“你该多笑笑的,”柯夙晞将摄像头抛之脑后,她现在就是兴安岭下早开的杜鹃,“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特别好看。
换作平时,唐时云怕是不以为意,还要再说两句录制节目,不要说私事。可今天她注定会是被杜鹃迷了眼的人之一。
她偏过头,佯装不在意,低低地,扯了一下嘴角,倏忽如鹤,划过苍天。
//
“现在干嘛?放肉?”
“油!先放油!”
好巧不巧,唐时欢这次请来的几个嘉宾都是些平时不会开灶做饭的人,好容易生起火来,熏出四五个花猫脸,到头还得是阳杭做饭。
等到真正吃上饭时,都已经晚上八点了。
阳杭的手艺,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只能说,好歹是做熟了,有多好吃,那就不一定了。
嘉宾们吃不惯,但是碍着阳杭好歹已经做了菜,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更何况阳杭是大前辈,没给夸出花来就已经是真诚地过分了。
“听说雨畅最近要进组?”阳杭端着一杯蓝莓汁,同宋雨畅搭话。
“是的,”宋雨畅立马端起蓝莓汁,“赵导的《春潇赋》。”
她显然是带着宣传新剧的任务来上节目了。
“赵成勋导演还是有才的,祝我们的雨畅,新剧顺利,收视长虹!”
天辽地阔的生命感终究会褪去,浮华拢上,柯夙晞只觉着落寞。
她不甘心,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
去给宋雨畅做配?进了赵成勋的组,小肚鸡肠二人组指不定会扯虎皮做大旗,打着拍戏的幌子,给她使绊子搞剧组霸凌。
接着去挑那些乱七八糟的剧?
实话实说,柯夙晞虽然是科班出身,文化成绩实在不行。
没有文化当然不妨碍演戏,但是会妨碍挑戏的眼光、眼界、审美乃至人物塑造。
柯夙晞不会挑戏,多年来的偶像剧和娱乐圈浮华,已经扼杀了她的演技,乃至从前引以为傲的灵气都所剩无几。
她不敢在镜头前表现出落寞。
还要衷心祝愿,祝愿宋雨畅,收视长虹,所愿得偿。
……
祝不了一点!
柯夙晞埋头扒了两口饭,气鼓鼓。
“慢点吃,”她动作太大,哪里逃得过八面玲珑的阳杭的法眼,哭笑不得地给她蓝莓汁满上,半是打趣:“有这么好吃么?”
“……阳老师手艺好。”
违心话说的是脸不红气不喘。
阳杭眸中流出一丝狡黠,几句话将场上的目光再度吸引到自己身上,仿佛方才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夜色蒙蒙,主要部分录制完已经是深夜,额尔古纳降下一场春雪,纷纷扬扬,挂在驯鹿角上。
[听说你最近在工作上遇到了些问题?]
临睡之前,聊天软件上,弹出了阳杭发来的消息:
[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阳杭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柯夙晞不疑有它,将自己接戏选戏的困难同阳杭说了。
[我不能干扰你的判断,也不能自作主张替你决断。]阳杭温暖之余,还带着礼貌。
[但我建议,你可以将那些剧本大纲,寻熟悉你且有一定审美的人业内人看一眼。我也会帮你留心一下,近来有没有导演在筹备新剧。]
[转型很难,但我相信你能行。]
业内、有审美、熟悉。
这三个名词在柯夙晞面前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能三角’,她抱着手机翻来覆去,愣是除了白瑜存没找到第二个能符合这三者的人。
而白瑜存,她符合,但她不一定会同柯夙晞说真话。
以及,她现在在半放弃柯夙晞。
柯夙晞自己也卯着一股劲,她并不乐意一直冠着‘扶不起的阿斗’的名号。
很不乐意。
“哎──”
后悔,就是很后悔。
之前拍那么多偶像剧干嘛呢?
