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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紫眸含屈,独独避我 紫眸含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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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眸含屈,独独避我
冰雹砸落的脆响渐次稀疏,狂风却依旧卷着冰碴在国师府内穿梭,拂过满地残败的白凤花瓣,将素白的碎瓣卷得漫天纷飞,与空中未歇的冰粒交织,落得满院凄清。
落月周身暴涨的寒气因轩辕诺的到来滞涩了片刻,此刻被心底翻涌的醋意与委屈再度引燃,冰系灵力如暗流般在周身流转,脚下的冰层顺着青石板蔓延,堪堪停在轩辕诺靴边一寸之地,未再逼近半分。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相缠,气息交织。落月月白长袍上的冰碴簌簌坠落,墨发间凝着的冰珠融成细冷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轩辕诺素白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轩辕诺银发沾着冰屑,苍白的脸颊被寒气浸得泛着冷意,唇瓣的青灰愈发明显,胸口旧伤的隐痛随着呼吸阵阵翻涌,他强压着喉间的腥甜,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在落月逼近的瞬间,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瞬。
落月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紫晶般的瞳仁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偏执、委屈、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慌乱。他活了数百年,自涅槃化形起,便身居白凤仙君之位,执掌一方灵力,镇守三界安稳,性子清冷孤傲,矜贵自持,从未对人低头,从未有过半分示弱,更从未这般失态地追问,这般卑微地渴求一个答案。
可眼前的少年,是他刻入神魂的执念,是他跨越生死都不愿放手的人。两世的守护,两世的心意,换来的永远是刻意的疏离、仓皇的躲避、视而不见的冷漠。他看着少年与阿雩并肩练剑时的笑意,看着少年对旁人毫无保留的信任,看着少年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奔赴而来,唯独对自己,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将他隔绝在外。
这份落差,这份委屈,早已将他所有的骄傲与克制,碾得粉碎。
落月微微俯身,身姿放得极低,恰好与轩辕诺平视,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年的耳畔,带着冰系灵力独有的清冽,却裹着化不开的酸涩。他的紫眸微微泛红,眼底凝着细碎的湿意,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极致的偏执与委屈,直直撞入轩辕诺银墨交织的异色瞳眸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灵诺公子为何与阿雩亲近,与旁人谈笑,却独独避我?”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人?”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少年垂落在颊边的银发,却在半空顿住,终究还是克制地收回,指节泛白,攥得紧紧的。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惹得少年更加躲闪,怕自己的唐突会让这短暂的靠近化为泡影。他放下了白凤仙君的所有骄傲,放下了国师的所有端方,放下了数百年的清冷自持,此刻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君,不是执掌神力的国师,只是一个求而不得、满心委屈的人,只想从少年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他为何独独躲避自己的答案。
轩辕诺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穿刺,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望着落月泛红的紫眸,望着他眼底的委屈与偏执,望着他放下所有骄傲的卑微模样,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白衣染血的仙君,银戟断裂的声响,燃尽凤族本源的光芒,还有那句消散在风里的“护你周全”。
那是他两世的亏欠,是他永生难忘的痛。
他比谁都清楚,落月没有哪里不如人。这位白凤仙君,清冷孤傲,实力超群,温柔深情,两世为他倾尽所有,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他躲避落月,从不是因为落月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落月太好——好到他不敢触碰,好到他不能回应,好到他只能用疏离,来护他周全。
他的身上,背负着神巫的宿命,背负着对抗混沌浊气的棋局,背负着以自身为棋子的惨烈结局。他不能给落月任何希望,不能让落月卷入这场必死的棋局,不能让前世的悲剧,再次上演。
所有的苦衷,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心疼,都只能藏在心底,不能说,不能提,不能流露半分。
他的长睫剧烈颤动,银白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珠,微微湿润,异色瞳眸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却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胸口的旧伤骤然剧痛,牵扯着经脉,让他的呼吸微微滞涩,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半分动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疼,早已翻江倒海。
落月见他沉默,眼底的委屈愈发浓烈,紫眸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寒气又开始隐隐躁动,空中的冰雹似有再次狂暴的迹象。他死死盯着轩辕诺,不肯移开目光,非要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抚平他心底委屈的答案。