//
阳杭同李弗光聊完明天的安排时已经很晚了,中间安慰了柯夙晞一通,甫一出门,就瞧见站在低矮的屋檐下出神的唐时云。
“时云?还不睡啊,很晚了。”
唐时云诧异地看了一眼来人,虽然是同台,但一个是新闻幕后,一个是娱乐台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录制节目也不过堪堪四五天,阳杭竟然能认识她。
“从前说阳老师能对人过目不忘,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寒地霜天,口中的白气在夜空中飘荡,说话之人带着温和的笑意,“现在我信了。”
“你和你妹妹眉眼很像,我同时欢熟些。”不同于唐时云长了张不好惹的脸,他对任何人似乎都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很自然地同她搭话:
“之前台里开会,你们新闻十点跟踪报道‘成湖冶金厂排污超标致大米积镉’的那篇,写的很好。”
“过奖了。”唐时云很是谦虚。
“哪有过奖,”阳杭摇摇头,发自内心,却也意有所指:“我没想到你会来这帮时欢做事。”
开了个不痛不痒的谐音梗玩笑:“被时欢使唤。”
“不过,我一直觉得,娱乐也好,新闻也罢,面对的,还是人,以及由无数人所构成的的集合体──社会。”
“这话虽然有些……冒昧,也有点越界,”阳杭看向唐时云,眨了眨眼,“但为了节目,我觉得,你或许可以多注意一下,你的那位嘉宾。”
“虽然在人前状态看起来还行,但说实话,有点令人担心。”
柯夙晞?
唐时云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阳杭居然是让她盯着些柯夙晞。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提醒。”
虽然自己是临时被拉进来的过客,但是唐时云绝不会想工作在她手里掉链子。
这人真的知道他意思么?
阳杭看着一脸正气凛然,浑似上战场喊‘保证完成任务’的壮士样的唐时云,心中暗泛嘀咕。
摇摇头,径自向休息的屋中走去,“早些休息哈。”
//
今天明明已经很累了,柯夙晞还是睡不着。
她觉得一定是身下的炕太热了。
[新朋友,前去验证]
???
大半夜这个点,谁会加她?
柯夙晞点开软件上的小红点,定睛一瞧验证消息:
[唐时云]
唐时云?
一瞬间柯夙晞脑子里有几万只驯鹿奔腾而过。
不是?!
这世上有三大不安定的事物,分别是热锅上的蚂蚁、被火烧着的眉毛、还有在东北热炕上收到唐时云好友添加消息时滚来滚去的柯夙晞。
激动的心真不真不知道,颤抖的手是一定的了。
柯夙晞哆哆嗦嗦地点开验证消息,手机一滑,‘啪’地砸在她鼻尖上。
靠!
好痛!
不是做梦。
唐时云加她好友干嘛啊?
啊?!
柯夙晞即便内心万马奔腾,但还是点击了通过,心绪复杂地看着二人的聊天界面。
[对方正在输入……]
呆头鹅正在等待……
等待了半天。
[您好]
???
她不好!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就为了和她问好么?!
[什么事!]
柯夙晞没好气地打上这三个字,但最终想了想,把感叹号删掉,换成了句号。
[什么事。]
唐时云拿着洗脸巾擦去脸上水珠的手顿住。
是啊,什么事呢?
她因着阳杭的几句话,就来关心柯夙晞,且不说她是否熟悉柯夙晞,柯夙晞又真的需要她的帮助么?
她自诩看得很透彻,柯夙晞,长得貌美,职业环境却是被人为编织起来的茧房、蜜罐,专业需要纯粹,爆红却不一定需要专业。
与唐时云是两股道上的跑车,难合得到一处去。
柯夙晞啃着自己的下唇,盯着唐时云的名字一栏,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那句[对方正在输入……]
讨厌死了,这人。
柯夙晞早就被她逼得没了脾气,又或许因为唐时云已经是这些时日里,她所有糟心事里最不糟心的那一件,瘪了瘪嘴,原本烦躁的心蓦地冷了下来。
正当她准备熄屏,丢下手机睡觉时──
[我总觉得,自从第一期录制结束后到现在,你似乎有些不高兴。]
唐时云斟酌着语句,回想着其他工作人员对明星的态度,[如果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你说,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