轩辕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剧痛与挣扎,缓缓抬手,对着落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素白的衣袍垂落,银发随着动作晃动,姿态恭敬,却也带着刻意的疏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远。
“抱歉,国师大人,让你误会了。”他直起身,声音轻缓,带着病后的沙哑,语气里满是刻意营造的愧疚与歉意,眼底却藏着无人能懂的苦涩,“阿雩是我特意请来,指点我练剑的。我知晓国师大人事务繁忙,身负守护瞻京之责,不敢随意叨扰,便没有让人去请你,并非有意疏远,还望国师大人莫要生气。”
这番解释,苍白又敷衍,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信服。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样的借口,来搪塞落月的追问,来掩盖自己不能言说的苦衷。
他抬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的玉扣,缓缓取出。
那是一枚玲珑平安扣,通体莹白,质地温润,是用千年暖玉雕琢而成,玉身刻着细碎的白凤纹路,触手生温,能安神定气,是他早年偶然所得,一直带在身边。此刻,他将平安扣递到落月面前,指尖微微颤抖,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几分恳求,几分安抚:
“这枚玲珑平安扣,送与国师大人,权当赔罪。莫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微微垂眸,避开落月的目光,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浓浓的愧疚:“还有其他的事情,我无法告知国师大人,实属无奈,还请见谅,再次致歉。”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用一枚平安扣,安抚落月的情绪;用苍白的借口,搪塞他的追问;用满心的愧疚,掩盖自己的苦衷。他不能说出真相,不能回应心意,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来平息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来安抚眼前这个满心委屈的仙君。
落月的目光,落在那枚莹白的平安扣上,又移到轩辕诺颤抖的指尖,再看向他眼底深藏的愧疚与无奈,紫眸里的情绪剧烈波动。委屈、不甘、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交织在一起,周身的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敛,空中的冰雹渐渐停歇,狂风也弱了下来,只剩零星的冰粒,缓缓飘落。
他活了数百年,收到过无数奇珍异宝,却从未有一件,能像这枚小小的平安扣一样,让他的心神如此震颤。这是少年主动赠予他的东西,是少年第一次,主动向他示好,主动安抚他的情绪。
哪怕他知道,这番解释太过敷衍,哪怕他知道,少年依旧在躲避,依旧有秘密瞒着他,可看着少年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愧疚,看着他递出平安扣时颤抖的指尖,他心底的委屈,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落月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接过那枚玲珑平安扣。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稍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抚平了几分翻涌的醋意与偏执。
他握紧平安扣,紫眸依旧盯着轩辕诺,眼底的偏执未消,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少年,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藏的苦涩,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为何,独独对自己,避之不及?
国师府内,狂风渐歇,冰雹骤停,满地的白凤残瓣静静铺展,寒气渐渐消散。两人相对而立,咫尺之遥,却依旧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心墙。一枚玲珑平安扣,暂时平息了神力的失控,却解不开两人之间,跨越两世的心结。
轩辕诺垂眸,望着落月手中的平安扣,心底的苦涩愈发浓烈。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暂时的安抚,终究抵不过宿命的拉扯,抵不过他不能言说的苦衷。
这场对峙,看似平息,实则,心结依旧,执念未消。
落月将平安扣攥在掌心,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经脉,却暖不了眼底那层未散的薄雾。他直起身,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端方,可微微泛红的眼角与依旧紧绷的下颌,还是泄露了心底未曾真正平复的波澜。他的目光从轩辕诺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满地的残花上,声音低哑,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少年听:
“公子若觉得叨扰,那便不叨扰罢。”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与自嘲。他没有再看轩辕诺,转身便要走,月白长袍的下摆拂过满地碎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轩辕诺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伸手去拦,指尖堪堪抬起,却又生生顿住,僵在半空,终究缓缓收回,垂落身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不是这样的,说他从不觉着叨扰,说他的躲避全是出于苦衷,说他比任何人都想靠近,却比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连血带泪咽回肚子里,只余满嘴的苦涩,与胸腔里翻涌的钝痛。
落月走出几步,脚步微顿,背对着轩辕诺,声音极淡,听不出情绪:“公子伤未痊愈,莫要在院中久站,寒气入体,于伤势不利。”
顿了顿,又道:“阿雩若是得空,便让他多陪公子练练剑罢。我……确实事务繁忙,无暇顾及公子,公子想请谁,便请谁,不必顾虑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端的是国师该有的体面与疏离,可那“无暇顾及”四个字,却咬得极重,带着赌气的意味,又带着刻意为之的冷淡。他是在用轩辕诺的借口,来堵轩辕诺的嘴,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掩饰自己心底的失落与不甘。
轩辕诺听出来了,每字每句都听出来了。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他想追上去,想解释,想告诉落月不是这样的,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落月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片月白消失在回廊的转角,看着满院的残花在风中打着旋儿,缓缓坠落。
风停了。
冰雹彻底止歇,连零星的冰粒都不再飘落,只余满院的狼藉,与空气中未散的寒气。乌云渐渐散开,露出天边一抹惨淡的日光,照在残破的白凤花瓣上,照在青石板上斑驳的冰痕上,照在轩辕诺孤零零立在场中的身影上,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化不开的阴霾。
他缓缓蹲下身,拾起一片被冰雹砸烂的花瓣,素白的花瓣上满是裂痕,边缘结着细碎的冰碴,冰冷刺骨。他凝视着那片残瓣,眼前浮现的却是落月泛红的紫眸,是他俯身平视自己时眼底的湿意,是他问出“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人”时嗓音里的哽咽。
没有哪里不如人。
从来都没有。
是我配不上你的好,是我不能回应你的情,是我只能用躲避,来护你周全。
他攥紧那片花瓣,冰碴扎入掌心,刺痛混着冰冷蔓延,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蹲在那里,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许久,他才站起身,将那枚残瓣收入袖中,转身朝屋内走去。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牵扯着胸口的旧伤,疼得他冷汗涔涔,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追上去,忍不住将所有的苦衷和盘托出,忍不住抱住那个满心委屈的人,告诉他一切的真相。
可他不能。
他背负的宿命太重,前方的路太险,他不能让落月再为他赴一次死局。前世的白衣染血,前世的银戟断裂,前世的凤族本源燃尽——那样的画面,他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看到。
所以他只能躲,只能避,只能用冷漠筑起高墙,将自己困在墙内,也将落月挡在墙外。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院中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轩辕诺坐在榻边,伸手拨了拨炭火,看着火舌舔舐着炭块,噼啪作响,映得他的瞳仁里一片跳动的橘红。
他想起前世,落月也曾在这样的寒夜里,为他拢过炭火。那时他刚入国师府不久,体弱怕冷,落月便命人在他房中多添了两个炭盆,还亲自将一枚暖玉塞进他手里,说“公子体寒,莫要受凉”。
那枚暖玉,他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战死的那一天。
如今,他又将另一枚暖玉,送到了落月手中。
权当赔罪。
权当安抚。
也权当……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从袖中取出那枚残破的白凤花瓣,放在掌心端详。花瓣上的冰碴已融成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在指尖,冰凉彻骨。
他将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
落月回到书房,将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掌心摊开,那枚玲珑平安扣静静地躺在那里,莹白的玉质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凝视着平安扣上细碎的白凤纹路,指腹轻轻摩挲过每一道刻痕,感受着玉中传来的丝丝暖意,心底翻涌的情绪却久久无法平复。
少年的解释太过敷衍,他听得出来。
什么“不敢随意叨扰”,什么“事务繁忙”,全是托词。他与少年同住一府,近在咫尺,若真想请他指点剑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须舍近求远,去请一个外人?
可他还是收下了这枚平安扣,还是收敛了神力,还是选择了退让。
不是因为他信了那些借口,而是因为……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少年为难,舍不得看他苍白的脸上再多一分疲惫,舍不得在他递出平安扣时颤抖的指尖落空。
他活了数百年,自诩清冷自持,从不为外物所动,可唯独对这个少年,他所有的原则、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克制,全都形同虚设。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如人,不知道自己为何独独被躲避,可他更怕的,是连这咫尺的距离,都守不住。
落月将平安扣攥紧,贴在胸口,感受着暖意渗入心脉,紫眸里的偏执与委屈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执念。
他会查清楚的。
少年隐瞒的一切,躲避他的原因,还有那些深藏在眼底的苦涩与愧疚——他都会查清楚。
在那之前,他可以等。
哪怕要等上百年、千年,他也等得起。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国师府内灯火渐次亮起,将满院的残花与冰痕映得忽明忽暗。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落月掌心的平安扣泛着幽幽的暖光,像是一颗沉入深潭的星辰,孤独地亮着。
而隔着一道回廊的厢房里,轩辕诺靠着榻边,手中攥着那片残破的白凤花瓣,沉沉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前世的那片战场,看见白衣染血的仙君朝他伸出手,笑容苍白而温柔:
“别怕,我在。”
他在梦里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只手,可指尖还未触及,画面便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他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胸口旧伤疼得几乎要裂开,冷汗浸透了里衣。他低头看向掌心,那片残瓣还在,只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暖,冰碴早已融尽,只余一片柔软的水渍。
他盯着那片花瓣,许久,才哑声低语: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消散在空荡荡的厢房里,无人回应。
窗外,月色初升,清辉洒落,照在满院的残花上,照在青石板上未化的冰痕上,也照在两扇紧闭的门扉上。
一墙之隔,两人各怀心事,彻夜未眠。
一枚玲珑平安扣,暂时平息了一场风波,却解不开跨越两世的心结。
一个在等,一个在躲。
一个执念深种,一个苦衷难言。
咫尺,天涯。